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复晞顺着曲径,从后山弋园往前堂走。脚下踩着厚厚的杜英落叶,沙沙的,像踏在陈年往事上。
经过一苔痕斑驳处,堂柱上刻着两列家训。他停下来观望,这和他记忆里的祠堂简直一般无二。
他抬手抚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等等。”
“曹大娘安好。”他退了一步,回头恭敬作揖。
“祠堂大门不会轻易打开,你要入祠堂,得先报上因由。”
“大娘知道这里在十几年前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吧。”
“自然知道。当年此地是一座世家府邸,可惜败落之后无人看管,而我当时已经脱了奴籍出海经商。等我再因缘际会回到此地,逐渐建成山庄,就为报答主家夫人对我少时的收留之恩。”
“既如此,我便不隐瞒了。我是这农家祖宅里的孩子,农文光的儿子,农复晞。”
语出惊人,念泽跟在大娘身后,她的反应来得比大娘更快,“原来我和他早就见过。”
大娘连连点头,含着泪花颤抖着说道:“你果然是小公子。”
“农姓并不常见。我心里早有疑影,只是不敢多问的。”
曹大娘握住他的手,仔细瞧了瞧他的面容,“苍天有眼,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大娘凝眉细细审了一回他的脸,笑道:“你的眉眼和你母亲真像。”
“大娘这么多年善待宁平县贫民,完成父母遗愿,守好了昔日的家宅。”他眼中含着泪光,凝望前堂“嘉穗山庄”四个大字。
“请受农复晞一拜。”
农复晞双膝一弯,刚要跪下,以被她一把托住臂肘,稳稳扶他起来,“好孩子,使不得。”
“离别在即,这本是你家,快进去吧。”她打开祠堂的木门,引他入内。
祠堂门槛之内,方砖地板渗出冷气,供香幽馨,若有若无。
念泽随他进去,提心吊胆地瞥了眼画卷,“还好是收着的。”
农复晞拜了先祖双亲,念泽和大娘站在门口看着。
“时隔这么多年,有一件事要告知你了。”
大娘郑重其事说道:“据我所知,当年你们离开京都的时候,你父亲留了一封信给你。”
“在哪里?我从未见过。”
“那信件就埋在宝珠寺院内白石拱桥下。你现在把它取出,正合时宜,它本不该是个不见光的物件。”
一大清早,和大娘拜别之后,嘉穗山庄的大门为二人大开。
宁平县一带的人们蜂拥而至,围拢上前,声浪嘈杂。
“姑娘要出远门,这是我们自家做的糯米饭和春韭炒鸡蛋,带着路上吃。”
“这是我为姑娘求来的平安符,佩戴在身上辟邪用。”
还有人挎着自家结的两篮樱桃来相送。
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只见过一面。
此刻,他们都看着自己,眼里有光,有不舍,有期待,让念泽心里发烫。
“谢谢各位来相送。这份情意,念泽记在心里了。”
她接过县令递来的一杯酒,含着泪光一饮而尽。
那小孩儿早就蹲在马车边上等人。
看见人出来,很自觉地爬上车夫座,一只脚踩在坐垫边上,一只脚垂着晃悠。
好久不见他,念泽差点都忘了这孩子的事儿。
“姐姐!”他奔向念泽,似乎很喜欢扯她的衣袖。
“好了好了。”
可怜见的,等了半天了。
“答应你,跟我们一起走。你先上车,听话。”
农复晞去前面牵马。她扯住缰绳,令他止步。
“你别骑马了,坐车里。”
一切准备就绪,随行物品都送上了马车。她扶着他的手臂踏过上车凳,他紧随其后。
“姑娘多保重。”
“念姑娘,走哪儿都顺顺当当的!”
她打开车窗,与他们摇手送别。
青山隐隐水迢迢,春尽江南绿未消!
马车驶离宁平县,车辙消失在幽暗的窄巷。
马车里,小孩挨着念泽坐,农复晞坐边上。
“姐姐。”
“嗯。”
“我想要一个正式的名字。”
“你要我给你取名啊?”
他点点头,“我要好听些,很有意义的那种。”
“我想想啊。”
“南星者,明德如星辉耀南邦,悬光引路照夜行。‘南星’,怎么样?”
“好听,我叫胡南星!”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一声远似一声。车窗半开,露出念泽沉思呆滞的神色。
“我不知道该不该走,或许这样有违我来人间一遭的初心。但我既然做好了选择,就当疯一回吧,最后一回。”
氿州和并州交界的酒馆里,一行人关起门来说话。
念泽摆开天下舆图,不急不慢地发问:“你们一路向北走,原先做的什么具体打算?”
