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佩逃了课,一整天没去上学,吓得接到老师电话的李春花请了一下午的假,又找了王佩小姨李艳花帮忙,在街上到处找人。
这个平时看上去不大的小城,到了这个时候突然大得不得了,李春花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在菜市场上来回跑了几次,才被晒得发昏的李艳花叫住了。
“你到菜市场找佩佩干嘛?她平时都跟哪些同学好,都去哪里玩你不知道啊?”
只比王佩大十五岁的李艳花用手指梳了梳长卷发,喘着气埋怨姐姐道。
“我,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李春花转头看妹妹。
“想不起来就多想一下!还有,你们家王强呢?他怎么不出来找佩佩?死哪去了?”李艳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要说他,他不找就不找吧,我不想提他!”
李春花背过身去不让李艳花看到自己的脸,佯做平静道。
可她家那点破事李艳花一清二楚,她冷哼一声道:“你又跟他打架了?是不是还打了佩佩?所以她才离家出走了。”
“我让你帮我找佩佩,你这么多话做什么?”
李春花猛地转过身,冲着李艳花大喊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说一句也不让说。”李艳花不敢再多说什么,“不过你真的想想呢?佩佩一般都跟谁玩得好?”
王佩跟谁玩得好?
李春花叉着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漂亮女孩的模样,除了她外,李春花发现自己再也不认识第二个王佩的朋友了。
她茫然地看着李艳花,喃喃道:“我只知道一个。”
“那你知道人家住哪儿吗?是佩佩同学?哪个班的?要不给人家老师打个电话?”李艳花出主意道。
“我知道她家住哪。”
李春花苦涩地笑了笑,伸手抹了一把脸。
她不仅知道张俊丽家住在哪儿,她还认识张俊丽妈妈曾桃,曾桃没离婚还住在造纸厂家属区时,她们见了面也能一块儿说上几句话。
但李春花不想去找她。
李艳花看着姐姐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那就去问问?这都几点了,再过几个小时天都要黑了,现在乱得很,昨天沿河街又抬走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太不安全了。”
李春花没说话,抿着唇,就义一般,慢慢点了点头。
姐妹俩心事重重地打了辆摩的,到了沿河街。
李春花付了车钱,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两三层的小矮楼,一时半会找不到方向,来回找了几次,才终于确定了一户人家。
这栋小楼一楼的门脸关着,生锈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发白的旺铺招租,令李春花松了一口气的是,她没有看到什么红色的二手摩托停在楼下。
“敲门呗,还等什么?”
见她站着不动,什么也不知道的李艳花不等姐姐回答,抬手敲得卷帘门梆梆直响。
李春花想要开口制止已经来不及,只能神色复杂地在妹妹身后等着。
等待的时间度秒如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卷帘门上的小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涂着大红色口红的曾桃躲在门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外头道:“找谁啊?”
李艳花连忙把身后的李春花拉了出来,一叠声道:“姐,你认识我们家王佩不?听说她跟你们家孩子是好朋友,王佩今天也没上学,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们来找你打听打听。”
李春花僵硬地看着眼前浓妆艳抹的曾桃,复述了一遍:“你家小孩知道我们家王佩去哪儿了吗?”
曾桃猝不及防看到李春花,浑身一颤,不住地用手撩着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我们家丽丽还没放学呢,我也不知道,等她放学回来我问问她。”
李春花在她家门口只站了这一会儿,胸口已经闷得喘不过气,喉咙也哽住,听了曾桃的话,简直一秒钟都不愿多留,拉着不明所以的李艳花转身就走。
曾桃见状,连忙从门后追了出来,追到路上道:“别的地方你们找过了吗?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孩都爱去网吧,滑冰场什么的。”
“我家佩佩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不会去那种地方!”
曾桃的话不知戳中了李春花哪一点,她的声音陡然升高,几乎是咆哮着说出了这句话。
“行行行,那你再找找吧,我等丽丽回来问她,到时候再给你打电话。”曾桃全然不在乎李春花的无礼,语气依旧平和。
李春花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敷衍地嗯了一声,拉着一脸莫名其妙的李艳花快步离开了。
“你刚刚发什么癫啊,跟吃了火药一样。”李艳花一边走,一边小声地抱怨,“一开始我就说了要去网吧找找,你就是不同意,这下别人也说了,要不就去看看呢?”
“她一定不在那种地方!”李春花对李艳花大喊道。
“你是不是更年期啊,脾气这么差,好心帮你忙这是什么态度。”李艳花受不了姐姐的暴躁,也变了脸色,“你不去我去,我俩分头找,你别拉着我!”
不管李春花再说什么,李艳花甩下她扭头就走,她招手拦了一辆摩的坐到一中附近,七扭八拐地钻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小巷子两边开着三家网吧一间台球厅一间滑冰场,许多染着黄毛的小混混三五成群,抽着烟站在店铺门口,大声聊着天。
到了这里,李艳花的脚步也变得迟疑起来,她把单肩包抱在了胸前,环视着小巷子里这几家店面,拿不准要先去哪一家。
“昨天周鸿的事,你听他讲没有?”
