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绛 > 16. 鹤州万荣城
    农复晞的手扶着她的手,谨慎地把莲花灯托在水面上。灯随水流而下,晃悠悠,很顺利地远行。

    “你没许愿!”农复晞才想起来。

    她不以为意,“人人都许愿,神明能听到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嘛。”

    水中小灵凑到她面前,朝她吐泡泡,推着她放的水灯流到河中央。

    “真可爱!这里居然有你们。”念泽笑着回应它们。小灵游得更欢了。

    农复晞不明白她怎么忽然笑了起来,水里除了亮晶晶的河灯,什么也没有。

    田允麟和杜羽在后面看着蹲在河边的这俩人。

    老先生眼睛雪亮的,“你不会喜欢念大人吧?”

    杜羽被他这么一问,羞红了耳朵,连连摇头,“不敢僭越,仰慕而已。”

    “也是。说到底,农大人配她,尚有些不配呢。”田允麟抚着胡须,满脸骄傲。

    “走!”农复晞抬头看向别处,洒脱而不经意。

    “啊,去哪儿?”

    他没有急着回答,拉着她的衣袖跑向桥头。

    穿过人群,眼前是七层楼阁的酒楼,朱漆栏杆,每一层檐下都悬着一溜金红灯笼。

    她依着他来到顶楼,万家灯火如星罗棋布,街巷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光网。人头攒动,万家鳞次,卧龙津的夜景全都尽收眼底了。

    “那……那是?”

    她激动的声音几乎颤抖,尽管看见的东西在情理之中。

    没错,西边角落里的建筑正是苍斓皇城。

    “你带我来看皇城的?”

    他望着她,眼睫微微垂着,“不是,陪你看漫天烟花。”

    轰然一声响动,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夜空中炸开了一束金红的花束。光瀑倾泻,照得人脸忽暗忽明。

    一阵一阵都起来了,噼啪声连珠炮般炸响,姹紫嫣红的星雨纷纷坠落,绚烂到极致。

    农复晞还带了手花,在民间通俗地叫“滴滴金儿”的烟花棒。它是用薄软的灰色纸手工卷制而成,呈扁圆形的长条,一端有准备点燃的黑色焦点,用火折子点上就能燃。

    “这个是小孩子玩的吧?”念泽打趣道。

    “你小时候常玩这个吧?”农复晞低着头反问。

    “我没有,第一次见。你呢?”

    “我……好多年没玩过了。”

    他捣鼓半天却什么都没点着,明明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念泽捂着嘴,把笑憋回去了。

    他抬眼自嘲道:“想笑就笑嘛,干嘛束缚着。”

    好了,两根手花都着了,噼里啪啦在手上绽放。

    她笑着往他跟前一晃,溅起的火星吓他一跳。他也不示弱,握住她手腕,把那点流光引到她自己那边。

    “啊!”

    两簇光在夜里交缠,照得彼此眉眼都是暖洋洋的。两个人互追互躲,笑声、求饶声不断,一同碎在晚风里。

    手花快灭了,农复晞要开口说什么,这时候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幼女上顶楼来吹风。

    念泽多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他欲言又止是为什么。

    他看出她疑问的意思,解释道:“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当然!”

    初雪轻盈飘落下来,天上烟花炮竹声又起来了。或许都是百姓们放来庆祝的吧,近的远的都有。

    “真好看。”

    “你说什么?”

    念泽凑向他的耳边:“谢谢你今天送我漫天烟花。”

    过完节,真的要收拾东西离开了,很多东西都装了车,却不见农复晞人影。

    “半天没看到你人,王爷又找你?”

    “嗯。他说要为我饮饯送行。”

    “我说,再让你破费,我成什么了。”

    “他说,你小子就是不想喝酒。”

    “他说对啦,你酒量实在是不好。”

    “真不能喝了。给将士们的庆功宴才办完,生生灌了七八两酒呢,头还疼着。”

    他故作娇气,手臂撑着桌几,脑袋懒懒地搭上去,声音也是轻且含糊:“我们的名声可是在整个中原都响起来了,闲不下来呀。”

    “哦,对了,鹤州归顺,我去那里谈判。”

    “那,我先不回永州,我也去趟鹤州吧。”念泽郑重其事地拉他起来说话。

    “好呀,你把胡南星带去吗?还是把他送回永州去?”

    “我要去了,那活宝能不去吗?那不得把整个都统府弄翻天了。那些粗使丫头们早就怕他了。”

    “要不要给他找个教书先生?”

    “这个先不急。”

    “我们府上门客众多啊。”他反驳道。

    念泽认真考虑了一番,仍觉不妥,“你别祸害他们了。”

    “也罢,往后还得劳烦你亲自教。”

    “话说这么久了,他还是只和你亲近些。”

    “哎,小时候身边恶人太多,受尽冷眼,自然难以相信别人。不过也确实有点奇怪,倒像是着了什么魔一样,这么怕人却从来不怕我。”

    念泽顿了一下,自我圆话:“迟早会好的。”

    到了鹤州地界,车马来往果然比别处要多,就是看着街景也能感知到这里确实有一种踏踏实实的富庶感。

    “万荣城,有名的经商圣地呀。”

    下了马车,南星跟着他们两个步行在街上。

    闻喜在后面看着,浅蓝和殷红的两道身影,衣袖碰着衣袖,并肩走得不疾不徐,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哥哥从后面拍了拍他脑袋,“看路!”,随即走去了前头。

