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复晞主战,念泽主谋,文武分治。他们背靠嘉穗山庄的财源,凭信件联系到农文光旧部,再加上并州汇集的兵力,在两年内打下七处州郡,几乎是整个赤县神州疆域的四分之一。
他们在永州盘踞,建立都统府。府中,念泽的门客之首杜羽参赞机务、佐治军书,闻善、闻喜、方奎、宋淳四位副将随农复晞各地征战平乱。
这个在四分五裂的时局里崛起的力量正在悄然壮大。
二人贤名远扬,四方的能人豪士都来递拜帖,一时门庭若市。念泽时时提醒农复晞来者不乏能人,要知人善用,但也要警惕奸滑攀附的小人。
夜色四合,屋脊如兽脊,高低起伏,隐在蔼蔼的月色里。
庭中梧桐树上悬着几只纱灯,像瞌睡的人眼,照亮这空阔的一方天地。
二人庭中执剑对练。念泽动作之快,让他不得不顺着她的动作,一步步被她套着陷入被动,最后只能跳出场地观摩她独舞。
念泽剑走偏锋利,人随影动,身姿如飞燕,剑气似秋风。一套招式结束,她缓缓收剑立在身侧,眉眼间一片从容。
农复晞上来苦笑道:“你的这些招式,我从未见过。只觉得既灵巧又犀利,容易一招致胜,却又说不出其中具体的妙处。”
“我教你啊。”她的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说得漫不经心。
“好。劳烦念大人收我为徒。”
“要说收徒的话,那得看你表现,够格才行。”
农复晞的手下当中还没睡的都在廊下看着,指望晚上有空偷学一两招。闻善和闻喜两兄弟精神尤其足,“两位主子每天晚上都这么高强度地习武练功,怕不是疯了?”
“白天各自奔忙,哪儿有时间见面?就是要武艺精进才好啊,时不我待。咱们今天也开始练。”闻善拍拍他弟弟的肩膀,拉着他往空地上走。
“你!”闻喜被他拽着出去。
“克服惰性,你好意思给两位大人拖后腿?”
“你还说我,你打得过我吗?”
“来,比比!”
这天午间时刻,杜羽领念泽之命,拟好文书,贴出告示,果然不消片刻,门口聚集游人讨论起来。
告示书曰:“都统招贤,虚怀待士,凡有经世之才、济民之策者,皆可递帖自荐。不问出身,不问来路。本府将择其优者,延为上宾,共襄盛事。”
一个穿青衿的读书人背着书箱路过,朝熟人打了个照面。
“田学士,这么巧,能在这儿碰见你。”
看见熟识的老乡确实是巧,田允麟回首作揖。
“久违,李学士。”
那姓李的青衿看了眼都统府大门,榜下文人有自诩才高者,高谈阔论;有儒雅谦逊者,沉吟不语。投递名帖处更是人挤人。
“哦,都统府在这里。”他看出田允麟到此的缘由,但又觉得奇怪,于是拉着他到一旁悄悄说话。
“你不报名吗?”
田允麟摆摆手,“看看就行了。前面排队的都是青年才俊,老朽怕是跟不上年轻人了。如今都统大人身边人才济济,未必看得中我。”
“太可惜了。”
那人咂舌惋惜,又细想了想,忽然开口道:“哎呀,田文士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文采、谋略都是方圆几里无人能及的。有一句话不是叫叫‘真师在民间’嘛。那都统大人是个十分爱才的,还会嫌贤才太多吗?我们不妨一起递递看?若真是才德不够,那也认命了。”
“也好,那就借你金口玉言了。”
二人互相拉着上前排在长队后面,听前面的人一一报上姓名,登记在册。
队里也是七嘴八舌,消停不了片刻。
“真希望能在这都统府能有一席之地呀。”
“要有真本事,在哪里都有立足之地,何须发愁。”
“科举停了,只能这样谋出路,也是赌啊。”
“早就听闻都统大人身边有位女公子,出谋划策,思路奇崛,气韵清丽,异于常人。要是入了府,倒可以探探是真是假。”
“如此可见那大人心胸宽广,不拘一格,一位姑娘也是能够重用的。”
这时候就有人对着方才说话的人骂起来:“不搞清楚状况就来递名帖?”
“什么意思?”
原来是误会了念泽是农复晞的麾下之臣。李学士见气氛尴尬,上前去纠正他,“你的话不对。那女子也是位大人,念大人,可不是什么普通姑娘。而且啊,她和都统大人互为师友,更不是什么麾下之臣了。你我若是有幸入都统府效力,是要向念大人讨教学问、受她管辖的。”
“哦,竟是这样。”
“原来如此啊,失言了,失言了。”
到了田允麟递名帖的时刻,坐着写字的录事提着笔等他。
“刚才翻出来了呀。”他低着头嘀咕。
“若是没有名帖,报上姓名、住所也可。我们会去核实的。”
“有的有的。”他终于找到,毕恭毕敬地把名帖递上去了。
“你这年纪……府中可没有你这么大年纪的文士。”录事翻开名帖,摇了摇头。
“算了,帮你递上去,能不能取用就不一定了。”看他花白了的发须实在不忍心,思量再三,还是录了上去,
田允麟看了自己的名字登记在册,与他人同列,这才放心。
同往日一样,念泽习武之后换下浸了汗的里衣,沐浴净身完,去往书房静心看书。
书房四四方方,南北通窗,东西两面正好将她与农复晞的卧房隔开,因此二人共享此一间书房。而农复晞大多时候外出平反,且不喜舞文弄墨,书房倒不常用。
今夜,从农复晞的卧房里看,书房的烛火明晃晃的,照得他的床头也是一片透亮。
“阿泽,你在干嘛呢?要不我来陪你?”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子往那边传话。
“我看书呢。”
那边果然有翻动纸页的簌簌声。
“你一个人呆着也不嫌无聊,我陪你说说话也好啊。”
“我进来了啊?”他撩开门帘,探进来半个脑袋。
念泽瞥了他一眼,换了本书,头也不抬。
“进吧。”
他缓步走至念泽坐着的长方凳边上,随心地笑了笑:“你坐过去点,我也要看书。”
念泽抬眼,他正笑嘻嘻地歪着头盯自己。
“什么事这么好笑?”
