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绛 > 15. 王府结盟
    沧浪岛上的栀灯晃悠悠,像瞌睡人的眼。夜风拂过,有一股细密的沙土气味沁入人的肌肤,让人在一瞬间忘却所有烦心事,回归到幽幽的、本真的自然里,去拥有生命本该拥有的满足。

    这次的宴席在岛心。席间忽静,随着环佩轻响,红衣歌女踏着碎步而来,垂首敛袖,启唇歌唱:

    琼筵开,云袖起,青萍转瞬化惊鸿。

    非慕金笼栖碧梧,自有长风送九重。

    但得明主识羽翼,愿引春色入璇穹。

    ……

    其声如冷泉漱月,似松风过涧。唱罢,颜平章起身为她抚掌。

    “好!崔姑娘自作的唱词别有一番青云之志,值得细品呐!”颜平章的夸语里带着温醇的酒意。

    “王爷谬赞,不过是消遣小作配上偶然拾得的江南旧调,闲寄微情罢了,哪敢在王爷面前故弄玄虚。”崔氏将头垂得更低些,轻柔似自语。

    颜平章听出她的自谦,摇头笑道:“这世上不是只有男子胸中有丘壑,你自认为自己身如蒲柳,却有识危局的眼光,有直入云霄的念想。何况你能有感而发写出这唱词,有勇气唱出来是足以令人敬服的。”

    说完,他走到农复晞面前问:“农大人才学不低,你觉得崔姑娘的词曲如何?”

    农复晞先是一愣,闻言起身后,侧着头看了念泽一眼。他清晰地看见她的眉毛抬了一下,又从她故作看客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意思:“你看我作甚?自己解决就是。”

    他极少参加这种宴席,如今只能想出些夸人的词藻应付了事,不过说的也算中肯:“姑娘此曲妙处,不在词藻,而在风骨。”

    “怎么说?”颜平章来了兴趣。

    他细细解释:“我和王爷想的略有不同。‘惊鸿’有凌云之思,‘非慕金笼’有择主之慎,看似写鸟,实写良臣心存万里青云,眼辨天下明主。想必姑娘唱的也是王爷心中所想。”

    颜平章看见崔氏似乎很认同地点了点头,他面露沉色,似有千种难堪滋味陈杂于心。

    此时歌女行礼退场,农复晞心里忐忑得紧。

    随即就听见王爷一拍大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喝彩道:“好一个凌云之思、择主之慎。我虽无大志,只想安居于此,可只要你能保卧龙津百年太平,我就择你为主,效忠于你。”

    念泽坐在席中,心中巨石终于放下了。

    “我有条件。卧龙津最北的危杨峰多番受门阀钳制,僵持不下,皇城的徐英卓是从来从来指望不上。这场仗,你领兵去打,我为你提供一万兵力。你若是赢不了,那我们就没后面的缘分了。”

    “没问题。”

    卧龙津王爷府里,所有人都在秘密准备着大事。压力最大也最受瞩目的两个人已经许久无法抽空闲谈。

    亭中,农复晞神情凝重地盯着地形图,似是思考又不太像,眼珠一动不动,手撑着桌子。这是他最常见的发呆模样。

    “永州的兵马都调过来了?”念泽关切地问询。

    “嗯。”

    农复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鬓边的发丝被晚风轻柔地拨弄着。

    “今天的月亮好圆啊。”他舒出了一口气,只当随意找了个话茬逗她讲话。

    谁知她没由头地问了一句:“你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他愣住了,呆呆地望向她。

    “什么日子?”

    “今日是几月初几?”

    他依旧不解。

    “你真是忙忘了,是你生辰啊。”她说完抿嘴偷笑。

    他眼睛一亮,真是疲惫压力下突然来了一点惊喜,但又觉得这很丢脸。“我生辰……嗨,我真的忙忘了。”

    念泽绕过亭子去,回头时的眼神很神秘。

    “你等着,送你件好东西。”

    她纤细的肩上扛着一个长条的盒子,根本不费力。

    “你打开看看。”

    农复晞扣开盒子的锁扣,里面躺着一把做工精细的宝剑。剑身乌沉沉的,黑里头透着紫光。

    “这是什么铁?”

    “陨铁。”

    他取出剑,握着剑柄,想试试手。惊喜道:“这么轻?”

    “剔了三四次,只剩最紧的那道芯了,这样又轻又利,配上我的独门剑法最合宜。”

    “快试试。”她后退几步,腾出一片地方来。

    他握紧剑柄,正反看了一遍锋利的剑刃,冲出去施了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招。

    破风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撕开一匹薄绸缎,带着不容退缩的韧劲儿。刮在耳边,凉嗖嗖。

    “轻若无物,削风无痕,再好不过。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他笑得像个孩子,拿在手里观赏个不停。

    “一直看你有好几把剑都不太称手,就设计了一把,叫人赶在你生辰前做好送过来。”

    “你别对我太好,阿泽。”他放轻了声音,微微偏着脑袋,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看。

    念泽受不了这种直露的感觉,“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他双手托着剑,深思熟虑说道:“就叫引念剑吧,引一念为天下先,破乱世枷锁,开万世基业。”

    “愿你此战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一定。”

    二人眼角都带着笑意。

    第二日,鸡鸣已经啼过好几轮了。通白的光线洒在念泽的房间里,她才彻底醒过来,身边过分安静。她知道,他们早走了。

    颜平章和她说,她可以去危杨峰的次峰上去俯瞰他们打仗的场面。她当然愿意去了,孤零零在王府里有什么意思。不过王爷不知道她的武力,除了和她走得十分近、十分信得过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并不想在人间的沙场上厮杀,也不能不给农复晞十足的用武之地。

    从山峰上望下看,广阔厚重的沙场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根本看不出谁是谁,谁和谁都没有区别。

    念泽偶然发现一个山泉口,缓步走过去细看,水潺潺流淌,漫过锃亮的石阶。于是她取了一瓢清水,啜饮起来。

    “好凉!”