    闻喜一惊,真无话可说,跟了上去,偏要走在他哥哥前面,还是孩子心性。

    “到底是生计鲜薄了。按地方志里写的,这里前些年可不止是这样。”念泽边走边感叹。

    “我都打探过了,今天是当地各行的商业大族召集起来开会的日子。”

    “你是有备而来呀,我还当你只是想同我一道呢。”农复晞有些失落。

    “那不也是为了你吗?军队开支大,寻个财力来源才好,这个鹤州正是机遇多呀。既然想日后得到一支稳定的财力支持,必是要先雪中送炭。”

    “真有先见。”

    柳琇跟他们解释说:“大人要寻的是一个没落了好些年的经商家族。他们家主给大人来信说自己千思万算,为家里的生意是殚精竭虑,如今也只能赚些薄利,供养家人。正盼着求着大人有办法让他家翻身。”

    行会是不带他们家族的,尽管他们家还掌握着不少地产。

    农复晞去谈判了,念泽去见家主白亨。

    “既然生意是以地产为主,那就把它做大了。”

    “太难租出去了。”

    ……

    聊了半刻钟,皆是向她甩出一堆难题。

    “甲胄马具、毛皮作坊可以放在一条街,衣裳首饰、茶水小吃可以另开一街的铺子,诸如此类。发展商业本就容易鱼龙混杂,这样清晰明了,会好些吧?”

    白亨抓耳挠腮,“别提了,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这样分类了。”

    “这样啊。”念泽也被他说得没了头绪,“你容我想想吧。”

    宋淳的婶娘家正巧在万荣城,于是就让宋淳带着大家来家里,尝尝北地特色的暖锅。

    婶娘家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正煮着羊骨汤。

    她借着灶膛明火的亮光补旧袄,针线穿过厚实的布料发出“噗”的声音。暖屋里飘着淡淡的汤的香气,混着梁上吊的梅干菜味道,好温馨踏实。

    门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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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一响,灌进来一股寒气。

    宋淳跺了跺靴上的薄雪,反手带上门,进屋坐在灶台对面。

    婶娘的手上明显感觉到一阵冷风,她放下针线,搓了搓手背。

    “冷吧?羊汤还没好,我盛碗热乎的辣子汤给你。”

    “行。”

    “婶娘你也盛一碗喝。”

    “好,过会儿我也喝。”

    宋淳端过一只带豁口的陶碗,喝下大半碗热汤。他喝得急,喉结滚动几下就见了底,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到了晚间,熬好的羊骨汤早盛在铜锅里晾着,桌上齐齐摆好切得薄透的牛羊肉片、脆生生的菘菜和萝卜,还有一碟淋了麻油的豆腐。

    “都进来吧,就当自个儿家,千万别跟我客气。”

    “今天可得好好感谢婶娘了,让我们享得一顿大餐。”

    “不许说谢,你们也都是阿淳的家人,一家人还生分吗?我可不依。”

    一桌人说说笑笑,围着做好,准备开动。

    “我来晚了。”农复晞最后一个坐下,连忙道歉。

    “快来,快来。”

    “待会儿自罚三杯。”

    “好好好。”他连忙答应求饶。

    铜锅沸热,大家纷纷举起筷子,探向香气扑鼻的羊骨汤锅。胡南星还是望着念泽和旁边的农复晞,不拿筷子。

    农复晞显然了解他没吃过这个,于是示意他看着,随后自己夹起一片生肉,伸进锅里。

    “肉得贴着边下,滚了就捞。看好了。”他用长箸示范着,肉片在汤里一涮便蜷缩变色,可以吃了。

    南星学着样子试了试,宋家婶娘很照顾地给他夹了不少菜,“这样吃就不畏寒了。”

    “炊食合一,这暖锅真是好东西。以后我也买个锅,每个冬天都要这么吃。”闻喜蘸了酱料放进嘴里,惊喜称赞。

    吃了一半,筷子慢下来,话却多起来。想涮什么涮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宋宅的屋外还飘着细碎的雪。

    农复晞去厨房盛了碗新鲜的羊汤,端到念泽面前。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冰一些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正听他们对话。自己又烫好了牛羊肉片,盛满一小碟子递到她面前。

    “够了,我吃不下那么多。”她侧过来对他低语。

    “多吃点,半夜容易饿,这里半夜可没东西吃。”

    “那好吧。”

    胡南星瞥见农复晞正在笑自己:“你看南星今天没有胡闹,很乖。他似乎在你身边,格外听话。”

    “我教化得好,他本来就很好。”

    “他还是不爱与我说话。不过,也不单单是我了。”

    农复晞他们谈判日久,念泽自己住进了白家。

    她想着白家既然坐拥好几条街,那就放开手去做。她和白亨商量,将空置商铺改为短期租赁,按季签约,头三月免租;同时出资修缮街面,增设夜市摊位,吸引客流。另留几间改为仓库,低价租给商户存货。

    如此灵活调整,再加上鹤州安定下来,白家的生意自然一日好比一日,进账如流水。

    这家人受着她的恩惠,她也不算白住,终于能心安了。

    白亨的几个女儿得了新衣服,都出来转悠了。

    “好香啊。”

    “是梅花都开了。”

    “哎呀,混着雪的味道,梅香更突出了。”二姑娘推着妹妹们的肩往前走。

    大姑娘是最老实的,看见三个妹妹在院子里推推搡搡,开门出来说话:

    “你们干嘛去?”

    “急着去踏雪寻梅啊,多有意趣。这么好的天难道闷在屋子里绣花?”

    “带上我,一道去。”

    大雪下过,廊边腊梅正香,湖面冰层厚积,念泽兴致盎然,也出房间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