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屡屡有大臣进言。
“鹤州白家危害朝廷良久,实在是大逆不道……”
“白亨种种行径,难道不是蔑视王权的意思?”
“白亨向来无礼,纵容得越久,越不把京都和王君放在眼里。王君难道还不打算惩戒白家吗……”
自从千秋节的宫宴结束,不断有言官进言告发白家家风不正,经商行为不端,危害社稷已久。弹劾白家的奏章快要淹没农复晞的书案了。而他始终没有在大臣面前表露出他自己的任何态度。
在宫外,念泽挑了一处阁楼与魏秋彤见面。
到了约定的时间,念泽推门进去,一阵外头的风吹乱了室内的熏香。
多年不见,魏秋彤更瘦了些,鬓边压着一支素银簪,衣裳是赶路常穿的深青,料子也不十分新。
二人并不多寒暄,坐定之后说起了要紧事。
“这些天我们书信来往太过频繁,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既然想帮你,就不会怕麻烦。不过,我只能尽力一试去保你。只怕白氏一族做得太过了,朝堂上群起而攻之。为了天下诸州,为了大局,他不会手软。那个时候,我没有理由去求情。”
“我明白的。归根结底,是白家咎由自取。你不要替我为难了,实在不行就罢了。我自年少时嫁入白家,安稳荣华的日子也已经享了半辈了。我自认为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就算是面对一个最坏的结局,我也认命了。”
“不行啊,魏姐姐。”念泽焦急地攥住自己的衣角,咬紧了嘴唇。
“认命吗?我认识的桑……”
她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差点说漏了嘴,平静下来改口说道:魏秋彤,魏姐姐,你该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有我在,旁人认命,你不能认。”
念泽看了看香篆,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我不能久留。你记住,如果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先保自己,什么都不要多想。你把这些年搜集到的白亨囤地居奇的证据交到王君手上,你完全证明自己和白亨一家的经营并无干系。他不是不讲情理的人,总不至于让你也丢了性命。”
念泽穿好披风,戴上帷帽,下了阁楼,心里默念:“桑凝姐姐,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翠微宫寝殿内,柳琇闲坐琴前,握着软巾,沿琴弦缓缓擦拭,指法十分轻柔。
“外面下雪了。”念泽推开窗户,观望窗外景。
柳琇走至窗边,“是啊,已经三月份了,没想到还能下一场雪。”
“阿琇,你想出宫吗?”
“什么?”
“我是问你,你乐意住在这王宫里吗?”
柳琇仔细想了想,“谈不上乐意不乐意吧。一眨眼,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念泽叹了口气,“时间是个残忍的东西,它推着你往前走,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阿琇,我想出宫。”
“那也简单啊,您的出行不是从来不受限制的吗?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去走走。”
念泽噗嗤一笑,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琇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您不想……可您是这赤县神州唯一的侯君,更是王君的夫人啊。”
念泽拍拍柳琇的肩膀安慰她,“好了,我同你说笑呢,我哪里能这么随心所欲啊。”
柳琇眼底的忧虑慢慢化开,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暖意,“您千万别胡思乱想了。外面雪下大了,我去找个手炉出来。”
念泽在长廊里看着雪景,金色的砖瓦和枝头的初芽都裹着一层雪。农复晞走过来,从背后挨着她,把下巴搁在她肩头问:“看什么呢?”
她指了指眼前飘飞的雪花,“看雪啊。”
“阿泽,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我们好久没有好好地逛过了。”农复晞转过身来到她面前。
“你是说出宫走走?”
“嗯。”
“就我们两个?”
“对啊。等雪停了,我就带你出去。”
“今天吗?你奏章不看啦?”
“我快一点,在酉时之前看完批完,就去找你。我也想出门散散心啊,想去看看真实的京都生活。”
“嗯。要不要我帮你分担一点?”
“好啊。”
过了酉时三刻,一辆马车驶到了宫门口,被守卫拦下。
“马车上什么人?”
