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危险,你当真不用我去?”
二人在马车边低声交谈。
“摧几个据点而已,我还是做得来的。”
“我很快回来,顶多三五日,你在府里好好的。”
他抚了抚念泽的衣袖,“府里的护卫我一个没调,总之保你安全。我带了两个副将跟随,闻善和闻喜跟着你。”
“啰嗦,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农复晞开了马车上的门,回头答道:“杜羽老缠着你。”
“快走!”
“我让他认闻喜为师父,让他多去练兵场跑跑跳跳什么的。”
念泽推着他走了两步,催道:“走啦!”
送他出了城,念泽和柳琇进了城门口一家客栈。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我们要一碟酥饼,两碗茶,麻烦稍快些。”
“好嘞,不会让您久等。”
小二去忙活了,一个灰头土脸的伙计到另一桌的客人身侧问询:“老翁今晚要出城吗?”
那老翁身上盘缠不够,今晚必须要返乡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些碎钱来,浑身上下无不写着“窘迫”二字,说起话来却依旧不卑不亢。
“哦,三十文钱,结了!我喝碗茶就走。”
念泽和柳琇面对面坐着聊天。
念泽抱怨道:“读书人虽多,但能济大事者实在凤毛麟角。这次招募的门客还是只会背几句圣贤书的平庸之辈啊。”
“也不能怪。永州尚武,他们已经很好了。”
“将就用吧。”
“平时也多留意一些其他州县的名士,咱们可以花重金去请的,不要拘于小节。”
柳琇认同点头。
念泽发觉自己说话的时候,柳琇老是抬起头看上空,似听非听。
“你在看什么?”
柳琇还没回答,念泽已经察觉到了。她回头,老翁正背着手站在自己身后。
“永州多武将,可老夫也是文士啊。”
那老翁捋了捋掺了白的胡子,脸上满是不解和嘲弄。
“老先生是何人?”
“老夫本名田允麟,自号知非先生,易学传人田何后人是也。”
柳琇叹道:“先生竟有如此家世。”
田允麟摇摇头,“说来惭愧,我从十九岁参加科考,到如今已有二十三年了。其中当了四年学馆里的教书先生,五年并州知府幕僚。哎,至今无甚成果啊。”
“我看不然。如果我没有记错,先生应该作过一篇文章叫《敦本策》。好久以前,我府中门客就在我面前提到过。他赞先生是真社稷之臣。”
田云麟脸上流露出许久不见的疏朗神色,他竟不料还有人记得他这个身世飘零、穷困潦倒的文人。
“先生弱冠游庠,而今白发萧疏,犹困坐青毡,岂不悲乎?今有以文章经纬天下之一席,正待先生,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柳琇在侧,她真感受到身边这个女子为何能令那么多满身皆傲骨的文士甘心做门客,受她制约了。
田允麟的目的达成了。他心里清楚,他今天若应下,往后一片坦途,世人都会记得他了。
不过,文人的傲气不能丢,“递过名帖了,是你们不接纳我这个年迈的文士。不然会在这里跟你攀谈吗?”
念泽表现得吃惊,“啊?这样的吗?想必是下面的人忙中出错,疏忽了。”
“老夫已经潦倒半生,早已没了追名逐利的心境。罢了,罢了。”
“先生的才能可遇不可求,怎能作罢?回头让我府中那办事疏忽的人给您赔礼道歉好不好?”
“嗯,看来老夫跟做幕僚门客的差事真是有缘。”
念泽和柳琇都开怀了,“先生果然大度。”
农复晞毁了公孙家的几个据点之后,府中平静了许久。南方局势渐次安稳,不过北方的公孙门阀树大根深,一时还是难以撼动。若要与之抗衡,非得寻个势力深厚、又肯合作相帮的外援不可。可这援手又不能太过强势,免得日后受制于人,脱身不得。
于是,农复晞想到了受封于卧龙津的颜平章。
那卧龙津处在中原以北,土地肥沃,物资丰饶,却鲜少有人来犯。说起了来,这块封地还是过去景良王朝的君主封给异姓王颜平章的。
据说,这位王爷从来都是醉心豪奢生活,安于一隅,无甚作为,也是无所谓他人评价,自在逍遥。
农复晞和念泽不知传闻真假,自然也顾不上这个,去拜谒一下正是现阶段的上策。
到了卧龙津,二人被一位锦衣绣服、粉白黛绿的女使引入画舫。一入室就可见舫内陈设古朴华丽,熏的香料也是香味奇异。
一场宴饮活动正在进行,教坊乐妓都已到场,坐在最前面主位上的便是颜平章。
见永州来的年轻人到了,他冲着两个人笑了笑,温和矜贵,又很有分寸。
二人齐作揖拜会王爷。
“什么都先别说,听曲要紧。快入席吧。”
歌舞渐起,颜平章沉浸其中,脸上的表情跟着歌舞的情境起伏,全然忘了在座宾客。
念泽不看表演,朝右上方位打量起来。这王爷四十出头的模样,脸盘圆润,看得出是享受了半生富贵之人。
他倚在雪狐裘金丝椅上,腰间挂的羊脂玉晃晃悠悠。
农复晞斜过去一点说悄悄话。“看起来城府颇深,我不觉得他是个简单的人。”
念泽用扇子挡住下半张脸,朝他小声说道:“别担心。”
上头的王爷注意到这两个人在传话,举起手中琉璃杯,晃了晃杯身,对着坐在侧边的农复晞问道:“农大人觉得这煮茶之水如何?”
