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绛 > 28. 历山行宫
    皇城的外围,护城河中浮冰相击,流光碎影,宫垣倒映其中,动荡不息。下弦月泛出一点光亮,河边空旷的土地上如明镜透亮。

    念泽来到河边,蹲下身,重重地敲了三下土地。

    不消片刻,沙土喷射而出,她连退几步。

    “何人扰我啊?”土地仙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冒出土地来。好梦被吵醒,脸上自然带着愠色。

    念泽摘下帷帽。待土地仙看清了她的面容,顿时惊得他瞪大了眼睛。双脚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几乎要停滞住。

    “老夫没有看错吧!”他刻意擦了擦眼睛,唯恐自己眼花。

    “你没有看错,我是仙域念神念泽。”

    土地仙躬身行礼,“卑职见过念泽上神,一时失态,上神赎罪。”

    “快起来,不必拜了。”

    “上神突然召见小仙所为何事啊?”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来向你讨个东西……”

    “王君,白家的亲眷已经到苍梧原了……”内侍给农复晞报信。

    柳琇在门口听了很久,回去告诉念泽,魏秋彤安全到了苍梧原。

    她眉目沉静,波澜不惊,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她的确是清楚的,魏秋彤必然会安全抵达苍梧原。是她催动土地仙给的灵符中的灵力,将自己的意识送往西北雪域,找到在冰雪中濒死的魏秋彤,给了她求生的意志。而这一回的违逆天道之举,也让她自己遭受了严重的反噬。

    念泽站在门前,柔和的日光洒在身上,光线里飘着细尘。她努力地感受着日光照在身上的温度,可是她连站的气力都没有。她扶着门框,面色惨白,喉中涌出一股腥甜,一口鲜血直呕了出来。

    她弯下腰去,眼中一片漆黑。有人冲进来扶住她,她抬头,睁眼一看,竟然是他。

    她撇开他搀扶的双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虚弱地转身往寝殿里去。

    农复晞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臂,“你就如此放不开,你为了白家的人,让自己病重到这个地步,那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念泽吃力地叹了口气,“我没有想过和你作对,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可是魏秋彤对我来说不一样,她不姓白,不出自白家。我只希望她活着。”

    “好,好……我告诉你,你在意的、你视为知己的魏秋彤,她在苍梧原活得好好的。我根本就没有想杀她,所以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只要你能一点一点好起来,我保她余生安稳。”

    “多谢王君。”

    农复晞听她说这四个字,凝视着她这个令人陌生的眼神,默默松开了握住她的手。

    农复晞回到中殿,见内侍面露愁容,吞吞吐吐。

    “有话就讲。”

    内侍小心道出:“魏氏自尽了。”

    “是白家的那位?”

    内侍点点头。

    “封锁消息,绝不可让人告诉念泽。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夜里,念泽一点一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润的力量拖了起来。

    等到能够睁开眼,环望四周,她明白了。

    “又是这片虚无。我又到这个地方来了。”

    “这是凡人死后,在人间留下的意念的归处吗?”

    “念泽。”

    魏秋彤的一声呼喊打破了死寂,她的身影也随之出现。

    “念泽,谢谢你救我。你我相识数年,你总是无条件地照拂我,庇护我。”

    “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故人姐姐,她曾舍命护我。我一直觉得你就是她。我很抱歉,不知道这样做,你会不会介意?”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是我应该谢谢你。你的出现,让我少一些软懦,多一些勇气。能让你视我为故人,得到你的庇护,是我的荣幸才对。”

    “姐姐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魏秋彤摇摇头。

    “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念泽,我看得出来,王君待你是真心的。如果因为我而让你们两个产生嫌隙,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魏秋彤的身体逐渐模糊,“现在,我要走了。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等等……别消失!你别走!”

    念泽怎么握都握不住,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消失殆尽。

    一觉醒来,已经日照三竿。

    念泽僵直地躺在寝殿的床上,被子捂得严实,捂得一身冷汗。

    她的心魂犹飘摇在梦中,直到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柳琇端着水盆进来,服侍她洗漱。

    念泽坐了起来,“今天怎么你来做这个活了。”

    “我看你精神好像不大好,昨天夜里老说梦话。今天洗漱的水里加了冷浸的玉簪花液。”

    “你放下东西就好。你帮我打听一下魏秋彤她近况到底如何。”

    “魏夫人好好的呀,王君已经下令让她以平民之身,在西北安度余生了。”

    念泽在心里默念:“不,她已经死了。”

    正是:两行清泪咽无声,从此人间无故人。

    自从上次被反噬之后,念泽气血亏虚,一病不起。侍药、添衣、熏香、调息等诸多事宜都是农复晞亲自照料。

    大雪过后,气温终于回暖。春日树影叠翠,流水浮香。窗外池上枝头爬满了灰雀,吱吱呀呀发出鸣叫,带给这座王宫少有的生机。

    此刻,农复晞端着一碗汤药蹲在她面前,药腥气扑面而来。她接过药碗,垂着眼一饮而尽。

    他诧异她竟不怕苦,端给她的一盏蜜糖也被她顺手推开了。

    “你这是做什么?”

