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泽与柳琇并肩立在观景台上,望着眼前四方宫阙。站了足有半个时辰,柳琇见她仍不动,便轻声提醒道:“树上都结霜了,我们也回吧。”
念泽听了话,并不作声,一路走回寝宫去。她低头往里走,抬腿迈过门槛,鞋尖划过槛面,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幸亏柳琇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绊倒在地。
眼见念泽的气色十分不好,她关切问道:“你不舒服吗?我去叫医官来看看。”
“我没事,有点恍惚而已。没事的,没事的……”
鹤州距京都不远,来回不过半日,念泽没告知任何人,独自去了当地查灾情。
她清楚,鹤州地势高,河道窄而深,几乎看不到低洼之处,怎么会有水患?除非又是凌铄在背后作祟。
当日,念泽穿着适宜在民间行走的青蓝布衫回来,还没来得及换,恰巧撞见农复晞在翠微宫帮她侍弄花草。
“又去见魏秋彤了?”见念泽此种打扮,他放下手中的花锄,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声。
念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淡淡答道:“没有,出宫走走。”
“阿泽……”农复晞站起身时,念泽已经转过去,背对着他。她握紧了双拳,红了眼圈。
“这该怎么解释?我无力对抗凌铄,他怎么办?好不容易安定的赤县神州又该怎么办?”
“阿泽,我从未过问你的来处,你的过往。可是,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与你有关?只要你愿意说,我都相信你。”
温热的泪光在念泽眼中打转,她转过身,换了一种淡漠的语气,“抱歉,我无法告诉你。”
与其见面尴尬,彼此伤怀,念泽暂且选择了回避。或许逃离被谣言缠身、心烦气闷的心境,她自己能好受些。
她陪着史官们在天章阁内修订史册,正好杜羽精通金石学,两个人在阁楼里相谈甚欢。谈古论今,评史论典,几乎废寝忘食。
一连五日,都是这样。
第六日,柳琇看时间太晚,提着灯,沿游廊快步往天章阁去。隔着一道半掩的门,她望见念泽正伏案抄录旧档,便轻轻叩了叩门框,低声告诉她天色暗了,该回去了。
念泽头也不抬,“我不回翠微宫睡了,你拿点吃的过来就行。”
柳琇依她的意思去做。
农复晞那里很是冷清,殿中无人,案上只搁着一碟冷了的糕点。
等内侍们进来,把食盒打开,他瞄了一眼,却没他想吃的东西。
“今天怎么没有抱雪羹?”
“呃,抱雪羹只有夫人会做,想必今日是忘记了吧,属下去问问。”
“不用了,我今天不需要抱雪羹。”
“那属下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不要,都不要。”
农复晞独坐高台,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口气憋在心里,进不去也出不来。偏还要端着,不知道究竟是和念泽还是和自己较劲。这无非是气她和天章阁的人呆在一起的时间比和自己相处的时间还要长。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发作。
他从前殿往翠微宫去,沿着长廊往里走,穿过月洞门,瞥见墙边站着个人影,不像宫女,也不似女官打扮。
“什么人在那里?”
凌烁正对着念泽寝殿的方向比比划划,口中神神叨叨不知所云,被这厉声一喝惊了一跳。周围空无一人,眼见逃脱不掉,只得自己站出来。
她穿着一身红衣,倚栏而立,纤腰盈盈,弱骨皎皎,一点不似宫中人。珠钗耀眼夺目,绛红色裙袄衬得她妖艳柔媚,却透不出一丝俗气。骇人的是,她与念泽身形一般无二,只是气质不大相同。
“你叫我?”她抬眼看他,不卑不亢。四目相视之下,她故作疑问:“你是何人?又为何独自在此?”
“阿泽?”看清了这张和念泽一模一样的面孔,农复晞愣在原地,手脚直发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极重,撞着他的耳膜。
此人似人似妖,怪异非常。对于“女妖”事件,农复晞本来是全然不信的。可是如今,他惊魂未定之余,根本不敢多想,只顾着加快脚步,自言自语道:“太荒谬了!怎么可能呢……”
暮色早已沉下去,更鼓声一声长,一声短。农复晞到了念泽的寝殿,没想到她早早熄了灯。
他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声响,找出火折子,走到大殿前点亮了一盏灯。
“你干什么?”里面传出一句话来。
他走到她床前,“我来看看你,你睡这么早?”
“看过了。”她话里话外赶他走。
“你起来,和我说说话。”
“我不,你直接说吧。”
“你知道我今天见到谁了?阿泽你告诉我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相信吗?我就是一个正常人。”
“好,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只是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我再也不想管了!”农复晞在殿中来回踱步,堵着气扬言道:“这个王君你来做吧,我一个人皈依空门洒脱自在去!”
“想去就去啊!别只是说些孩子气的话故意来寻我的麻烦。”
念泽从床上坐起来,“你今天就燃香供佛,剃度受戒吧,说到要做到啊。”
“荒谬!”
