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锦不知道二十岁、三十岁的自己会怎样面对烦闷的事,这个年纪的她,根本没学会如何平静自如地解决。
她只会假装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学习,可听见万青语与他人含笑的声音时,她的笔尖总会不自觉地顿住。
万青语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她依然有很多好朋友,依然可以和其他人谈笑风生。
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受到了影响。
宿舍里,乔锦和琳琳说话的时候,万青语偶尔会插一句话过来。
琳琳的注意力被分走,她站在原地,沉默地没有再说什么。
洗漱时,她旁边明明还有一个位置,万青语没有过来,倚在那和隔壁宿舍的女生聊天。
她将水泼在脸上,听着她们旁若无人的嬉笑打闹,有莫名的酸意猛地涌入鼻头。
紧闭的眼里也发热发烫,似乎有什么要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她的手微微颤抖,不断用水洗着脸,掩盖了不断滑下来的泪。
乔锦越来越不喜欢回宿舍,中午吃完饭,直接去教室学习。
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学业中,晚上最后一个回到寝室,那会儿的时间刚刚好,其他人都洗完澡,也快要熄灯了。
她抓紧时间洗,等一切结束回到床上,灯光烬灭,她也无心想别的事情了。
只是这天晚上,她推门走进宿舍,发现没有一个人,却隐隐约约能听见隔壁宿舍的欢呼吵闹声。
与这边的寂静形成天壤之别。
学校是两个宿舍中间公用洗手间,这样的好处就是,女生们可以来来往往串门。
有的时候,李丹丹或者是其他人也会来她们宿舍。
乔锦依稀听到了万青语的声音,她却没有向那扇门靠近。
等洗完澡出来,寝室长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块未吃完的蛋糕,见到乔锦顺嘴问了一句:“你吃完蛋糕了?”
乔锦的长发湿漉漉的,她用毛巾擦着,疑惑地看了过去:“什么蛋糕?”
寝室长愣了下:“今天李丹丹生日,她在宿舍分蛋糕,好像每个女生都去了,你....”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青语没跟你说吗?”
这一瞬间,乔锦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她的动作在不知何时慢了下来,黑发的水珠沿着脸颊往下滑去,砸在皮肤上,泛起刺骨的冷意。
“可能因为我们不熟吧。”
乔锦竭力克制着情绪,佯装出轻松的语气。
可她和万青语曾经感情有多好,宿舍里的人都知道。
她会在生病的时候帮万青语拿外卖,她们总是挽着手出入各个地方,有万青语在的地方,就有乔锦。
寝室长夹在中间也挺尴尬的,但她没有越界地多问,只是好心地把蛋糕给她:“我多拿的一块,你吃吧,我记得你喜欢吃抹茶的?”
她没有告诉乔锦,这个蛋糕是万青语买的,晚上她们还特地为李丹丹准备了惊喜。
“不了。”
乔锦用着轻松的语气拒绝:“我已经刷过牙了。”
她说着,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拿起手中的硬币示意:“我去吹头发了。”
走出宿舍,脸上强撑着的笑意就这么寸寸落了下来。
晚上排队吹头发的人很多,乔锦举着沉重的吹风机,湿漉漉的碎发遮住了眼睑,嗡嗡吹动的声音盖过了那徘徊在耳边的喧闹声。
她闭上眼,借着吹风机的热风吹干湿漉漉的头发,还有眼尾的泪。
回到宿舍,万青语她们已经回来了。
李丹丹也在,她借了乔锦的凳子,坐在万青语身边,两人亲密地聊着什么。
乔锦将毛巾挂好,脸色寡淡地走上前:“可以把凳子还给我吗?”