“什么事?昨天他喊我早上四点多翻墙去一中,我问为什么,他又不讲,他不讲我还去什么,我没去。”
“我听说一中谁惹了他马子,他带了一条管杀一桶红油漆去找人麻烦,鸿哥凶啊。”
“管杀?这么凶,那他把人捅了啊?”
“搞不清。”
街边的小混混吹牛的声音太大,李艳花被迫听了一耳朵,她读书的时候成绩不好,也喜欢在外面玩,小混混聊得这些打架斗殴的事,她也晓得一点。
他们说的管杀,是在钢管里焊了一柄长直刀,收起来是钢管,拧开抽出来是长刀,又能打又能捅,这座小城不知有多少烂仔因此丢了命。
李艳花记得她读高中的时候,班上几个不读书的学生偷偷摸摸带了一条来学校,刚拧开,班主任就进了教室,拿着长刀的学生收刀匆忙,不小心在自己手臂上拉了一道二十公分长的口子,血溅了一地,立刻就被送去了医院。
这么凶险的家伙,不怕闹出人命来吗?半大小子真是心里没数。
李艳花心里犯嘀咕,更害怕王佩要是真的在网吧里会出什么事,连忙走进了巷子口第一间叫玻璃之城的网吧,皱着眉,小心分辨着屏幕前的长相。
网吧里比外面还要吵,玩劲舞团的敲得键盘震天响,玩传奇的扯着嗓子对着麦克风大喊大叫,李艳花耳朵都要被吵聋了,耐着性子确定游戏区没有王佩后,转到了安静一些的视频聊天区。
安静一些,也安静的有限,痴男怨女们半张脸入镜,对着屏幕撒娇卖痴,李艳花听得恶心,宁愿出去听小混混吹牛,可又担心遗漏了。
连包厢都硬着头皮去看了一眼,李艳花把整个网吧找了个遍,也没找到王佩,只得退出来,想换第二家。
可刚刚在一块儿说话的几个小混混此时转移了阵地,堵在了第二家网吧的门口,挡住了李艳花的去路。
小混混们长着一嘴的黑胡须,身材单薄,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提起江湖恩怨各个一脸兴奋,叼着一根软白沙说得唾沫横飞。
这种年纪的小孩做事最冲动不计后果,李艳花不敢招惹他们,也不敢越过他们往后走,只好站在原地听。
“我就不爱跟你们一起吹他,周鸿也是个傻叉,听说他那个马子根本就是出来卖的。”
“不是吧,难道我们鸿哥头上有帽子?”
也许最近江湖上风平浪静,几个小混混还在说那个周鸿的事,说到这儿,一齐猥琐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李艳花觉得更不舒服了,她实在想要绕过这群人往里走,盼着他们散,可他们不但没有散,说着说着,从巷子外又来了几个,聚成了一大团,哑着嗓子乱喊,活像一群鸭子,聒噪不已。
“周鸿带了一条管杀去一中?他有那个胆子?放屁!他藏家伙的地方我知道,等下我就去找!看东西少没少!”
“人说不定已经放回去了呢?”
有人拆台,有人起哄。
“那你带着兄弟们一起去啊,让我也看看你们藏家伙的地方在哪里,下次我直接拿。”
扬言要去找家伙的小混混剃了一个板寸,染成了红色,他被一群人围着讥讽,已经挂不住脸,脸红脖子粗地高声骂了一句,说着就要往巷子另一头去了。
见他认真了,众人这才罢休,又闹了几句,上网的上网,溜冰的溜冰,一会儿功夫就散了干净,让李艳花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正想着要进去第二间网吧,还没抬脚,网吧的门从里头开了,王佩低着头往外走。
“佩佩!”李艳花大喝一声,连忙上前抓住了外甥女的手,“你逃课跑到这里来做什——哎哟,你胳膊怎么了?”
她生怕王佩跑了,重重扯着王佩的手往外一拉,露出了王佩半截袖下头一大团乌黑的淤青。
王佩看到李艳花也没有做出想跑的架势,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你妈妈又打你了?”李艳花哎哟个没完,松了一点力道,手滑到王佩的手掌上,紧紧牵着她,往巷子外走去。
王佩还是没有说话。
“唉,虽然她是做的不对,但你也体谅一下你妈妈,你看你爸爸那个德行,你妈妈一个人又要带你又要上班,很辛苦的,你是她的贴心小棉袄,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就是有时候脾气不好,等你以后就懂了。”
李艳花不知该怎么安慰王佩,只好絮絮叨叨地说着陈词滥调,试图替她姐姐解释。
“你别替她说话了。”王佩听得不耐烦,终于出了声。
“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你就别生气了,我给你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找到你了,我也不说在哪儿找到的,我们在外面下馆子,吃完再送你回去,保证你妈不说你什么,行吧?”李艳花小心提议道。
王佩又不吭声了,李艳花权当她已经答应了,牵着她钻出了巷子,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店,坐下后先给李春花打了个电话。
姐妹俩在电话里唠唠叨叨说了半天,李艳花终于一个头两个大的挂了,心有余悸对王佩道:“我一点没说在网吧找到你的事,你回去不要自己说漏嘴了啊,你就说在书店里待了一天。”
坐在她对面的王佩嗯了一声,专心致志地看着菜单,跟一旁的老板一连点了好几个肉菜,鸡鸭鱼肉都齐了。
李艳花惊讶道:“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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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多吃的完吗?又不能打包,不然你妈知道了你跟我在小饭店吃炒菜会杀了我,我跟她说我带你去我宿舍吃饭了。”
“姨妈,我好久没有吃过好吃的了,我现在好饿,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了,今天一天没有吃过饭。”王佩扁着嘴,声音低低地说道。
“那行吧,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你妈妈也是在乎你的健康,她工作忙,没有时间,做饭就没有那么好吃。”李艳花熟练地替她姐姐解释,“我还以为要找很久呢,没想到找到第二间网吧就看到你了,你上网把零花钱都花光了啊。”
“我没有零花钱。”小饭店的老板手脚飞快地上了第一道菜,王佩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边含糊地说,“上网的钱是我从我爸那里偷来的。”
李艳花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我说你什么好呢,我今天要来网吧找你,你妈妈都不让,她死活都不信你会来网吧。”她擦了擦桌子,无语道。
“其实我经常来。”王佩吃得脸颊鼓鼓,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去网吧做什么啊?打游戏?聊天?”
