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阁中,衣香鬓影,萧鼓喧阗。舞台上歌喉婉转,舞袖翻飞,台下一片叫好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中等身材,方圆的面孔尚显幼态,穿着一身群青色的长衫,穿过大厅,绕过屏风,脚步急促地踏上二楼的回廊。廊株上的红绸被风吹拂飘动。
楼道中间,他拦着人问话:“哎,等等,柳珠姑娘在不在?”
那姑娘身着白绿色大袖衫裙,给他指了房间位置,抱着琵琶匆忙下楼,排在队伍里准备上台奏乐。
此人便是从元思了。他到柳珠的房间门口,立住脚跟,理好了领子才开口:“阿珠。”
他先试探地叫唤了一声,里面无人回应。
“阿珠!”
里面焚着香,醇厚、温甜的气味幽幽地飘出来。
他笑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带了你爱喝的梨花白。你开门吧,我把东西放下我就走。”
里面无人搭理,教习娘子闻声过来,“这位郎君莫要站在这里,去楼下坐坐吧,柳珠姑娘她不想见你,你一直站在这里,她也不会出来的。”
“我今日既站在这里,她哪有不出来相见的道理!您是教习老师,您叫她出来。”
柳珠坐在梳妆台前,气得把手中的胭脂盒一掷。
“杨柳双声的名号你不会不知道,多少贵人对她另眼相看。柳珠她虽叫我一声老师,我却做不了她的主。你要站,便站着吧。”
教习娘子下楼去了,他还在喊:“你出来吧……”
柳珠姑娘受不住他的烦扰,开门去见,她盈盈下拜,礼貌地喊了声“从公子”,本想随即关门回去,看他手里还提着礼物盒子,也只是轻轻一瞥。
“不必破费送我那些东西了,实在是没必要。”
他情绪激动起来,拽着她的手臂逼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过这些都是你喜欢的,现在我有能力买给你了。”
“你别拉拉扯扯的!”
她挣开他的手,“你太较真了,我不喜欢。现在我只专心作曲,无心其他。”
“好,好!那你就把我当做陌生人,我给赏金,你来弹琴唱曲总行了吧?”
“我今日不出演,也不想见人。”
“我知道,上回是我惹你生气了。你相信我一回,我也可以为你赎身的。据说你还有个姐妹,我帮你们一起赎,何必指望那个姓蒋的匹夫!”
“泼皮无赖!”
她回屋去了,任他焦急叩门。
“我日日掷重金来见你,一片赤诚之心,你为何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你拿自己的‘付出’当筹码,逼我就范,这叫‘赤诚之心’?不过是感动了自己,恶心了旁人!”
“那是什么人,在楼上闹?”
大厅里并排坐的两人之一问另一人。
那听曲的人抬头看了一会儿。“我认得他。他是都统大人身边的文士,有几分文采的,就是为人不老实,不是什么善茬。”
“哦。农大人身边怎么留着这种货色?”
“别管什么事了,我们听曲。”
柳琇住在顶楼,一人独揽眼下的笙歌沸地。
楼下的满堂热闹似乎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谱好曲子,留着琴案上铺展的曲谱在干墨迹,轻轻揉了揉手腕,起身在窗边吹风。
凉意拂入,吹乱了她鬓边碎发。她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只觉金粉华堂,回首非真。
“唉,外面越乱,这里头越热闹。待到此处兵荒马乱,教坊再也开不下去,我们姊妹俩下半辈子该如何安生呢?”
永州郊外,一座荒败的园林里住着公孙琰。
老仆人端着铜盆上来,“爷,这里的湿气不比咱关外,您这腿……”
他盯着灰蒙蒙的行将下雨的长空,一言不发。
“族长他们一脉安的什么心,明知道您的腿受不得湿寒。”
“多嘴,我忍着!”
他骂退了老仆,家将又上来吵他。
他搭上毯子,说得漫不经心:“你最好有好消息。”
那家将虎头虎脑的,又不太会说话。
“回禀爷,没成功。”
家将赶在他发怒前先开口解释道:“那姓农的都统武功奇崛,探不出底,我们派出的人一个都打不过。”
“你打得过吗?”
他没了底气,“不知。”
“既然他们打不过,那你怎么没亲自上?”
“下次……”
“没有下次了。”
“属下还在都统府安插过一个眼线,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一定给爷一个交代。”
他匍匐在地,十指扣着地面发颤。
“那就……再信你一次吧。”
街上人来人往,念泽扮了身干净利落的男装,大大方方进了潇湘阁。
“这位小郎君好面生,第一次来吧?”
“小郎君看着玉面朱唇,文气俊雅,此等相貌就是女子也不如。来,让两位姑娘给您斟酒吧!”
