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绛 > 13. 府中事
    从元思退到墙根,背抵着冰凉的。眼下皆是死角,几乎无路可逃,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角楼里灯突然亮得发奇,念泽、农复晞、柳琇等一众人都从他面前走来。

    他顿时羞红了脸,紧紧攥住拳头,掌心冒汗,眼神躲闪着,似乎被人一眼望穿,什么也瞒不住了,做过的丑事即将被尽数抖落出来。

    像这种重视颜面和清誉的文人被抖出这些黑底来,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事已至此,他抬起头对着念泽漠然一笑,“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把我绑了去吧。”

    念泽并不发作,只是有一种淡淡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倦意,“真叫人失望。”

    闻善拿着绳索上前去绑人,念泽背过身去准备离开。

    不料他贼心不死,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把尖刀,狠狠刺向念泽。此时农复晞眼疾手快,冲上来一手握住刀刃,一手将他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半晌起不来。

    “你手!”

    农复晞的手上血流不止,她明显愧疚起来:“他又没什么武功,其实我自己躲得开的。”

    “他明显是下了死手的,还好你无恙,不然你怎么还能轻飘飘地说这话!”

    “好了好了,你快包扎去。”

    从元思被麻绳捆住,农复晞一边用白布按住手止血,一边走到他面前,啐了一口,“往日,念大人比我更优待你们这些文士,她从未亏待过你们,谁知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谁许我的俸秩高,我就效忠谁。公孙家族已然许诺,将来他们族中任何一人成王,我都是宰辅。跟在你们身后,谁都不会高看我一眼!”

    “那现在如你所愿了吗?自己作践自己。”

    他卧在地上,府兵从他身上搜出了好几张字条交给农复晞。

    他昂着头,才注意到最侧边站着一个女子,面容熟悉,与柳珠还有几分相似,再定睛一看,正是那看诊的大夫。

    他才恍然大悟,“什么怪病?什么双栖脉?都是合起伙来骗我的!”

    第二天一大早,柳琇去到念泽跟前。

    “门下小人扰了你们潇湘阁,给你妹妹带去了麻烦。不过这下你妹妹可以安心了。”

    “阿珠很快能摆脱乐伎的身份,嫁与蒋指挥使,往后的日子我也没有可以替她担心的了。”

    “嗯?”

    “我们姐妹两个早年不过是山林少女,一朝成为乐伎,更抬不起头。以前总盼着能有幸能被官府赏识,多替显贵们奏乐,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

    “所以,你在为自己做打算?”

    柳琇言辞恳切,“是。念大人,乱世之中女子难以立身。我没什么大的志向,没有十分希冀的生活和想去的地方。不如,你就让我跟在你身后,让我做你的侍女伺候你吧?”

    “你……你想清楚了吗?‘杨柳双声’的名号也不要了?”

    “虚名而已,柳琇还是柳琇。”

    “你想要跟着我谋事,我当然乐意。不过也不必作践自己委身为婢,你做个女使吧,我给你安排些事务,和那些门客一样的地位,一样的酬劳。”

    “谢谢念大人!”

    午间天光很亮,院里的那些砖缝都看得一清二楚。墙角细竹的影子硬邦邦的,没有一丝风儿来软和它。

    下人们早被打发地远远的,连廊下的猫都不知躲去了哪里。日头从花窗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格一格的光。

    杜羽叫齐了府中所有门客去念泽谈话。

    “从元思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念泽从太师椅上起身,眼神扫过,略带冷意,说得平和缓慢,不带高声。

    “从前散漫自在,养出一批蠹虫。你们其中在暗地里干过蠢事、浑水摸鱼的也有不少,我就不想翻旧事、驳你们的面子了。新的一批门客过两日就要进府,他们可都是有真才实学、筛选出来的文士,有些还是江南名士。你们都要记得,我都统府绝不养闲人,没有实在的用处,只会写一些漂亮文章糊弄人的都将被放出府去,再不录用。当然,各位也不必过于惶恐,本本分分地为都统府效力,自然延为上宾、绝不轻慢。”

    “即日起,凡进出人等,一概造册登记,姓名、是由、时辰,俱要记清。无牌者不许入,无条者不许出。”

    言罢,她侧身踱步,“诸位可还有异议?现在尽可大胆提出来。”

    底下沉默片刻,他们之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点头赞同。最终都回应:“谨遵大人吩咐。”

    “那便不打扰各位文士了,今日就散了吧。”

    西风过庭,木叶纷纷坠落。门前满地黄叶已经不得不扫。

    看门的小厮看见熟悉的车马在府前停下,见人下车,高呼道:“都统大人回府啦!”

    今日是考核通过的文士成为都统府门客的第一日,府中热闹得很。

    杜羽带着新门客,来到一处空阔整洁的院子里。

    “这里是府邸的西北角,靠着竹林和马场,离正厅也不远,隔着一道月洞门就是了。闹中取静吧,往后你们都住在这里。”

    “对了,你们的学行资历念大人都已经了解过了,她有可能会召见你们。”

    其中一位方脸的门客快步走至杜羽面前。

    “杜先生,这是我最近写的文章,里面讲到均田赋、修水利,很实用的做法,劳烦您交给大人瞧瞧。”

    “好。”

    农复晞隔着百米的距离,朝他招手,招呼他过来。

    杜羽走近,恭敬作揖,“农大人有何事?”

