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绛 > 8. 夜巡庖厨
    二人整天待在后山的园子里,念泽每天给他安排上熬得浓浓的汤药,他则是每天给她讲自己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有趣的见闻和人情世故。

    “嗯,这些天养得不错。走吧,吃饭去。”她托着腮,将他面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拉他出门去。

    “今天休沐,大家都得空。我们呢,就简单聚一聚,这顿算曹大娘请的。”

    山庄上闲在家的人们都聚到大娘院子里吃饭。

    “你坐在我边上。”念泽把农复晞拉到自己边上坐着。

    春笋炒肉、春笋鲜虾汤端上长桌。

    “都是最鲜的菜啊,笋是地里刚挖的,鱼虾是刚捕上来的。”

    “咱们依山傍水,这个季节都吃这些。”

    宋姨也和念泽坐得很近,“念姑娘,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这些,尝尝。”

    她夹了一块笋尖,小口品尝。

    “好吃吗?”

    她眼睛一亮,“好吃啊。”

    农复晞给她夹了一小块笋身,“这个脆脆的笋身比笋尖更好吃的,脆甜的。”

    大爷指着农复晞:“诶,对咯,你是懂吃笋的。”

    宋姨起身,替念泽盛了碗汤。

    “这汤还不错吧?”

    念泽啜饮了一口,赞道:“汤色清亮,虾仁弹脆,而且熬得火候正好。宋姨猜的不错。”

    大爷在吃这方面向来很得体、细致,吃完一口笋,擦了嘴,再靠着农复晞问:“你的家乡也常吃笋?”

    他迟疑了,“没有。个人口味罢了,都是好吃的。大爷您才是行家。”

    “咳咳……”他掩面轻咳了几声。

    “你要是觉得不适,还是回弋园休息,这里好像风有点大。”

    “没事,呛到了,离席算怎么回事。”

    念泽和他们有说有笑,看着碧蓝的晴空,心想,“如今的生活倒是和我预设的大差不差。”

    午间阳光刺眼,农复晞从孟奶奶家附近的桃树上摘了一枝晚春的桃花回弋园。知道她还在酣睡,轻声溜进她房间,伏在她床榻边,淘气地用花瓣尖去点她的眉头。发觉她微微蹙眉,歪过脸去偷笑。

    发痒的触感让念泽毫无睡意,“你是伤病都大好了?再这样放肆就滚出山庄,叫李代的人抓你回去。”

    “你真是跟我学坏了,粗话也会讲了。”

    “你也知道你是个坏胚。”

    念泽起身伸懒腰。他看出她脸色不好,面含嗔怒之意,急忙把桃枝插进空瓶里。

    “我错了,我逾矩了,我马上出去。”

    闲适的日子过得很快。

    “日头越来越长了,太阳暖,水终于不冰手了。你看着,过两天浣衣的人越来越多,咱们趁早把冬衣、被褥都洗洗晒了。”

    一对看着有三十来岁的夫妻俩蹲在溪边浣衣。两个人一道拧着厚厚的衣物,水珠溅了一地。

    “你把被褥叠好,我洗几件短袄。”

    妇人边洗边对着丈夫嘀咕:“今后怕是半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上了。”

    “我们山庄有曹大娘和念姑娘坐镇,出不了乱子。”

    “还念姑娘!一个外乡人,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我们这地方一直好好的,从来不染外州事。就是她来了,我们宁平县才出现病灾。你看她那平日高傲的气派,还有那张脸,哪儿有个人样,倒像是个妖。”最后一句说得尤为小声。

    “你快别说了,姑娘对我们百姓有恩。我和她搭过几句话,人家还是蛮和善的,也挺好说话。”

    “哼,你一个男人当然觉得那样的好。不过我偏要说,本来世道就乱,她还悄悄带一个犯人来山庄,不知道外面多少人在追,你我哪天惹上麻烦都不知道……”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妻子,也不敢多说多劝什么了。

    好巧不巧,夫妻俩的这番话被小棠听了去,回头告诉了念泽。

    “从早上就没见到她人,午饭也没回弋园吃,去哪儿了?”

    农复晞在山庄外围溜达,绕过好几户人家才发现西南角有一片小竹林。

    风过竹林,唰唰地响,竹叶碰着竹叶的声音一层一层,像潮水漫过来。

    “你用过饭了吗?”

    农复晞缓步从后面走去她身边,这关于吃饭的问题像是二人之间的一种问候。

    “当然,我在镇上吃过了,到林子里走走看看。”

    她抚着粗壮的竹竿,对他说道:“这林子不错吧,不知道是谁家的。”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才回过神来。

    “之前老叫你姑娘,虽然叫多了也快习惯了,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变扭。叫你阿泽好不好?”

    “阿泽?”她一愣。天上地下,除了她生身父母和早年间的朋友,没有人再叫过她阿泽。

    农复晞还等着她的回应。

    “太唐突了吗?那我……”

    “‘阿泽’还不错,就叫这个。”

    听见肯定,他笑得肆意,烂漫。

    “少年心性,大抵如此。”一股愉悦之感悄然漫上她的心头。

    夜色沉重,农复晞倚在榻上看兵书,不时偷瞄帘子后面研究医书的念泽。

    “你这几天一直在看医书,是为了什么事吗?”

    “无聊,想看便看了。哪天厌倦了,也可说丢就丢。等到用到医理知识的时候,能记起一点来也不枉费我这几天废寝忘食的兴趣。”

    他那边半天没回应。

    “哦,你可别误会,我看书可不是因为你受伤。”

    他捂着嘴说:“明白,救命之恩已经难以报答,若要你替我治疑难杂症,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念泽不知如何接话,气氛安静下来,翻书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

    这时,好巧不巧,二人都听见一声“咕噜噜”的声响。

    “你饿了?”