她们似乎没想到她会把凳子要回去,李丹丹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她站起身和万青语说:“qq上聊。”
乔锦没有在乎她们,她将自己的凳子搬了回去,却没有坐下。
寝室里的气氛过于古怪沉寂,所有人都洗漱完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自动熄灯,她戴上耳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很多事情。
有父母,有万青语,也有其他人。
她总是在意很多人,会因为父母的吵架而变得小心翼翼,会观察到万青语心情不好,笨拙地哄她开心。
会想周醒言为什么抽烟,他遇到了什么事情。
可当她不开心时,无人在意。
她知道,自己其实特别虚伪,她也想被人在意,想有人注意到她的情绪。
寂静的夜里,她翻了个身,伸手下意识地摸着什么。
把小猪玩偶抱到怀里时,那压抑许久的,难过到喉咙哽咽的痛苦忽然在顷刻间涌了上来。
情绪来得猝不及防,让她下意识地张开唇呼吸,不敢吸鼻子,深怕被她们听见自己的鼻音。
她从小就盼望的玩偶,她的第一个玩偶,是万青语送的。
如妈妈所说,玩偶不是重要的东西,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可六七岁被丢在家里的她总是会害怕,她想要有人陪伴,于是玩偶成了她多年的心结。
到后来收到这个玩偶,她几乎每晚都要抱着睡。
它已经成了和录音带一样重要的存在。
十七岁的少男少女,是青春蓬勃的。但有的同学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总会挑选一些黑白灰的冷淡颜色。
乔锦根本不用挑选,她本就是灰扑扑的存在。
寂静的深夜,曾经无数次,她因为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哭泣,因为成绩焦虑,因为周醒言而难过。
如今,她因为友情掉下了眼泪。
滚烫的的泪浸透了小猪玩偶,她擦不干眼泪,咽不下喉咙里发疼的哽咽,也舍不得丢掉这个玩偶。
人到底该怎么面对痛苦?她始终学不会。
乔锦第二天醒来,眼睛肿得厉害,用冷水洗完脸,又滴了眼药水。
她明白,这个时候的她不应该太在意别的事情,她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好好努力,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
她不是忽然清醒,只是这种因为一段感情而痛苦的感受,让她觉得疲惫。只能用学习来麻痹自己,甚至不给自己留喘息的余地。
高考即将来临,学校要布置考场。
乔锦被喊去帮忙,她和同学整理完桌椅后,并没有直接离开。
一层一层地寻找,终于找到了周醒言所在的考场。
如同曾经每一次那般,她静静仰望着他的名字。
忽地抬起手,又僵在半空。
算了。
考试前,总有同学神经兮兮地去和学霸拥抱,说是沾点学霸的好运与知识。
乔锦以前从来不信这些,但这一刻,她还是收回了手。
尽管她想触碰的,只是他的名字。
他成绩那么好,而她成绩普通,还是不要碰了。
她看着他的名字很久,虔诚地在心里为他祝愿着高考顺利。
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
因为高考征用了学校,所以考试这几天,高一高二的都放假了。
乔锦闷在家里,尤溪芸几次推门进来都看到她在学习。
最开始,她还以为乔锦是在装努力,但观察了很久才发现是真的在学。
尤溪芸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端着水果进来,却还是忍不住唠叨了几句:“高三考完就到你们,也确实该收心了。”
乔锦写着题,漫不经心地听着妈妈说话。
尤溪芸心情好的时候,对她总是温柔。
“你邻居张阿姨的儿子,也是这届高三的,但不知道怎么,忽然得了什么抑郁症,要死要活的,张阿姨都担心死了。”
乔锦的笔尖顿住,尤溪芸其实不太相信抑郁症这种东西,但她还是对乔锦说:“你有什么事,就和妈妈说,别到时候也给我弄出个抑郁症。”
“你小的时候还挺喜欢和我聊天的,放学回到家就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现在却越来越闷了。”
尤溪芸说着,想到她这段时间这么乖,这么努力学习,愈发觉得不对。
“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和妈妈说说?”
乔锦也记得,自己小的时候其实话挺多的,也很黏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愿和她说话的.....
尤溪芸很少这样主动又温柔地找她谈心,她想了想,还是将万青语的事说了出来。
“这种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尤溪芸没想到她居然会因为一段幼稚的友谊而不开心,不由带了些教育的口吻:“不玩就不玩,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而且,我之前就觉得这个万青语不好。”
妈妈的话,明明都在意料之中,乔锦的心里还是不自觉地感到失落。
之前看到某个校园霸凌的新闻,她曾经问妈妈,如果她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尤溪芸只是告诉她:“尽量躲着点他们。”
想说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看她这么沉默,尤溪芸的语气软了几分:“小锦,等你长大以后会发现,有的人,有的事其实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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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不重要。”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乔锦很想尖锐地反问她:“像你一样吗?”