    农复晞摆了摆手,“我今天难得闲下来。没什么事情,就是许久不见你,突然发现你瘦了太多了,平时很忙吧?”

    “我倒还好,都是念大人吩咐我做事,也不费什么脑子。”

    农复晞的表情微妙起来,让他看不透。

    他卸了一口气,爽朗地笑了一下,“念泽有你这个好助手,我身边的闻善和闻喜就没有那么听话。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

    杜羽只当他体恤自己,连连说是。

    “你看,久坐就对身体很不好。你们文士拿起笔来,一坐就是一整天。时间长了,浑身都提不起劲,大忌呀。”

    杜羽不作声。

    农复晞搂着他的肩膀,“你去练兵场和闻喜跑两圈吧。你看,他现在就在那里训兵呢。”

    他指着对面有兵马的场地,“走几步路的事情,去吧。”

    “这……”

    杜羽拿着文卷,不知是听他的好还是不听的好,犹豫开口:“我这里有东西要交给念大人。”

    农复晞单手夺过来,“我替你交给她。”

    杜羽眯着眼,眺望他们练兵的地方,面露难色。

    “你这身子骨吧,要多锻炼啊,哪天遇到什么危险,跑都跑不掉。”

    “好吧。”

    念泽在假山后面站了许久,这一切都看得真切。待杜羽走后,径直朝他走过去。

    “你好好的欺负他干什么?”

    心思被揭穿,农复晞故意抬高声音:“什么欺负?你怎么能这样想我?”说完又故作嗔怒,别过脸去。

    “好,你好心为他,让他多锻炼。”

    “大人,您今晚还和念大人一起练功吗?”闻善在农复晞房间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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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询。

    “不练不练,你们也休沐一天。”

    天已不早了,农复晞本想早早睡下,结果在床上翻了半天睡不着,外面还有人走路的动静。于是他又起来沏了一壶花茶,翻翻闲书和画册。

    眼瞧着念泽拿了食盒走进内院,慌忙拿起案上书卷,把灯拿近些,装模作样起来,寻思着她从厨房拿了什么好吃的犒劳他。

    听到敲门声,清脆干净地喊了一声:“进来。”

    念泽开门便看到他端坐在那里专心看书,她搁下盒子,坐在他面前。

    “从元思说了什么没有?”

    他搁下书,“都招了。他头顶上那位叫作公孙琰,北方门阀家族的旁支子弟,专来对付我的。据从元思所知,那人建了个情报网,在永州、并州、临州都有不少眼线,据点密集。”

    “要我帮忙吗?”

    “不用。”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小子?”

    “先关起来再说,那公孙琰要消息,随便给他点就是了。”

    农复晞彻底把书一扔,“哎,你那带来的是什么东西?”

    他满眼期待看她打开食盒盖子,她却端出一碗棕黑的汤水到他面前。

    农复晞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

    “你说呢?”

    他凑近一点,证实了心中所想,的确有股很浓郁的药香,再而就是飘出呛鼻的苦气。

    “咳咳,还要喝药啊,我最近又没受伤。”说着又拿起书挡着半张脸。

    “我总觉得,你的弱症会给你带去大麻烦。你信我,我先前也喝过不少灵药,真的很有用,能让人耳目清灵,百病不侵。”

    “真的?”

    “你本来呢,体质算不错的。你肯定是少时身体没调理好,体质还有些特殊。像晕症、心悸这种弱症都隐在你体内,现在没有什么影响,小心将来有大麻烦!”

    “这么吓人?”农复晞顺着她的话说,一脸随性戏谑的模样。

    “你别不知好歹。现在按照我的方子喝药,包痊愈的。这是最后一剂药了。”念泽不想同他说笑,放下药碗,拿着食盒准备离开。

    “我喝,都听你的。”农复晞一鼓作气喝完药,指着只留一星半点药渣的空碗给她看。

    他皱着眉,连忙吃了一颗蜜糖,“想不到你对我这么上心。”

    “看在你这副皮囊的份上,怜惜你罢了。”

    他带笑含痞,指着自己的头脑,“我得意的可不只是这副皮囊。”

    念泽想到了什么,又坐下认真发问:“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这样一条路?你不要说那些个丰功伟业的缔造者说的什么冠冕堂皇的好话,我就想知道你决定这么做的起因和缘由。”

    他收敛了神情,缓缓道来:“我孑然一身,心里总得有个执念吧,不然怎么支撑着活下去。当年祖宅败落,母亲病死,我就没有安于一隅、做个闲人的资格了。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来证明农氏的子孙还有存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所以,我就去大官家里做杂役、做跟班,哪怕是清理庭院,我能更近距离地了解各地工农商政的情况,能去观察高官们做事处事的细节。后来,主家有个外派去北方的机会落到我头上,但我发现那是个贪污押宝的差事,就怎么都不肯去,又继续在后院扫了两年的地。一场大旱,让那大官受了贬谪,我只能另谋生路,就在战乱中参了军,一步步走到现在。”

    念泽听得动容,“你以前居然过得这么苦。”

    她握住他温热、包扎着白布的手,“你不是孑然一身的,你身边有我,有忠心追随你的兄弟们。以后……没有那样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