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雾与灯 > 13. 迷雾
    高三考完退场,那条冲刺的跑道上出现了新的面孔。

    乔锦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埋头学习,吃完饭也是匆匆赶回教室,连小卖铺也不怎么去。

    偶尔,她也会去周醒言的教室。

    曾经,她总是装作无意地假装经过,到现在,终于可以坦荡地走进去。

    坐在他的位置上,就这么静静发着呆。

    高考的成绩很快下来,都不需要她特地去打听,周醒言是省状元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学校。

    他成绩漂亮到让人觉得可怕,走进办公室里还听见有老师在炫耀,说是各方高校在打电话争抢他。

    乔锦莫名挺直腰板,心里生出了种与有荣焉的错觉,周醒言就是这么厉害。

    她动作慢吞吞,却竖着耳朵听老师讲话。

    问起周醒言要去哪所大学,老师回答:“她妈妈更意向清大,但想去哪,还不是随他选择嘛。”

    “也对。”

    乔锦走出办公室,阳光晒在脸颊泛起滚烫的热意,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清大啊。

    以她现在的成绩,差不多可以稳在一本线,可清大这样的学校对她来说还是格外艰难。

    清大距离这里也很远,有1200多公里。

    乔锦还是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喜欢一个人,会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永远明亮,永远耀眼。

    即便,他越来越遥远,远到她再无可能触碰。

    *

    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乔锦闷在家里学习。

    闷热的夏天烦躁而漫长,她偶尔去书店,路过他曾经坐过的位置,却始终没有再见他。

    想偶遇一个人,真的很难。

    进入高三,班级里的学习氛围明显更重了。

    以往课间做操,大家总能看到高三所在的位置空荡荡的。岁月流淌,他们也变成了学弟学妹眼中忙碌的高三党。

    乔锦大部分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她和万青语几乎没有再说过话。

    曾经走在校园里,她总是漫不经心地寻找那道身影。

    甚至能预判他大概什么时候会出现,心不在焉地做好准备,在他经过时,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却早已哗然。

    刚开始进入高三,她偶尔还会恍惚,看向小卖铺里他常坐的位置,从楼梯口下来时,心里一怔,又一次地想到了他的身影。

    渐渐的,她世界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好像变得虚无。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吃完饭就匆匆赶往教室。

    死寂到再没有因为谁掀起波澜——

    她本就是这样木讷无趣的人,只是因为他的出现才会演了一出又一出的独角戏。

    如今,他毕业了。

    她的独角戏也就此谢幕。

    杭城一中本就是重高,平时吊儿郎当的学生也都收心,教室里笼罩着逼仄的压迫感。

    这样快节奏又沉重的日子,随着一张张的卷子,翻过去了三个月。

    学校的广播电台会在中午放歌,有时候听见熟悉的歌,她的笔尖会顿住,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他。

    不是每个人的点歌条都会被收用的,电台学生有特权是大家默认的事,他们会挑选自己班级或者好友的点歌条。

    这首歌不知是谁点的,是周醒言最喜欢的一首。

    刚知道他喜欢这个歌手时,她偷偷听了无数遍。

    唯一会的粤语,就是从这首歌里学到的。

    他还在学校那会儿,她总是从别人那里听见有关他的信息。

    她不像别人坦荡勇敢,只是躲在灰扑扑的角落,一点一点地收集渗透进来的阳光。

    而现在,她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快半年没有见到周醒言了。

    可在听见他喜欢的歌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想到他。

    有的时候学累了,她也会想到他。

    晚上回到寝室,找出他的照片,指腹隔着屏幕摩挲男生的五官轮廓。

    她将周醒言当成了自己的动力与目标,许多个疲惫的时刻,看到他,她会鼻酸,也会松一口气。

    在繁重的学业压力下,想他,反而让她像是得到了喘息。

    乔锦进步得不算快,也没有一鸣惊人的逆袭,可每一次月考的排名都在缓慢地向前走。

    她将自己的成绩记录下来,从中游,渐渐到了中上的位置。

    原来她也可以游得那么远。

    乔锦明白,不要因为天上月的遥远望而却步,因为他永远不会往下看。

    没有她,他的世界不会有任何变化。

    可她要对自己负责。

    她要做的,是坚定地往前走。

    这个学期过得平淡而枯燥,没有发生什么,大家都埋头学习,麻木地写着一张又一张的卷子。

    一月份放寒假,今年还是去外婆家过年。

    亲戚知道她马上要高考,纷纷对她说:“要争气点,一定不要辜负你妈妈的期望。”

    乔锦闷声听着,大部分时间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

    新年结束回家,他们先得到的消息是,邻居张阿姨儿子自杀的消息。

    尤溪芸不由叹了句:“怎么会有这么狠心自私的小孩。”

    乔锦沉默许久,她很想说:最自私的不是你们吗?