“看电视,看香港片。”
“什么香港片啊?”
“破案片、鬼片。”
“你妈还是不了解你。”李艳花哭笑不得,“不过小女孩还是少去这种地方,你没看到那些小混混吗?不安全!”
“他们都是些纸老虎,只有嘴上说得厉害。”王佩反驳道。
“好啦,等会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你跟你妈认个错,下次有什么事好好说,别离家出走。”十几岁的小孩倔起来都一样,李艳花拿她没办法,只好转移了话题。
这时已经到了饭点,店里涌进来许多学生,聒噪地填满了小饭店。
王佩只顾着吃饭不说话,听着李艳花不住地絮叨,将一桌子肉菜风卷云残地吃了个干净,又咕咚咕咚喝完了半壶茶水,站起身道:“姨妈,借你手机给我用一下,我想给同学打个电话,行吗?”
“哪个同学啊?丽丽吗?我跟你妈今天还去她家问你了呢。”李艳花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手机。
王佩去接手机的手停在了半空,轻声道:“你们知道她家住哪儿?我妈也去了?”
“当然!就是你妈带我去的啊!”李艳花摇摇头,“也不怪你要离家出走,你妈脾气有时候确实太坏了点,她今天暴躁的,唉——”
王佩手里拿着李艳花攒了小半年的钱买的新款诺基亚,半晌没有动弹。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知是吃多了,还是因为听到妈妈找去张俊丽家了。
妈妈见到张俊丽妈妈后是什么反应?她心里是什么感觉?她为什么要去找她?
王佩的眼睛红了,她怕姨妈发现,低下了头,飞快地按了一串数字打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一个女声问:“哪位?”
“我找张俊丽。”王佩语气生硬,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阿姨好。”
“哦,好,你等会儿啊。”
话筒被放在桌上,磕得一声响,曾桃叫张俊丽的声音渐渐变弱,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有人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谁啊。”张俊丽说。
“是我。”王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艳花,李艳花去找老板结账,生意火爆的老板一时半会没时间,她只好不耐烦地叉腰等着,“我王佩。”
“你老人家怎么敢给我打电话,你找我干嘛?”张俊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话的口气一如既往,没有半点不自在,好像她当真对曾桃和王强的事一无所知一样。
“你现在还想宰了盛老板吗?”
王佩不停地抖着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若无其事。
“你说呢?”张俊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现在恨不得一刀捅了他,你知道前天他干嘛了吗?他居然去跟老巫婆还有我妈告状,害得我被老巫婆骂。”
王佩想起了前天晚上,张俊丽一脸不虞地从教学楼走出来瞪着小卖部的画面,心想,原来她是因为这个。
她想跟着张俊丽一起说几句她班主任郑娇娇的坏话,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他怎么会认识你妈?”
张俊丽明显迟疑了,过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说:“本来就是个小地方,谁不认识谁啊,大家都沾亲带故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认识我妈。”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王佩满脑子都是那天,她站在河边,远远看着张俊丽妈妈跟在王强身后的场景。
她的大红唇,她的长卷发,她的高跟鞋,她眼角若有若无的细纹,她身后那栋贴着发白的旺铺转租的二层小楼。
王佩闭上眼,就能看到这些细节。
王强,盛老板——
还有谁会从那栋沿河街旁的二层小楼里走下来?
想到这儿,王佩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几欲作呕。
她看着李艳花终于付了钱,转身往自己这边走来,轻声对电话说道:“我知道了一个地方,里面有东西可以帮你的忙,如果你真的想要他付出代价的话。”
张俊丽没想到王佩的语气会这样认真,她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犹豫道:“什么地方?什么东西?那,你会帮我吗?”
李艳花笑眯眯地坐回了王佩对面,用口型问她,打完了吗?我送你回去吧?
“我帮你,你明天下午放学后别走。”
王佩也对李艳花笑了一笑,语气轻快地对着电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