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绛 > 24. 君临天下
    祁怀玉一听说农复晞采药回来了,便去找他。

    “农大人,流觞宴上的人我都熟,你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

    祁怀玉拍了半天门里面没有回应。

    “农大人,你在吗?”

    祁怀玉还是没得到回应,一把推开门去。

    “不在吗?那他是去念泽姐那里了吧。”

    书案上有一张农复晞随手写的字条,夹在角落的书里面。

    祁怀玉抽出来,念道:“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覆间。”

    自己若有所思,“牢骚之语,应该是书法练笔之作吧。”

    她放下纸条后便离开了。

    西院里,医官把雪顶赤蕊入药,煎好之后,用长柄药匙把汤水送入她口。

    这会儿功夫,所有人都定了心。

    “我必要揪出对你下毒之人。”

    “不要。”

    “居心叵测之人我岂能容忍?何况是针对你。”

    “视我们为眼中钉的就那几方人马。我们不妨就此揭过,先按兵不动,总比乱了手脚去查下毒之人,而误了正事好。”

    “哎,好吧。你总是慈悲为怀,不忍大动干戈。”

    夜里,整个城主府的烛火都灭了,静得听不见一点人声。

    只有祁天音书房里还亮着烛光。她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封下午送到的文书,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皇城新下令封锁河运,说是防匪,却把上下游的商路全掐断了。鹤州离京都最近,这河运一断,城里物价毋庸置疑一定要涨了。

    “哎……”她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她才发现已经三更了。

    祁天音把文书放回原位,起身爬上楼梯,去到书架顶层取了一个铜匣子下来。

    她打开匣子,一股旧纸的涩气扑面而来。里面的卷轴已经多年未动,外面封的一层牛皮纸已经有些发黑了。她解开带子,揭起纸角,一张墨色不浓却线条清晰、结构严密的图纸呈现在眼前。

    祁天音的指尖移到图纸中央偏下一点点的地方,那是前朝赠给功勋家族的私邸。不过那里原先是叫信安王府的,那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她的指腹轻柔地抚摸着卷轴上的图纸,自语呢喃:“阿爹、兄长,你们说我改不改卷到这场博弈中去?徐英卓暴戾恣睢,怎么看都不像是明君。农复晞呢,虽称不上什么旷世奇才,不过中庸仁义、有守成之德。还有一点,令人不得不信的是,这小子运道奇佳,或许真的有天意,没有人比他更能胜任那个位置了。”

    “我姑母起了吗?”

    “城主在梳妆。”侍女端着铜盆走出寝室,回答祁怀玉的问题。

    祁怀玉进去请了个早安,顺便陪祁天音一同用早膳。

    “今天怎么赶早过来了?”祁天音觉着甚是新奇。

    “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嘛。总不能日日贪睡,叫旁人说闲话。既然早起了,那自然要来请个早安。”

    “你真的能这样想?”

    “嗯,当然了。”

    “哦,你不为别的事来?”

    “那还是有事要请教姑母的。我昨夜读书,偶有感触,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

    “那就说来听听。”

    祁怀玉认真诉来:“书中说,尝闻昔者卞和献玉于楚,剖之而得璧,天下乃知荆山之璞非虚。然使和者当日惕于斧凿之危,姑息以待,则良玉终老于石中,孰得而识之?我想,今日之势,何异于璞玉未剖之时?人皆可见其表,未见其里。若有人洞悉这块璞玉的内里,或许能使苍生早日得见圭璧之辉。”

    祁天音似乎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的心思,“怀玉,你是不是觉得念泽中毒一事,是因你而起,所以你想要帮她来弥补心里的愧疚?”

    “姑母……”

    空气沉寂了片刻,祁天音拍了拍祁怀玉的手,“好了,你说的也不错。”

    “姑母你真的……”祁怀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祁天音点点头,“我早就想通了。”

    “姑母!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你的确长进了不少,看来多和念泽接触,好处多多啊。以后,一些城中政务也可以慢慢交给你了。”

    “姑母!”祁怀玉卸了口气,伏在桌上,歪着头说:“我替姑母分担事务自然是乐意的,不过姑母不要撒手不管才好,那我可不干。”

    “怎么,将来姑母的城主之位还会交给别人吗?”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继位的事。姑母你其实可以有自己的家庭,真的不必为了我……”

    “怀玉,你坐好了。你记住,城主之位除非你自己不想要,否则谁也夺不走。说到底,这个位置我也是替你父亲坐的,可惜天妒英才。如今给你,算是物归原主。刚才那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谈及她父亲,祁怀玉泛红了眼眶。她眼里的光静了下来,像肆意汹涌的湖面收住了余波。她搭着手,垂晃着脑袋,强忍泪意。

    祁天音拍拍她的后背,“好了,我们暂时不说这个。用完饭后你记得去架子上把图拿走。”

    皇城封锁河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底下不少人请书劝农复晞讨伐徐英卓。而他收到这些书信,盯着眼前砚台里的余墨发呆了半天。

    念泽在他近旁盯着他的脸,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开口说道:“墨是不是不够了,要不要添点?”

    熟悉而亲切的声音让他游离的神思回到当下。

    他哑声回道:“不用了,我不写东西。”

    “你累了?”