农复晞掀开马车帘子,露出面孔。
守卫见到这张脸,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惶恐万分,急忙跪下行大礼。
农复晞放下车帘,并不想在这里逗留,只说了一句,“今晚回宫,不必跟随。”
那守卫见自己没有被发难,也就放松下来,闭口不多言语,立马放行了。
天色已经放晴,二人并行在太平街上,踩着薄雪,地上的雪细得发亮。
“我听不少人说,这条街上有个饕餮巷,里面的美食最负盛名,是晚上最热闹的。不过人也多,我们俩到时候别走丢了。”
念泽听了农复晞的话,走在前面往饕餮巷的方向走去。农复晞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被人流冲散了去。
饕餮巷的美食应有尽有,人声嘈杂,家家铺铺都洋溢着烟火气。
此刻天还没暗,夜市没开,小摊已开了不少了。面茶、馄饨、炸三角、烤白薯、卤豆干、酱牛肉……二人看得眼花缭乱。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面摊的锅里冒着热气,混着葱油和酱醋的香味,隔着小半个街面也能闻到。
念泽一时不知吃什么才好。她看来看去,最终选了一家卖烤饼的摊子,小摊的桌椅都被摸得油亮亮的。
“坐吧。”二人齐齐坐下,点了两张烤饼和一盘糖炒栗子。
烤饼搁在粗瓷盘里,油星渗进纸垫,边缘微焦。她掰开,热气扑在脸上。栗子端上来也是滚烫的,农复晞一颗一颗剥给她。
“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巷子里热闹祥和的氛围,随之而来的是怨天怨地的痛苦哀嚎声。
念泽和农复晞哪能坐视不管,走出铺子,循着动静的方向往饕餮巷的深处走,里面快没有灯火的光亮了,越走越黑,气氛实在有些不对劲。
念泽突然拦住本来加快脚步的农复晞,心想:“此处怨念太重。”
她拦在农复晞前面,告诉他:“前面不对劲,非人力可控,别往前面走。”
“为什么?”农复晞并不理解她这一怪异的说法。
“总之,你别去看了。”
巷子里有民众见她穿得与众不同,知道定非寻常人家。又有胆大的上前看清了她的脸,大叫一声,丢了东西,带着孩子纷纷惊慌遁逃。
有人站出来指认:“女妖!”
念泽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农复晞则是觉得莫名其妙。
突然被荒谬地指认成女妖,她无法分辩,只好冷静地追问:
“你们口中的女妖是何人?你们是不是之前见到过谁?”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一个个早跑得没影了。
本该是热闹安详的夜市,现在家家紧闭门窗。
“这一切都怪我吗?可是我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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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也没做。”
农复晞揽过她的肩头,轻声细语道:“没事的,我们先回去。究竟怎么回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夜间回宫,闻善见王君面色沉重,跟上询问,“王君遇到什么事了吗?”
“你在民间走动,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农复晞说得平淡,但让闻善听出话语里含了一点不容回避的质问腔调。
“王君可是听到了什么?那些民间流言岂能相信?”
“所以你也听说了。”
闻善低头不答。
“王君你不会信了吧?”
“我当然不信。可我信与不信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不信。闻善你去查一查饕餮巷附近是不是真的出现过什么怪象,免得让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搞出什么大动静来。”
“好。”
念泽回去左思右想,只有一种可能。
“是凌铄,她来了。”
凌铄其人,非仙非妖,她是念泽成神时抽离出的恶念,经过百年修炼化成人身,靠吸食世间恶念以维持自身的生机。她的模样与念泽一般无二。
念泽知道,这回的“女妖”事件定是凌铄在饕餮巷作乱,使那处地方怨念滋生、人心惶惶,最终嫁祸到她身上。
第二天,宫里就传出一些来自民间的说法。谣传尤其在下层侍从那里讨论得热闹。
“你们有没有听说‘女妖’的事,据说正是清宁侯君呢。这不就对应了‘妖邪惑主’吗?”
“我今早就听说了,民间都在传,凡是这王君夫人所居之处,皆出现过怪象。氿州、永州、鹤州都闹了灾。”
“啊?那我们这些住宫里的侍从不是大难临头了?还不知道有什么祸事等着来呢!”
也有人不信邪:“传言而已,还是别当真好。不管她是王君夫人还是侯君,她不都是人吗?哪有那么多玄乎的事?话说她要真是妖,我们还能在宫里活命?”
白家的事尚未了结,地方上水患四起。朝野上下众议纷纷,民间坊市更是一传十,十传百,闹得人心惶惶。
农复晞早就预料到朝会上会有人弹劾念泽,果真猜得一点没错。
“王君,妖邪惑主的传言轻视不得啊,永州、鹤州等多地同时发生水患皆是印证……”
“怪力乱神!民间的许多传言毫无根据,各位大人也眼盲心瞎,不认识清宁侯君了吗?”
之前都统府的旧臣也站出来说:“其实臣早就想说,牝鸡司晨,必招祸患。如今三月,多地水患,此等怪异现象,如何解释才能服众?”
“徐卿,我记得你做过永州都统府门客,曾是侯君手下的文士。而今侯君早已放权,你竟以此咄咄逼人,说她牝鸡司晨,你叫本君如何说你?”
这位大臣面无愧色,振振有词道:“臣身居督察院要职,弹劾侯君,职责所在。”
“你……”
田允麟病愈归朝,见气氛僵持,也难讨论出什么结果来,无非就是信不信传言的事。于是他站出队列,语气平缓,拱手说道:“王君,近日的水患,关乎民本,非一人所能影响。与其争执是否与清宁侯君有关,不如派遣大臣、调运物资,实地察看灾情来得实在。”
“太傅先生说的正在理!户部先查勘水势,开仓赈济;工部调集物料,以工代赈。沿河各州县设粥棚、立账册,灾民按户领粮。另遣一支舟师巡行各处,搜救被困之人。至于堤坝,需先堵塞决口,再分洪入故道。各路文书三日一报,交到宫中。就先这么办,至于再敢散播谣言,动摇民心者,一律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