农复晞气得脸色发白,破门而出。
此一夜过后,二人多日未见。很快,鹤州万荣城中有消息传入京都。百亨的夫人过世,原本应当惩处白家的计划暂且行不通了。
可是白家真的能轻轻放过吗?天平两端,一头是白家在战时的旧恩,一头是他们祸国殃民、贪得无厌。惩?会不会显得这位王君刻薄寡恩?不惩?难道要养痈遗患,用这太平世来养他白家人?农复晞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王君,王君。”
宽敞的大殿内,这两个字一圈一圈地荡在耳边,农复晞感应到了什么,却不知道是谁在叫他。他四顾无人,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那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声音又起来了。
“王君……”那声音在沉水香的香雾里飘飘悠悠,像蛇鳞蹭过耳廓。
凌铄隐身在侧,意念传音。
“你在等什么?你不想治白家的罪吗?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你是谁?谁在说话?是谁?出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何如此惧怕处罚白家?白家上负朝廷,下负百姓,你也能忍?”
“我自有我的考量,岂会偏听你一言!”
“是因为你自己的家族当年也遭逢一劫吗?可是不一样的,白家和你农氏一族不一样,是他们咎由自取,是活该!你现在心慈手软,他们就会顾念君恩吗?不会的,他们只会更放肆。诛他九族,万民称快啊!”
农复晞心中怒火翻滚,恨这个蛊惑人心的声音躲在暗处,恨自己犹豫不决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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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什么邪祟。倏然,那双眼失神了,片刻转回之后多了丝邪魅,他已不是他自己。
“我来帮你……”
他抬起乌黑冷冽的眸子,冷冷道出:“他们有罪。”
她无声退入阴影,只剩香雾之中,一声近乎叹息的媚语:“这就对了。”
那些在农复晞胸腔里嘶吼的“不可”和“过火”,全都哑在了一声声逼人的蛊惑中。
此年春日,人间又下了一场雪。这一次,是遮天蔽日、覆野压城的暴雪。
窗外大雪纷飞,殿内分外安静。抄家灭族的旨意已经拟好,农复晞郑重地盖上印玺,红泥在宣纸上清晰明亮,透着油光。
凌铄倚在云雪当中,仰头长叹,洋洋自得,“念泽上神,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啊,如今是我的意志把你的意志踩在脚下。你身在人间,全无法力,能奈我何!凡是你在乎的,我都偏要毁掉。是天道给了我这个机会,这一点都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我命该如此。”
看着殿前飘飞的大雪,洁白一片,农复晞冷静下来,默然对着自己已经颁布下去的旨意思深良久。
“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要不要告诉念泽?我能去见她吗……只怕我去见她,她也不愿见吧。”
农复晞清楚,若要见面,彼此相视定然不悦,他自己对这场可预见的争执或是冷战也怕得紧。
念泽在翠微宫看天色不对,生怕出了什么变动,不顾天冻地滑、众人阻拦,要找农复晞去。
农复晞见她气势汹汹跑过来,只敢小心翼翼和她说:“阿泽,我知道白家颇得你的心意,可他们为非作歹、危害社稷是明摆着的事实,我不得不处置。”
念泽的眼角眉梢上带着霜雪,寒气之下,眼底的怨怒更为迫人。
“我知道白家有罪过,可你杀白亨一人足矣,是他一个人为非作歹,你为何要灭他全家?”
“因为他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以儆效尤。”
“是吗?”念泽冷笑一声,随即态度又软了下来,用着几近哀求的态度问询:“那你保下魏秋彤好不好?我念泽从没有求过任何人,我求你放过魏秋彤,白家的事真的和她没有关系。”
“你好好休息。”
“她没有把白亨敛财的证据交给你吗?她是无辜的!”
“天太冷了,你回去!”
白家的女眷都被判了流放。流放之路何其漫长,整个大西北白雪皑皑,渺小的个体身处其中,被压得人影都看不见。
“娘,我太冷了!”魏秋彤的女儿央央喊得凄切。
“乖,娘抱住央央就不冷了。”
魏秋彤好不容易向押解队伍的士兵要来一瓢干净的水,顶着灌满冰渣的北风,小心地端着水,在没膝的雪地里蹒跚。
央央蜷缩在一点一点挪动的车板上熟睡着,像只冻僵的野兔。
“来,央央,醒醒吧,喝口水。”魏秋彤将水瓢靠在央央的唇边,而央央紧闭着双唇,一动不动,怎么都叫不醒。
魏秋彤的脸上没了表情,试探着、带着一丝侥幸和祈求上天垂怜的心态问道:“央央,你能听见娘说话吗?你睁开眼看看,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我们就要到了。”
魏秋彤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她把浑身僵硬的央央环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丝,轻轻哄着:“想睡就睡吧,这样也好,央央睡着了,就不会感觉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