    他苦笑道:“烦心事太多,头疼。”

    “这样,你看我。”

    念泽忽然绕过农复晞坐着的位置,去拿矮桌底下的蒲团。

    “给你一个。”

    蒲团正好有两个,她把其中之一抛到他怀里。

    他跟她一样坐上去,学着她的样子盘腿打坐。

    他自恃聪明,知道她的用意,两手搁在膝盖上,闭眼冥想。

    念泽瞄他一眼,哂笑一声,伸手过去,把他的右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搭在食指指腹。

    “这是做什么?”

    “你试试。左手也这样。”

    他依言去做。

    “然后闭上眼睛,吸气的时候,想着气从四方天地中来。不用使劲。”

    “呼出去的时候……”念泽顿了顿,“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跟着气走了,你不用管。”

    他照做。吸进来的气凉凉的,呼出去的气变得温热了。

    “心若止水,风过无痕;息沉于踵,念归澄境。身同云淡,形如槁木;气随天阔,定里藏明。”

    他悄悄睁开眼,念泽坐得端正,咬字清晰地念着心法。

    “你照着我说的去念,其他什么都不要去想。”

    听这一遍,他记住了。

    此番动作连做了两遍,他果然觉得身心舒展了好多。

    他松了松肩膀,“舒服多了。”

    “你受用就好。”

    “你这个心法从哪儿学来的?”

    “好多年前从一本古籍上看来了。”

    “什么古籍?”

    念泽摇摇头,“记不清了。”

    “农大人!”

    “祁姑娘。”农复晞见祁怀玉兴致勃勃笑着进来,像是有话要说,连忙站起身来。

    “念泽姐也在啊。正好有东西要给你们。”

    祁怀玉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幅卷轴。

    “这是……”念泽指着她手中的卷轴,其实已经猜到了三分。

    祁怀玉把卷轴交到面前的二人手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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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泽和农复晞共同打开了卷轴,“这……”,农复晞激动得心都紧到了嗓子眼。

    “你姑母她答应了!”

    “对啊。”

    “那……”农复晞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姑母当然不会拿婚事来要挟,说答应给你就是给你了。”

    “替我们谢谢她。”念泽的目光平和温润,微微颔首。

    “哦,对了。我姑母让我带话给你们,叫你们都不必多谢,只要能真的以战止戈,她就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不会让她失望的。”

    之后,在鹤州的几年里多有磨难,不过每次也都能化险为夷。

    要说真正实现一统分裂局面,是大战徐英卓那一年的事了。

    赤县神州有史书记载道:“西北戍骑营都督徐英卓据皇城十载,负隅自守,终为农兵所破。彼虽久踞宫阙,然始终未敢僭号,盖其胆略不足,空怀野心而已。其后城破,亦未能全身而退。”

    往后数年,农复晞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光景:

    一场的大战结束,乌云尽散。万物都空了下来,风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战胜的消息传得特别快,半日之内,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地步。

    皇城附近的几个州县陆陆续续有百姓迁回,还有不少流民进城讨生活。

    他说,这是个好现象,不要阻拦百姓进城。只要登记在册,都可入皇城谋生。至于能不能立足,除了有政策支持,也得看个人本事。

    皇城的护城河边凉亭白壁上至今还保留着当时的文人墨迹:“丙午年秋,九月十七,农氏王君率军大破徐军,顺应天时,民心所向……”

    当天,念泽在闻喜的坟前伫立良久,她告诉闻喜,他的主公终不负他所望。

    农复晞和闻善亦带着好酒来看他。

    农复晞拂去墓碑上的落叶,将杯中美酒徐徐洒下,“闻喜,乱世已平,我没有遗憾了,想必你也是吧?念泽告诉过我你托梦的事情,我今天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你安心吧。我们所有人都会一直记得你。”

    农复晞走后,闻善一人蹲在坟头,他眺望皇城高墙,这像是一座即将睡醒的城,暖阳散落在他身上。

    “好弟弟,一切都结束了。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之世,我们主公一定会守住。”

    夕光笼眉,宫殿群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衬在暗红的霞光底下,沉沉的,暖暖的。

    念泽和农复晞坐在长廊里。

    宋淳作为大将军来问战俘的事。

    农复晞要求不得苛待战俘,不过要特别留意徐英卓遗留的心腹。有德之才可既往不咎,而包藏祸心者则不可心软。

    宋淳依着他的话答道:“徐贼的心腹里面,我们已经收了七八人,都关在淘玉阁。我看都是些庸才,不堪大用,能打仗的猛将都战死了。哦,文臣里面,蓝逊最可惜……死得很惨。”

    “怎么说?”

    “早在半个多月前,蓝逊就不满徐贼的做法了,和徐贼大吵了一架之后本来打算离开,据说是徐贼不肯放人吧,派人去追了。有百姓称看到这个人被士兵用麻绳勒死,还有一种说法是他是饿死的。反正事情处理得隐秘,事先都没有消息透露出来。”

    农复晞沉默了,“可惜了这样一位人才,早要是肯投我麾下,也不至于是今天的结局。”

    “人各有命。你恨不得天下有才之人都为你所用,但事实却不可能这样。你总要允许,有些贤才可以自由地处在任何一个地方,独立于世,去发挥自己的才能,哪怕以死明志,哪怕不得善终。”

    他盯着念泽的眼睛,他好像永远看不透她,也着实佩服她这份让人永远看不透的能力。

    他点点头,唏嘘言道:“我明白。只是太可惜了,死于非命啊。”

    念泽抬头告诉宋淳:“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