“北方不可贸然深入,边境也不可去。原本打算在并州参军的。现在看来,拿下并州是个很好的选择。不过,这是大话了,以我们的实力,还做不到。”
“我不觉得。可以试试啊。”念泽坐在中间,叉着手说话。
“念姑娘,这可莽撞不得。”闻善站在边上,认真提议。
农复晞摆了摆手,“阿泽你这样讲,肯定是有主意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吩咐:“我们都穿的常服,就现在这样很好。最好再叫几个人扮上马夫、小厮和管家,直接往并州郊外去。有我在,你们不会再被抓了。”
“那我们之后怎么做?”闻喜盘着手里的花生米,忍不住发问。
农复晞见她没说话,“我们先不动。李代拥兵自重,独占并州,多少人盯着他呢。再加上他暴虐残杀的本性,何须我们做什么。且看他这段时间和耽罗人作战,士卒离心,百姓怨望,令不行,禁不止的,他这仗可不好打。”
“对呀,他现在都自顾不暇了,我们就安心往并州去吧。”
并州平原上,太阳慢慢移到头顶,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每个人脚下。正是残柳垂丝,柳絮纷飞。
两方约一二百人马刀剑相向,骤然相接。箭矢如蝗,中者辄倒。
“走。”农复晞和念泽领头,躲在庄稼地里。
“趴好了,别乱动。”
“念姑娘,来看打仗干什么,我们又不会冲出去给那李贼冲锋陷阵。”
她偏着头,农复晞顺手摘去卡在她发髻里的杂草,“我们当然不是闲着看戏来的。”
李代到底是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且八尺身长,在过海来的耽罗人面前显得魁梧无比,力能扛鼎。
耽罗主将将挺□□来,他侧身闪过,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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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刀,刀背砸在对方腕上,枪已脱手。那将领慌乱间翻身落马,尚未爬起,冰冷的刀锋抵在他的咽喉,相去仅数毫米。
眼见那主将被押,耽罗人大败,李代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洋洋得意。
旁边的副将发话:“你们偷粮在先,按我们并州的军法,杀了你们主将都不为过。不过我家将军大人大量,不想多伤性命,你们先前偷的粮草按双倍数奉还,从此滚出赤县神州也就罢了。”
对面的人早就放下兵器,听候发落。如今只得按要求去运粮,粮车缓缓推过去,被麻绳缚住的主将被推回他们耽罗军兵面前,一群人落荒而逃。
这时,念泽从暗处窜出来,飞扑上前,直逼马上的李代。
“找死!”李代怒斥一声,提刀应战。
二人厮杀之际,农复晞和他的兵卒们顺势冲出去,与李代剩余的部将打了起来。
“与小姑娘打斗,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李代一刀劈下,伴着嗤笑。念泽弯腰从刀锋下滑过,避开的同时捡起地上的长枪,刺向他。
他大惊她的枪法躲避不及,偏又误杀坐骑,马儿受伤吃痛,前膝跪倒,长嘶一声,将马背上的人掀翻在地。
“好直截了当的做法!”闻喜在场看呆了,原以为有什么妙计,没想到会是如今这般“柔女子大战猛将”的场景。
李代已经有些疲乏,眼前与自己的副将打的正是农复晞,他自然认得。
“是你们。嚯,好啊,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的性命吧。”念泽持枪继续打。
兵器摩擦、挥舞着,呼呼生风。七八十个回合以后,李代眼前一黑,踉跄几步,直接被念泽刺中心脏。
“你无故征收粮税,多少百姓食不果腹。更甚者,你将牛家庄庄民尽数抓去充当奴役,毫无爱民之心、护民之心。落此下场,算是便宜你了。”
他跪地抬头,瞪着她,满眼不可思议,不甘和愤怒都再也说不出口,只能哆嗦着嘴唇,直到紧紧握着长枪的手最终垂落下来。
李代名下的军营都解散了,一部分归家,一部分愿意追随新主的留下。
平原终于安静下来,白花花的絮团飘飞不停,遮人视线。
“阿泽,回头。”农复晞的呼唤里充满兴奋和期待。
她回眸看他,厮杀时冷峻犀利的眼神还没有完全消解,但是她笑了,笑得轻松自在。
“你好生厉害!”他丢下手中的兵器,跑过来握住她的肩膀,激动得几乎喊出来。
她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仰慕。可是毕竟一反以往修身养性、柔和自持的模样,她有些顾虑是否会吓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城府极深、深藏不露的人,因而有些心虚,不想直视他的眼睛。
“我……你不怪我事先未曾透露,直接冲上去斩了李代?”
他放下握紧她的手臂,语气平缓,“我倒是被你突然冲出去吓到了。不过,今天大家都配合得极好,不是吗?就算你不出马,我也没打算放过他。”
“能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就不必白费脑子了。”
“是这个道理。”
“照你这个本事,多少男人也打不过你,拿下那些宵小占据的地方简直指日可待。”闻喜得意得眉毛都飞了起来。
“不可,你们需要沉淀。”
“对,我们不能太扎眼。”农复晞依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