    她只喝了一口,倒进土壤里,脸上有被大自然戏弄了的尴尬之色。

    乌鸦坐在杨树上,斜眼看着她。

    “你看什么?这个不好喝。”

    待到山下两方作战局势逐渐分明,看出来农复晞这一方至少有八分胜的把握,她便安心下山去了。

    农复晞深知擒贼先擒王,他攻击要害,毫无保留地使出一身奇崛的武功震慑住对方,更用足了巧思才擒住公孙家的主力将军。他真的能做到把死伤降到最低限度。

    “速战速决”、“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想法是念泽反复叮嘱过的。对方投降的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从未有过的感激。

    闻喜领兵卒收拾残局的时候,回头就看见他家主公正急匆匆地挑选良驹,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在农复晞身后发问:“大人你去哪儿?”

    “没事,骑马去放风!”农复晞说得若无其事。

    以长期相处的经验,他知道她必定在场,或许早就在哪里观战了。此刻应该就在附近快过来了。

    他骑一匹带一匹,踏出这片灰扑扑的场域。

    得力副将宋淳拍拍闻喜的肩膀,“你还不懂吗?这毛色油亮亮的马驹一看就是带给念大人的。”

    “我就说,早就看他们不对劲了。”闻喜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觉着自己总算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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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觉得,念大人更像是咱们大人的贵人呢。”宋淳扶着新包扎的手臂,坐在石头上,摇摇头。

    闻喜反问:“你是觉得她像他的东家?”

    “对,差不多是这样。”

    闻喜噗嗤一笑,“你别乱说了。副将大人你看人一向就不准的。”

    山峦起伏连绵,辽阔无垠的青青草地嵌在其中。二人策马奔腾,被大地怀抱。

    他们你追我赶,忽前忽后,就像像天上的流星成对地降落下来,彼此关照但又谁也不让着谁。

    他时不时侧过脸去看她,在他眼中,她束起的秀发在自然光线下金光熠熠,秀丽矜贵的面容真的镶了一层金边,和自己在嘉穗山庄醒来时一眼就看见她的感觉一样,如天神降临。

    多年以后,念泽回想起来,她还记得当时内心所想:

    “我以为我此生都不会再爱人了。可是,我不知道从何时起,也许就是这一刻吧,我真的有点动心了。”

    方奎、宋淳两位大将在一块儿拿着旧布擦长枪。

    “这场仗打得痛快!”

    “是啊,那门阀的势力经此一战必受重创,真是了不得。这下,大家伙儿都能轻松不少,也能好好过个年了。”

    “手臂还疼吗?”

    宋淳舒了舒臂膀,笑道:“皮外伤,不打紧。就是不能喝酒了!”

    “哈哈哈……”

    今天就在卧龙津过年,她还没见识过中原一带的上元节节礼。

    念泽、柳琇一行人趁着天擦黑的时候出门。路上喧闹得很,要在平时,外面早没人了。今天这个时分,灯才陆陆续续亮起来。慢慢地,满街满巷都亮堂了。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挂在檐下,挑在竿头,把大街照得跟白日似的。

    待到天完全黑下来,真所谓是月上柳梢、灯影连辉,玉绳低转、笙歌沸夜!

    “哇,今天好热闹啊!”

    街上桥头的傀儡戏、吞剑、上竿、舞龙灯看都看不及。最数惊艳的还是打铁花表演。

    “哇!”

    胡南星赶巧前几天被接到卧龙津,他可兴奋坏了。

    他脚尖在地上画圈,乖巧地渴求念泽放他去玩。

    “我去那边玩可以吧?”

    “去玩吧。”

    哪有据着他的道理呢,只能叫闻喜看着他别乱跑,尽管这孩子谁都不搭理。

    街上很吵闹,念泽边走边看,小商贩的摊位上多的是有趣的小玩意。花灯个个都很精致。

    “姑娘要买灯吗?”

    看老婆婆的摊位上人不多,她才停下来。

    她弯腰细细观赏了一番,“嗯,我要这个莲花灯和走马灯。”

    “莲花灯十五文,走马灯二十文。”

    “给。”

    婆婆笑着将两盏灯递出去,“姑娘拿好咯,愿姑娘诸事皆宜,岁岁常欢。”

    “多谢婆婆。”

    街口风吹得紧,冷风钻入脖颈,逼得她直打寒噤。她索性提着灯站到河边去,正好有一块石壁挡着风口。

    “想什么呢?”农复晞半天没找到她,下了台阶,把披风给她披上,陪她站在河边。

    “哦,我突然想起之前听过的一句话。‘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人生事大抵如此。”

    “这……这么感伤吗?”他哭笑不得,这是见乐景生哀情了?

    “什么感伤。只是经历了这么多,觉得人事变幻,当下的体会最重要。”念泽浅笑回答。

    随后,她给出结论:“所以,今天应该好好玩。”

    农复晞点头认同。

    “那你今日有什么心愿?”

    “陪我放水灯。”她指着面前的水流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