他收起这股轻松自在劲儿,埋头坐下,柔声言道:“我天生爱笑。”
他看着她手里的书卷,眼睛一下亮了。
“你也在看《司马法》啊,这本我正好看了一半。它讲求礼法并施,闳廓深远,我学到不少,是本不错的书。”
“我是温故知新,才拿出来重读。”
“也是,你读书万卷,定然看过不下三遍了。”
他朝她那边歪着头,一起研读兵法。
两人凑得很近,呼吸都偷偷变轻了。
沉静了许久,她翻页很快,于是他忽然开口:“刚才那一段讲的什么?没看清。”他换了个姿势,抬头,问询。
念泽沉浸书中,正思索到关键之处,不想同他讲话。
农复晞自知没趣,拿起沾好了墨的毛笔在书上圈点不解之处。
看到自己颇为认同的地方,也圈划出来。手里的笔停在空中,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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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说的哪里?”
她猛一抬头,好巧不巧,濡湿欲滴的笔尖刮在她的颊侧,又凉又痒,好长一条墨印,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满心歉意可又慌乱失措,生怕她怪罪又怕她漠然地不怪罪。
此刻四目相望,他先害羞垂了眼,她还在盯着他睫毛颤抖的影子,不作任何回避。
“是不是哪里漏风?”他再次看向她的眼睛,顿顿地问道。
“有人来了。”她心里暗暗自诉,平静得很。
怪风惊起,箭风吹灭蜡烛,屋里暗了一半。
几支利箭从窗缝中射来,直向农复晞射去。他一惊而起,拔出架上安置的铁剑,劈向飞速穿行的箭矢。
箭擦过脸颊时,带起一缕断发,淬了毒的箭无一不被他避开,招式很是漂亮。
黑衣人甩开府上护卫,从房上一跃而下。一把软刀朝念泽直劈过去。
“不长眼。”
她坐怀不乱,只是一个简单的侧身避开,推出桌椅,随即绊倒那黑衣歹人。
念泽坐看农复晞和三四个黑衣人厮打,并不值得她动手。谁让他们不知死活,权当是给他练手了。
说起来,这批人本就是冲着农复晞来的。
这一番打斗动静不小,本不值守的护卫都冲出来了,房顶上和躲在暗处的刺客也全冒出来了,人数相当,打得不可开交。
书房里的几个明显不敌,寻着打斗的空隙想要找机会撤退。
“想跑?”农复晞兴奋起来,哪里会放过送上门的贼人。
“也罢,书房的损失算谁的!”
他停下了,给足他们逃跑的时间。
“我去追!”他知会了念泽一声,跟着黑衣人跳出了窗户。
他们一路打到府外,月光底下,几条人影缠在一处。
寒光交错,杀气凛然。黑衣刺客纷纷倒地,跑得最快的两个负伤仓皇而逃,很快钻进丛林里,消失不见。
农复晞的指缝间黏黏糊糊的,才发觉手上沾满了血。他“啧”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白方帕,擦干净手,随手一扔,正盖在地上的人脸上。
“狗东西!”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念泽坐在中庭的亭子里等他。
农复晞迎面走过来,“你还没睡?”
她懒懒地一哼,“嗯。”
他坐下,欲倒茶解渴,却被她按住茶壶。
他一脸疑惑,握着壶把的手轻轻松开了。
念泽端起另一只瓷壶,“这个时间就别喝茶了,喝水。”
他靠着她的耳边道:“真的有细作。”他面带愁容,声音也是郁郁的。
“你怀疑是……”
农复晞点点头。
念泽叫来杜羽,“你去查查府中人员往来,特别是那些门客最近都见了什么人,平时在做什么?”
“是。”
“那这桩事我就不管了,我让杜羽和你联系。”
“别,阿泽,还得你来对付。”
“行,我手底下的人出了问题,我负责。”
“我不是那个意思。”
农复晞给了站在阶边的杜羽一个眼色,知会他一声:“你先回去。”
念泽声音不高,态度却俨然。
“你不喜欢杜羽,将来他也得是你的文臣。”
“不是这个原因,这件事用不到他。”
“什么?”念泽清冷如月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
他说得很轻快,抑扬顿挫,像在说个笑话:“我观察过从元思那小子好多次,他对旁的事不上心,一贯喜欢往潇湘阁钻,对其中一位乐伎喜欢得几乎疯魔?所以这事我一个人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