    他都走了,你们还在责怪他。

    可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说了,尤溪芸一定会开始骂她。

    回到房间,乔锦摊开试卷,黑色的字迹忽然被洇得模糊。

    明明她和那位哥哥见面的次数不多,甚至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模样。

    却在听见他的死讯时,觉得好难过。

    学业,成绩,真的比命还重要么。

    尤溪芸推门送水果进来,乔锦匆匆擦掉眼泪,还是被她发现了。

    “怎么了?”

    她摇摇头,只是说:“觉得压力有点大。”

    尤溪芸拧着眉唠叨了几句,乔锦盯着题目,没有抬起眼,鼻音未散地问:“妈妈,如果我也觉得坚持不下去该怎么办?”

    尤溪芸沉默许久:“小锦,你还希望爸爸妈妈怎么做?”

    乔锦的大脑嗡得一声,只听她说:“我和你爸爸做得还不够好吗?”

    “你一回来,我就做你喜欢吃的菜,每天切好水果给你送进来。你爸爸之前工作扭到了腰,我们都没有告诉你。但是为了你,爸爸也在坚持。”

    “你以为妈妈为什么不离婚?是因为你在。”

    “我和你爸爸条件一般,给不了你什么好东西,只能到这里了。小锦,你总要体谅我们的。”

    “你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爸爸妈妈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邻居张阿姨儿子的话不对?你也想跟他一样逃避是吗?”

    “我们把你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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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养大,你想这么回报我们的吗?”

    乔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竭力克制住情绪。

    却还是有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挂在她的鼻尖上,又坠落,啪嗒啪嗒地浸湿了卷子的痕迹。

    她声音低低的,像在回答尤溪芸,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随便说说的。”

    她只是想要个安慰,只是因为学业压力大,想要妈妈抱抱自己。

    却什么都没有。

    从小到大,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自己的烦恼,只学会了咽下去。

    于是,她的身体里装满了痛苦和眼泪。

    灌满了水的气球会变得沉重,会在承受不住时爆炸。

    乔锦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气球。

    真到了那天,他们是会将她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还是会埋怨她的自私?

    *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周二誓师大会,乔锦撑着脸颊,根本没听台上老师讲话,就这么三心二意地背书。

    耳边掌声雷鸣,上台的是上一届的优秀毕业生。

    乔锦漫不经心地听着,忽然捕捉到熟悉的名字。

    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说学校原本还邀请了周醒言,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来。

    周遭的声音忽远忽近变得虚无,乔锦的脑海中怔怔徘徊着同学的话。

    已经有半年多没见到周醒言了,可再次听见有关他的消息,她的心里还是会汹涌滚动。

    他过得好吗?

    他在大学里,是不是依然很优秀?

    他....有和那个两情相悦的女生在一起吗?

    乔锦垂着视线发呆,耳边有鼓掌声,台上的老师说了什么,身边的学生忽然涌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听见周醒言声音的一刹那,她倏地抬起眼。

    大屏幕上,他穿着偏冷的黑色冲锋衣,额间没有碎发耷拉下来,冷眉黑眸,就这么淡然注视着镜头,一身的穿搭很简单,却衬得他又劲儿又帅。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15届毕业生周醒言。”

    周醒言未能到场,却录制了视频。

    很短,只有十几秒。

    他的声音低磁清越,几乎是一瞬间,有汹涌的酸意涌了上来。

    乔锦的情绪来得很突然,身体里仿佛有极致的难过在蔓延。

    她哭得很安静,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视频里的他。

    她喜欢了很久,却许久不见的他。

    学长,高三真的好累啊....

    她的青春,像是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

    她有很多的心事。

    喜欢他,却因为他太过遥远感到自卑。

    在听见他或许有喜欢的人时,偷偷难过。

    在父母的争吵中提心吊胆,他们互相伤害,摇摇欲坠的家让她不敢入睡。

    自此,学会了小心翼翼地观察别人的脸色。

    父母偏心,总让她退让。

    不在意她的感受与喜好,不喜她内向木讷的性格。

    在友谊中患得患失,在争吵煎熬哭泣。

    因为学业感到烦恼,因为望不见尽头的未来焦虑迷茫。

    .....

    或许未来的她回头看,会觉得这些不算什么重要的事,甚至觉得自己幼稚矫情。

    可现在的她,站在青春的迷雾里,真的流了很多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