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绕颈之爱 > 8. 第 8 章
    但事情并没有向王佩想的方向发展。

    尽管李艳花把她送回家后,再三请求李春花不要动手打人,李春花也应了。

    可姨妈一走,王佩还是反抗失败,被妈妈用衣架抽得一身青紫。

    天已经黑了,王佩家还没有开灯,李春花气喘吁吁地拿着衣架,看着缩在地上不吭声的王佩,厉声道:“小小年纪不学好,不知道都在外面交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还学会离家出走了。”

    屋外的路灯斜照着侧躺着的王佩,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只是想静静。”王佩小声解释,“我不想去学校,也不想看到你们在家吵架打架。”

    “大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小孩子懂什么?你的任务就是学习!学校都不去,找借口逃学,跟外面的女混混学得一身坏毛病!”

    李春花只觉得王佩在无病呻吟,言辞更加严厉。

    “随你怎么想。”王佩觉得没办法跟妈妈沟通,语气冷冷地说道。

    “你不想上学,索性不要去上,我给你请一天假,明天跟我回一趟外婆家,正好你外婆不舒服,你去孝顺孝顺她。”

    李春花转身开了客厅的灯,要把手中的衣架放回原位。

    王佩刚刚约了张俊丽明天放学见,她才不想去外婆家!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追到阳台上道:“我不想去外婆家,明天上课呢,你不是说学生的任务是读书吗?”

    “你不是不想读书吗?”李春花放好衣架,回头反问道。

    “我没有——”王佩急了,想要再辩解几句,瞥见了李春华逐渐狰狞起来的面孔,她又迟疑地把后头的话咽了下去。

    李春花白天受了刺激,王佩的胳膊现在还刺痛着,她生出一点怕来,不想再惹妈妈生气了。

    王佩抿了抿嘴,慢吞吞地从阳台退了出来,回了自己的房间,表示出了退让。

    但她退让了也没用,她今天做的事让李春花气得头晕眼花,白天是担心的要命,害怕王佩在外头遇到危险,后悔对她太严格。

    可等真的到找到了王佩,害怕消失后,那种白养了这么大一个女儿,半点也不为她着想的愤怒源源不断地从李春花心里涌上来。

    她还感到了委屈,她都是为了谁在过这样的生活?

    李春花怒火中烧,困兽一样在屋里转悠了几圈,最后停在了王佩的房门口,推门而入。

    “我究竟是哪一点做得对不起你?我辛辛苦苦上班挣钱,下了班别人都去打麻将,我从来不在外面玩,一心一意想着回家给你做饭,生怕饿着了你,让你吃盒饭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李春花质问着,眼睛红了,连着脸上还未消的肿块一起亮了起来。

    王佩原本伏在桌上在看着什么,闻声吓了一跳,连忙合上了手上的本子。

    李春花注意到了她的举动,收起泪,狐疑道:“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王佩僵硬道。

    李春花当然不信,她冲到书桌前,一把推开王佩,抢过了那个糖果屋封面的本子,高举着翻开。

    “你都写些什么东西,什么爱不爱——”李春花翻了几页,手指开始发抖。

    “还给我!”王佩急得不行,跳起来想要把歌词本抢回来,“就是一个歌词本!”

    “都是什么情情爱爱的,你简直不知廉耻!”

    看到本子上写得是什么后,李春花气到脸色发白,急急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就是抄了几首歌词!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王佩受不了妈妈的污蔑,再也忍不住,起身激动地跟她吵了起来。

    她声音大,李春花的声音更大,伤痕累累的一对母女为了一本歌词本吵得天翻地覆。

    李春花一口咬定王佩一定是早恋了,她掀翻了女儿的书桌,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地上,找出了好几本王佩藏在书里的磁带。

    几本磁带掉在地上,王佩抢了这本放了那本,李春花一把从女儿手里夺了过来。

    她仔细看了看歌曲的名字,发现几乎都是情歌,这更是让她坚信王佩早恋这件事,愤怒地把磁带条全部扯断扔在了地上,斥责道:“我要你不听话!我给你全扯了!”

    王佩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搅成一团的磁带条,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王佩读小学时拿零花钱去学校旁边的摊贩那买辣条吃,得了严重的肠胃炎住进医院,从那以后,李春花为了防止她再乱吃东西,严防死守,没有再给过女儿一毛钱零花。

    买这几本磁带的钱,都是王佩趁着王强喝醉了回家从他那里偷得,她不敢拿多了,每次只拿两块五块,攒了很久,才能买下几本正版磁带。

    她很喜欢听歌,很珍惜这些磁带,因为不敢让李春花知道,王佩只能很小心地每天在回家的路上听一会儿。

    这是王佩难得自由的时候。

    不在学校,不在家,没有人看着她,没有人评价她,她带着一副丑陋的挂耳耳机,独自走在街上,想走快一点就快一点,想慢一点就停下脚步,顶着大太阳晒得鼻尖冒汗,冒着雨淋得一头湿。

    但无所谓,王佩听着磁带里那个人唱着歌,好像也去到了那个巨大的、外面的世界。

    “怪不得我爸会跟你吵架。”王佩眼神空洞地盯着磁带们的尸体,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着恶毒的话,“谁能受得了你这种人呢?”