管事妈妈拉着念泽喋喋不休。
念泽从腰包里掏出个物件来,直叫人眼睛放光。那是一锭银子。
“不必麻烦,我只是来听曲的,不寻人作陪。”
那妈妈喜滋滋地收了银子,揽别的客去了。
农复晞带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随即也被花团锦簇拥了进去。
念泽寻了个空位将要坐下,在背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回头就看了他们三个。
“你们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
“一块儿坐吧。”
“又有人掷了重金,点了前朝名曲。你看,红纱灯笼点起来了。”闻喜凑在前面嗑瓜子。
“你怎么懂得这些?”闻善觉得很不对劲。
“人在市井中混,三教九流见多了呗。你也该长点心眼啊,呆子。”
“难怪有时看不到你,都去了这种地方长见识。”农复晞开口,替闻善抱不平。
“哎呀,看表演。”闻喜指着舞台,扇子扇得很快,额角都冒了汗。
“我去楼上见人。”念泽知会他们一声,上了楼梯。
几个人都跟上去。
闻喜小声嘀咕:“她怎么也这么熟练?”
“你要见谁?”
“柳珠。”
“柳珠?那可是这儿的头牌。她会同意见你吗?”
“我提前约了。”
柳珠正在填工尺,见念泽来了,起身相迎。
“你阿姐呢?”
月白绫帐后面闻声走出一位面容姣好的姑娘,穿着绉纱衫祅,身板笔直,落落大方。
“几位公子都坐吧。”
“我是柳琇,她是我妹妹柳珠。”
闻喜惊道:“你们就是传闻中的‘杨柳双声’,没想到真有其人。”
念泽夸道:“是啊。柳氏姐妹精通音律,歌声婉转,常常自创乐曲,在乐艺上造诣不凡。今日是你有幸见到了。”
柳珠轻摇团扇,正色道:“我们说正事吧。”
“他每次来潇湘阁,都豪掷千金,出手甚是阔绰。我想,他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文士,你们都统府的酬劳也不会那么多吧。从前也见过他有这样的财力,那么,那些钱财从何处得来呢?”
念泽和农复晞对视了一眼,拍拍她的手背,“我们知道了。”
柳珠附在念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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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轻声告知:“他这人不仅贪图财色,更怕死。”
念泽听完,欣悦一笑:“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办法,还需劳烦你姐姐才是。”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柳琇。
都统府内,靠近门客住的厢房左手边的东角门内挂起了一个“看诊”的牌匾。据说是府里新雇了个大夫,上上下下的人只要有个小毛小病都可以去看。
从元思恰巧路过那里,才想起近日的确是不太舒服,索性去瞧瞧。他推门进去,大夫正在捣药。
他坐在诊桌前,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手腕。
“大夫,我最近心慌气短,你帮我看看是否真的生了什么病?”
对面坐着白面俊秀的大夫,从容优雅地拿出脉枕。那双手白里泛红,十指修长,和新剥的葱白似的。
她切脉沉思,稍后神色故作凝重道:“公子……你这是喜脉。”
从元思吓得跳起来,“我是男子!你这人莫不是庸医,怎么胡言乱语?”
大夫扶住晃动的木桌和被他撞倒的药瓶,“公子别急,也有可能是我诊错了。”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坐下让她诊脉。
她明朗地笑了,“我知道了。公子你近日是否胸闷不舒,午后手心脚心发热,夜里却畏寒怕凉?”
“不错。”
“那就对了。不瞒你说,你这脉象,滑疾如珠,应指圆滑,乍一看,与那喜脉一般无二。”
她见他神色微变,怕他不信,继续说:“医书上有记载,脉象在‘气血’和‘痰湿’两种病机间摇摆,犹如一人栖于两处,顾此失彼,故称‘双栖脉’。这是一种奇病,要在一般的大夫那里是断断诊不出来的。”
他此刻全然相信了,生怕自己有个什么闪失,着急起来。
“啊,那怎么办,严不严重,能不能治好啊?”
“用心治还是能治好的,只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药材名贵,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
“钱不是问题,你尽管治就是了。”
他的银子给得十分大方:“这是定金,大夫你先收着,今天就写药方吧。”
“好。”
天快黑的时候,从元思在街末暗角里与人会合。
那蒙面人从袖子里把纸条递给他。
“这上面列了主人要的信息,写仔细了,传信给我。”
“你不知道,都统府上不让门客无故传信。”
“那你就再出府一趟,去西市的字画铺把消息给老板,我也只是个传话的。”
“出府?那更不方便了。今日是碰巧让我出门去接待宾客。”
“你还要不要赏银了?”
蒙面人不给他商量的余地,说完就走了。
念泽她们在暗中观察,这从元思进不去书房找机密,就只敢打探一些关于农复晞生活规律、亲兵状况、府中布防特色、物资存量等消息,而后就是一连几天鲜少出门。
过了三日,府里突然布置起空余的院落来。下人们都在传,今夜有氿州来的贵客到访。
从元思在墙后听到,回去一拍大腿,两位大人要忙着待客,又人来人往的,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他四顾无人,摸着黑,鬼鬼祟祟找梯子准备翻墙出都统府去。
“他果然要出去。”闻善带着府兵在暗处盯着,伺机要将他抓住。
都统府的墙太高,又没有武功傍身,他爬得相当慢。偏偏站得高了,还要往回看下面的地,可巧不巧瞧见了藏在角落里的府兵。
他大吃一惊,心里慌得没了方向,脚下不稳,跌下梯子去,再顾不得仪容,逃命似的跑了。
闻善在后面追着,跟他跑进了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