你和爸爸吵架,被他打,在深夜哭泣,因为婚姻受到委屈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你和爸爸结婚十几年了,真的都过去了吗?
如果过去了,你们为什么会反反复复地因为一件琐事吵?
可她什么都没问,她懂妈妈的苦,也知道她说的或许是对的。
但当下的她,只是想要个安慰而已。
如果有人能抱抱她,坚定地站在她身边说,你没错。
她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她想要的,是偏爱,是有人能在意她的情绪。
“好了,也不要想这么多了,你现在啊,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尤溪芸又想到邻居家的儿子,不由拧着眉说:“努力这么多年,因为压力大就自杀,最对不起的就是爸爸妈妈了。”
“他都没有想过,自己走后父母该怎么办。”
“你一定不能学他,也不要乱想,知不知道?”
乔锦始终沉默地听着,待妈妈离开,她盯着题目,久久未能下笔。
邻居的那位哥哥,她见面次数不多。
两人不在同一个学校,所以她也不怎么了解。
只是偶尔擦肩而过,对方穿着宽松的卫衣,帽檐遮住了大半个五官轮廓,只露出冷白的一小截下颌。
明明是个男生,但肉眼可见的瘦。
乔锦是有些怕他的,某次从电梯出来,她抱了太多的东西,有的不小心掉了下来,她手忙脚乱的,一只冷白的手先一步捡了起来。
露出来的手腕上,有着可怖的痕迹。
她轻声道谢,对方却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转身离开。
背影清瘦,仿佛只剩骨头。
直到妈妈提醒,乔锦才想起来,很久没见过他了。
只是,连她这个陌生人都注意到他的不对,他的父母却没发现,甚至觉得他的抑郁症是装的。
乔锦揉了揉太阳穴,逼自己收起思绪,重新开始写题。
高考最后这天,她找借口去要去书店看书。
但是从公交车下来后,她没去书店,而是去了学校。
校外围着许多翘首以盼的家长,有捧着花的,也有穿着旗袍的。
乔锦站在人群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考场的大门终于打开,跑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多。
家长们踮着脚看自己的孩子,或是跑过去迎接。
乔锦的目光终于寻找到周醒言的身影。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只是一件普通干净的白短袖。
高挑夺目的男生没有张扬得意,也没有任何沮丧的情绪。
冷静淡然,单手拿着准考证,游刃有余的松弛感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有几个老师围了过去,顶帅又气质出众的男生格外惹人注目,他不知说了什么,几个老师眉开眼笑的,应该是发挥得很顺利。
乔锦也不由笑了。
她鬼迷心窍的,拿出手机对准周醒言,失焦的镜头缓缓聚焦在那道身影上。
第一次遇见他也是在夏天。
时光荏苒,她已经喜欢了他两年。
有关他的名字,她念了千千万万遍。
她总是偷偷看向他的背影,假装制造偶遇,却在擦肩而过时,故作风轻云淡的。
可今天过后,她或许再也看不到他了。
校门口人影绰绰,乔锦站在人群之中,并没有走到周醒言面前。
她只是他人生中的路人甲,没有必要过去打扰。
她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贪婪地、不舍地想要多看一眼,想要将他深深切切地记在心里。
最后一次了。
喜欢了你两年,可我始终没有勇气找你表白。
学长,你真的很优秀,也很遥远。
但我不后悔喜欢你。
她的心里,甚至整个胸腔都仿佛被什么堵满,是难过,是不舍,也是为他感到开心。
人潮汹涌,来往的人群或笑着,或沮丧。
乔锦就这么傻傻地看着他,笑意盈盈的眼里不知何时溢满了滚烫的湿润,模模糊糊的,快要看不清他。
她抬手擦去眼泪,拼命地踮着脚看他,又轻声念了他的名字。
周醒言。
学长。
山高水远,无论未来在哪,都希望你能越来越好。
祝你前程似锦,也愿你永远明亮而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