    “你说什么?”

    李春花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我说你很讨厌,没人受得了你。”

    瘦弱的少女抬起头,挑衅地冲妈妈笑着。

    “哈哈——”

    客厅里传来了男人的笑声。

    “李春花,你看看你生的白眼狼。”

    王强站在王佩卧室门口,笑嘻嘻地看着眼前的狼藉,讥讽李春花教子无方。

    后来,楼上楼下的邻居不得不一直敲门,喊着不要打了,再打要死人了,才制止了王佩家的闹剧。

    因为身上疼得很,王佩这一夜根本睡不着,勉强熬到天亮,还没睁开眼,就被李春花从床上拉了起来。

    “快一点,今天要去外婆家。”

    也不知道她晚上有没有睡着,李春花板着脸,好像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王佩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总能这样,不论家里打得多凶,第二天她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说服自己把日子过下去。

    而且她不仅自己这样做,她还试图让王佩也跟她一样。

    王佩困顿无比,有些想发火,想撕破李春花的面具,让她看看清楚自己身上的伤,看看清楚这个家到底成什么样了。

    可惜王佩实在没有力气,昨天一整天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说话都吃力。

    随她吧。

    王佩闭了嘴,任由李春花唠唠叨叨地在衣柜里给她找合适的体面衣服穿上。

    “小孩子要穿的精神利索,衣着简朴是好品质。”

    李春花喃喃自语,翻出了一套浅蓝色带帽子的运动服,塞给了一旁默不作声的王佩。

    一通忙碌后,母女俩站在大门前,王佩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冲着卧室扬了扬下巴:“他不去?”

    “别管他。”李春花淡淡道。

    卧室里恰到好处地传来了王强的鼾声。

    李春花又说了一次:“别管他。”

    说罢拉着女儿的手,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家门。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早晨的风吹过,带落几片树叶掉在路边等公交的人群中,王佩缩了缩脖子,跟着李春花从后门上了去河西的公交车。

    车上站满了上学的学生,售票员好不容易挤到后门来,对上车的人们道:“买票。”

    有人掏出月票,有人掏出一块钱,李春花右手拎着一箱牛奶,左手掏了掏口袋,跟售票员商量道:“我带一个小孩,小孩不要买票吧?”

    “哪个是你小孩?”售票员冷着脸问。

    “这个。”李春花指着身边的王佩。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女售票员视线看过去,发出一声嗤笑,讥讽道:“大姐,她不买票,车上还有几个人要买票?”

    车上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听着她们说话,一起看着王佩,跟着哄笑起来。

    “行行行,买票就买票,你话还挺多。”

    李春花老大不乐意地掏出两块零钱塞给了售票员。

    “我话多?十几岁的小孩还想不买票,还不让人说了啊。”公交车每天这个时候人最多,售票员卖票卖得烦躁,说话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李春花一瞪眼,火气涌了上来,张嘴想骂人,手被身边的女儿拉住了。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神经啊。”

    王佩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耐烦,她觉得妈妈丢人了。

    明明是那么细小的声音,李春花听在耳里却很吵,她一下泄了气,吞回了到嘴边的骂人话。

    公交车载着满满当当一车人,摇摇晃晃到了河西,李春花跟王佩坐到了最后一站,迎着售票员的白眼下了车。

    这一片是城乡结合部,道路规划的不好,到处都是自建房,路也歪歪斜斜。

    母女二人都心不在焉,神游一样横过一条马路,差点撞上一台横冲直撞的摩托车,李春花情绪低落,难得的没有骂人,只是在路中间停了一下,想等着车开走。

    但她不骂,有人替她开口,马路边一栋二层小楼的二楼,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骂道:“开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没长眼睛啊?”

    李春花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向老妇人,喊了一声妈。

    她说着,扯了扯王佩的手。

    王佩跟着小声喊外婆。

    “大清早跟丢了魂一样。”

    李春花的妈,李小红横了她一眼,呵斥道。

    李春花笑了一下,没有回嘴,拉着女儿进了屋。

    她们上二楼时,桌上已经摆满了早点,李小红正在屋里转来转去,拿着抹布上下擦拭,嘴里不时骂几句挺直了身子坐在桌前喝小米粥的李春花她爸,李大响。

    李大响听着老婆的骂,脸上无悲无喜,慢慢吞吞地啜着粥,慢慢吞吞地抬头扫了一眼李春花母女,慢慢吞吞地朝她们点了点头。

    “没吃吧?晓得你们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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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吃点。”李小红终于擦完了没有的灰尘,大嗓门嚷嚷,“这些都是我昨天从观音菩萨那里求来的贡品,吃了好。”