    念泽瞥了他一眼,不忍久视,生怕自己心软说不出该说的话,“我的身体快痊愈了,我想回氿州看看。”

    农复晞像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都僵住了。眼中寒芒闪烁,可眼圈还是不自觉地泛红了。

    “你真要离开?那……那你还会回来吗?”

    她没有给他期待的回答,“我不喜欢就这样死气沉沉地活着。你还记得你当初说过的话吧?”

    他当然记得,在氿州的时候,他说过,“我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迫于你。将来哪一天,你感到厌倦,或是累了,去做什么都好,你要是想回这里生活,我农复晞随时护送你回来。”

    他透过她的眼神,能感受到她心中的决绝,看来的确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农复晞红着眼,说着剜心的话:“等这一阵忙完了,我送你回氿州。”

    “这一阵子到底是多久呢?”

    “总不能说走就走吧。”他的眼中几乎全是恳求。

    “好。”

    念泽在翠微宫内调息凝神,忽然听见一阵喧嚣之声,到宫门口去看,宫人们都聚集在那里。

    千瓣白桃次第绽放,牡丹、迎春、素心兰等各色盆栽整齐地排列在大道两侧,一路遍地春色。念泽不解,沿着花道走,走着走着,才惊觉原来这一路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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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到中殿门口。

    她抬头去看,二楼阁楼上,农复晞凭栏而立,背影沉静。春风拂动乌黑的发丝,清隽如画。

    “他究竟意欲何为?”

    她跨入门槛,裙摆轻盈,随风而动。上了阁楼,走到他身后。

    农复晞听见声音转身,见她真的来到了中殿,心中自然欢喜。他走到茶桌面前,推出座椅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入座,动作娴熟地烹起茶来。

    “喝茶。”他将茶盏举递给她,面带笑意,仿佛什么忧心事都没有。

    念泽接过的一瞬,他说道:“这个季节喝这个最好,氿州的茶田产的,可新鲜了。”

    看他这般姿态,好像两个人回到了最开始、最纯粹的模样。

    念泽看了眼素瓷杯盏中碧绿清透的茶水,说道:“你引我过来,就是叫我来饮茶的?”

    “喝茶要静心,你且品一品。”

    念泽饮下一小口,“确实不错。”

    她放下杯盏,拨弄腰上系着的环佩,实在没有太多心思同他喝茶品茗。

    “我还有事,你慢慢品鉴。”

    她刚站起身,手臂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让她离开不得。

    “我思虑良久,你既然觉得王宫住着太拘束,就去历山上看看吧。那里的行宫刚刚修好,参考了你在氿州弋园的布置。我知你向来喜欢清净自在,去散散心不会错的。”

    念泽变了脸色,“为什么突然变卦?”

    “氿州太远,我不放心。”

    “你这是死缠烂打。”

    农复晞默不作声。

    “你是打算背弃承诺了对吗?”

    “你真的这样想?那就当是这样吧。”

    她别开脸去,“也好。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动身。”

    柳琇大约知道她的身体已经不大支撑得住,趁身旁无人,她悄悄地劝道:“要不要告诉王君,你的身体……”

    “不必,不许多嘴。”念泽蹙眉,弱气低语,脸色早没了血色,终日以脂粉遮面,不易被人察觉罢了。

    “因为白家的事情,你和王君之间已经生了龃龉。你常常对他冷言冷语,看着毫不关心,我都看在眼里,可是根本就不是这样。我以为,误会总要说清楚了才好啊。各怀心思岂能长久。”

    “可是你不明白一个久居高位的人会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他不是以往的农复晞了。他的不信任一旦滋生,怎么去解释、证明都不会消解。他的态度不过是他做出的选择,我怎么说都没用的。”

    柳琇满面愁容,心急如焚。该说的都说了,什么都无法改变。

    农复晞在阁楼上吹风,栏杆冷透,独坐暗影中,一个人呆到深夜。

    他对着四方空空的天地,自言自语道:“阿泽,你一定对我失望至极了吧……现在北境骑兵越界而来,他们一定是蓄谋已久,做足了准备的,我无暇送你回氿州了。与其对你据实相告,把你卷入纷乱之中,倒不如瞒着你,你只有去了历山行宫安心养病,我才能放心。”

    次日,念泽带着一宫众人来到历山脚下。抬眼望去,满山春色如潮水般涌来。粉色的花海从山腰铺到山顶,层层叠叠,似云似霞,将整座山染成了一片粉黛。

    “原来山上景致这样好。”

    这是她第二回上历山来,初到人间,便是落在这历山上。不过当年,历山风景远没有这般春光旖旎,繁花馥郁。这些年在苍斓皇城里住着,居然从未想起去历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