    “正好。”她掀开帘子走过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件厚披风。

    “我带你去厨房觅食。”

    农复晞一怔,“现在厨房应该没有人了。”

    “我给你做吃的。”

    “啊?”

    “替你治病是痴心妄想,做个夜宵还是不费功夫的。”

    她不听他将说出口的推辞,把披风抖开,粗略地搭在他身上。

    “我也要去?”

    “哪有让我一个人去的道理!反正,你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去监工。书上说,重病初愈的人,看着活计,好得才快。”

    这话全无医理,不知道她从哪本古怪荒僻的医书上看来,却说得理直气壮,还有点捉弄人的意思。

    “我们摸黑出去吧,贴着走廊到厨房去。”

    “现在曹大娘把山庄的掌事权都交给你了,吃个东西还要偷偷摸摸的?”

    “不是偷偷摸摸,只是不惊动他人比较有趣。”

    “夜里外面都是守卫,你确定不被发现?怎么做到不惊动人呢?”农复晞手里还握着书。

    “啰嗦,跟我走就是了。”念泽嫌他嘴碎,拉起他的衣袖往外走。

    “这么不动声色。看不出来,你以前经常干这事儿?”

    “怎么可能,从来没有,我也没经验的。”

    “好好好。”

    她轻轻推开角门。

    “你想好做什么吃食了吗?”他碰到地上的小砂锅,发出一点声响。

    念泽蹙眉,对身后的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毕竟都不太熟悉厨房东西的摆放位置,农复晞搜寻了好一会儿,终于在碗橱边上摸到她想要的酒酿,还眼尖地从吊篮里取了两枚鸡蛋。

    “够了?”轻声问他。

    “够了,拿多了明天厨娘要起疑了。”

    “也是。”

    厨房灶台里的灰烬早没了余温。农复晞识趣地取柴生火,照亮了整个灶台肚子。

    她负责做吃食。锅里水煮开,下鸡蛋,蛋清凝固之后把酒酿倒进去搅拌,顺手撒了一勺盐。

    “你是从小就住在这嘉穗山庄吗?不过这么久了你好像也没说起过你父母。”

    “我不是氿州人,也是前段时间南下到这里,就暂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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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处了。”

    “哦。你是北方人?”

    “也不算是吧,我印象里是最早出现在京都的皇城。要算起来,我在南方呆的时间比在京都长。”

    念泽的话说得半真半假,说得她自己都差点要信了。

    “好了,趁热吃。”

    她满眼期待,等他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没有表情。

    “不好吃?”

    “怎么会,还可以啊。”

    他多吃了几口,含糊道:“不错的,好吃的。”

    念泽不信,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还没送进嘴里,就被农复晞拦下。

    “你做什么?”

    “不习惯晚上吃东西,你说的。”

    “我还好吧,也可以试试。”

    “不是做给我吃的嘛,我这不够,半夜还饿怎么办,下次我给你做个我拿手的好菜。”

    他把她的碗移到自己面前,囫囵吃下。

    宁平县的天蒙蒙亮,几户起早的人家炊烟已起,白花花的升上空。

    “搜!挨家挨户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木门被一脚踹开,里面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官爷要搜什么呀?”

    成群的官兵冲进寻常百姓家,一刀一刀插进草堆里,各家各户都被轮着翻箱倒柜,人仰马翻。锅碗瓢盆摔得哐当响,摔坏了东西也不赔。平头百姓自然是抱着躲在一边,敢怨不敢言。

    “没人。”

    “走,下一家。”捕人的官吏横眉立目,语气粗狠,要把人吃了似的。

    一帮人向山庄涌去,直逼近念泽她们。

    “怎么这么快到我们山庄了?”

    “快去通报给姑娘!”

    念泽冲出房间,拉着在园子里浇花的农复晞。

    “你……跟我走!”

    大娘刚刚梳妆好,在山庄大门口侯着。

    “官爷,您莅临敝处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抓个逃犯,若是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只要你说,上头必赏五十两白银,你们嘉穗山庄人人有份。”

    那当官的又很快翻了个白眼,“若是私藏逃犯,与逃犯同罪,这里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我们都听官爷的,只不过大家都世代生活在这里,彼此熟悉。哪里会见到什么逃犯呐?”

    小卒递过来一张卷轴,打开来,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

    “这个人见过没有?”

    凡是和大娘站在一起的,都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而且都说:“没有,这么多天,来来往往的,印象里没这个人。”

    弋园通着后山的地道,二人着急忙慌躲进地道里。

    “特地挖了一个密道以防万一,结果真的用上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农复晞还和她拉着手。

    “把你从牢里救出来哪里算完,李代的人发现之后必定不罢休,肯定要早做打算的,不然不是害人害己了?”

    “谢谢你。”

    “渡过此劫再谢也不迟。”

    一批小卒把庄前庄后都搜查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他们急了,寻思着回去不好交差,又是挨一顿骂。为首的拎着画像,拉过一个妇人来问。

    “你看见过没?就这个人。”

    那官兵头子长得人高马大,问询那妇人时更透出一股威势。

    她紧张地搓衣角,唯唯诺诺凑过去看画像。

    一边的小棠心想,“坏了,这个女人嘴没个把门,这段时间没少在背后嚼舌根。”

    她嘴唇微动,谁都听不清她要说什么。

    “快点说话啊,哑巴吗?别耽误老子时间。”

    她看完画像退了回去,“没,咱们庄子上没这么俊俏的公子。”

    说完话整个人都缩了缩,曹大娘赶忙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官吏左右张望,好像确无异常。

    “那走吧。”

    大娘和小棠拍拍胸口,终于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