农复晞回正了身体,站起来答道:“想必是王爷珍藏的腊月雪水,清甜纯净。”
王爷直摇头,“不,这就是普通的河水。”
他品了一口,继续说,“灾年里,腊雪灰扑扑的,煮出来是一股焦苦味,哪里好喝。这个,就是开春之后河湾里的活水。冰凌化尽,水流急,泥沙都被掏干净了,带回来煮着玩的,还不错。”
“王爷既然说到水,我们带了氿州特产的茶饼,叫个松筠小饼,给您泡茶用正好。”
“有心了。”
王爷命人收下。
琴声绕耳。“退下,退下。”王爷挥挥袖,浓妆的乐工收起琵琶古琴,纷纷退下。
“此番专门拜谒,不只是为了送个茶饼吧?”
“的确,是想与您合作。”
“仔细说来。”
“您先解我一个疑问吧。这天下烽烟不断,也就您这里的卧龙津和我那七处州郡还算安定,但您每日真的睡得安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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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哼笑了一声,“你就直说,看中了我富余的兵力。你要打仗,兵力不够了?”
他从狐裘椅上缓缓起身,“当年先王派我离京镇守危在旦夕的卧龙津,而后我半生都守在了这片土地上,未有半分逾矩。你出口便是让我借你兵马,那世人该如何议论本王呢?”
念泽听不下去了,现在正式开口:“咸宁二年,王爷力排众议,开府门、放官仓;兴义七年,又遇饥荒,您逆势抬高物价,引商平粜惠民。世人皆知王爷是不畏人言的。”
农复晞依着她的暗示,顺着她的话讲,“乱世之中谋事,不过是个良禽相木而栖的道理,毕竟谁都有机会一统神州。可是,卧龙津,中原要塞,这么大一块肥肉不知道多少人惦记。我也不想王爷这些年费心与公孙家抗衡的心血白费,不想看见卧龙津平民们好好的生活说毁就毁。”
颜平章盘着手里的玉狮子,仰头发笑,“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果然是……很有见识。胆子不小,野心也不小。”
颜平章在画舫里提过一嘴,让念泽去看看卷宗,他想让她比较一下中原之地与南方在风土人情上的不同,念泽即便没兴趣也不好推辞了。
到了收录卷宗的书阁却被门前看守的人拦下,“没有腰牌不得入内。”
“是你们王爷的意思,我今天就来找几卷地方志而已。”
看守的人拔出利剑,想要逼退面前的女子,摆出一副疾言厉色的面孔来。
念泽平时见不着的府兵都围上来了,按都统大人的意思,就算不是真需要保护念泽,也要使出点气势,不可让人冒犯了去。
为首的闻善可不是一味温吞恭敬,今天他就很有气魄。“在都统府,念大人办事从不敢有人阻拦。你们……”
他的话被打断了。随着颜平章金尊玉贵,看门的护卫个个脾气都硬得很,“都统府是都统府,这里是王府。”
“你!”
念泽依旧看着前方,从容淡定,只是抓住闻善的胳膊,别让他冲上来。
闻善知道她的本事,带着府兵无声退下了。
站右边的那个倒是识趣些,“念大人也别生气,就是我们王爷在场,我也会说要有书阁的腰牌才能进。这条规矩就是王爷亲口定下的。”
既然如此,念泽只好作罢。
“客随主便,既然是王爷的意思,当然没有不遵从的道理,我去请腰牌,明日再来。”
念泽回厢房,一路上脸色十分不好看。
杜羽观察入微,大体也知道她是在旁人家里受了委屈。他跟了上去,“大人需要我做些什么?”
“需要做什么事?反正多上些心吧。”
“你干嘛去?”念泽刚回屋,看农复晞脚步匆忙,立刻叫住他。
他停下回话:“哦,我收拾东西呢。我看那王爷不太愿意借兵,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我先把东西收拾好,随时可以去别处看看,也不耽误时间。”
两个人关上门讲话。
“你先别收拾,他可能就是要看我们能不能沉住气。”
“他的用意确实难猜。不过,你说得对,得沉住气,且再看两日吧。”
念泽算得分毫不差。只过了两日,颜平章中午派人传话去,说他在沧浪岛设宴了,让二人晚上前去赴宴。
他设宴,对念泽和农复晞来说可真是个绝佳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