    李春花坐下,又去拉王佩,王佩却没有坐。

    “外婆,你哪里不舒服?”王佩皱着眉头问道。

    “我心里不舒服!你姨妈三十岁的人了还没结婚,你妈又是个蠢货,我夜晚都睡不着觉,昨天特地去求观音菩萨保佑。”李小红一屁股坐下,斜眼看着李春花道。

    李春花当着女儿的面被妈妈骂,眉毛都没动一下,附和道:“艳花确实该找了。”

    “你呢?你这个蠢东西,你跟王强呢?看看你这个死相,看看你的脸,连个男人都哄不住,我怎么养出你这样的东西来。”李小红当然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她,张嘴就骂。

    李春花没做声,拿起桌上的馒头吃了一口。

    李小红冷笑一声,也伸手拿了一个馒头,继续喋喋不休地数落她。

    没有人回答,简陋的小客厅里只听到李小红高亢的声音。

    李春花被骂得灰头土脸,王佩本来应该幸灾乐祸,最好也要加入外婆,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才好。

    可她笑不出来。

    似乎有一个成语能用来形容她现在的感受,但王佩不记得了。

    浑浑噩噩地在外婆家待了半个上午,王佩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李小红数落李春花。

    等到快到午饭的点了,李小红像是骂累了,忽然站起身来,去卧室里拿了一盒脑白金,一盒人参,塞到李春花手里道:“拿去看你婆婆。”

    李春花没接,今天上午第一次表示了反抗,轻声道:“王强那样对我,你还要我讨好他妈?”

    “这是做儿媳的本分!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李小红眼神跟刀子一样刮了过来,眉头紧紧皱起,“我们家的人,不管别人怎么样,首先自己要做好!”

    “再说你还想怎么样?我们一家都是本分人,从来没有离婚的,你都嫁人了,生是他们王家的人,死是他们王家的鬼,要想办法好好过日子!”

    李小红说得用力,嘴唇掀起来,露出一半的牙齿,尖尖的,獠牙一样。

    她说的李春花呼吸急促,满脸涨得通红,好像什么东西将要从她肚子里喷涌而出了。

    像一只要炸掉的癞蛤蟆。

    李春花愣愣地看着妈妈的眼睛,坐立不安地吐着气,缓了很久,才艰难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我做好我该做的事。”李春花惨笑道。

    “这才对嘛。”李小红这才满意,“快去吧,你婆婆请客,少说要坐上两三桌,儿子媳妇要早点到帮忙迎客。”

    “去吧。”

    到了这个时候,坐在桌边喝茶的李大响才开口对女儿说了第一句话。

    稀里糊涂请了假到外婆家的王佩,又稀里糊涂被李春花拉着要走。

    “请什么客?”王佩站在外婆家门口不肯走,“奶奶家要请客?你要带我去?”

    “走吧,你爸爸早跟我讲了,我们讲好了,他等会直接去你奶奶家。”李春花偏开头不跟王佩对视。

    “我不去!!”王佩一把甩开妈妈的手,大喊道。

    “毕竟是你爷爷奶奶,虽然你奶奶重男轻女,生下来看到你是个女孩,照顾了一个月就走了,可你爷爷人还不错,没说过什么,再说了,你总是他们王家人。”

    李春花一脸疲惫地说道。

    “我说我不去!”王佩脸色苍白,歇斯底里地喊着,“那我就去死,你要我去我现在就撞死!”

    说着,王佩真的扭头要往马路中间跑。

    李春花吓得扔下手中的东西,一把扯住了女儿的袖子,颤声道:“你又发什么癫!每次去爷爷奶奶家就这么闹!一年也难得见他们几次,他们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每次去也好吃好喝的啊!”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王佩没有回答妈妈的问题,只会不住地重复这句话。

    她毕竟是十几岁的女孩了,这样闹起来李春花一个人实在压制不住,已经瞒到了这一步,李春花不想功亏一篑,连忙仰头喊道:“妈!下来帮忙!你让爸开车送我们去!”

    李小红在楼上应了,跟李大响两个人一块下了楼,拉着王佩右手谆谆道:“你奶奶找人看了,别人说了,今年要她提前做生日,对子孙后代好!你是他们家唯一的孙女,你怎么能不去,太不懂事了!”

    任凭王佩如何哭喊,李小红跟李春花一左一右挟持着她,把她强行塞进了李大响三轮车的后座里。

    李大响不等人坐稳,拧动把手,三轮车飞快地窜了出去。

    “去你爷爷奶奶家就闹成这样,跟神经病一样。”跟青春期的女儿一番搏斗,李春花累得一头大汗,嘴里还在喋喋不休,“不知道你在闹些什么,你爷爷奶奶又没有打过你骂过你。”

    王佩瞪着通红的一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妈妈。

    她心里的恨意在此一刻到达了巅峰。

    恨啊,恨不得妈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恨不得让谁去死!!

    王佩转过头,推开门,义无反顾地从开得飞快的三轮车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