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天,客房的壁炉没有点燃过。
梦妮抱着睡枕来找他时,阿斯泰尔是拒绝的。
既不是宴会前夕,又没有特殊的天气让人害怕,他没有理由接受她陪睡的请求。
他狠下心关上门。
走去浴室的时候,他想起上次她也是用这双眼睛骗他的。他告诉自己同样的招数他不会上当第二次。
但他洗完澡,还是不放心地打开门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梦妮蜷缩在门口的地毯上不肯离开。
阿斯泰尔一时说不清他第一眼到底是不是无奈。
最终他把她领进屋。
春日来临,气温回升,壁炉的火燃烧到半夜就燃尽,室内的温度控制得恰好。
深夜,阿斯泰尔却再次被热醒。
他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头。
他不是被壁炉的火热醒的,而是被贴在他身上、烫得像个火炉的梦妮热醒的。
他低头一看。
梦妮整个人横在床的中央,脑袋抵住他的腰侧。
她的两只胳膊箍住他的手臂,两条腿,一条搭在他小腿上,一条卡在他两腿之间。被子早已被她蹬到床尾,她的睡衣翻卷上去,露出肚皮。
她是想把自己打个结吗?
阿斯泰尔彻底清醒过来,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
刚挪动一下,梦妮就像一条咬紧猎物的蟒蛇,立刻缠绕收紧,嘴里还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今天他教她念的那个字。
她的脸在他腰间蹭了蹭,灼热的鼻息透过薄薄的睡衣喷在他皮肤上,痒得他差点将她推出去。
“……”阿斯泰尔放弃了。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想了一会儿。
梦妮又翻了个身。
这次她膝盖压在了他的腹部,整个人重心偏移,半趴到他身上。她的头发散在他的颈窝里,顺着领口往里钻。
阿斯泰尔偏过头,正对上一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梦妮。”
没有反应。
“梦妮。”他试着将她的腿从他身上拿下来。
梦妮睫毛颤了颤,眼睛没睁开,脸反而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
阿斯泰尔额头被折腾得出了一层薄汗。
他干脆深吸一口气,试着翻身把她放到一边。
可他刚侧过身,梦妮就顺着惯性滚进他怀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
“哥哥——别离开我……”
她整个人像考拉抱树一样挂上来,仿佛怕他再次逃跑,两手扣得死紧。
阿斯泰尔沉默良久,最终认命地捞上来被子,轻轻搭在她身上。
至于他——他现在已经很热了。
认命地躺回枕头,阿斯泰尔垂眼看她。
她全程没醒。
浓密的黑色睫毛随着细软绵长的呼吸轻轻抖动,像蝴蝶的翅膀。
她明日就要去贵族学院报到了。
他既担心她作为插班生,是否能融入新环境,又担忧——
她将结识到新的人,见到新的世界,到时候还会不会黏着他?
“哥哥……”梦妮在梦中呢喃了一声。
阿斯泰尔的思绪被打断,偏头看她。她还在睡,嘴唇微微张着。
他眉头拧了一下,把刚刚的念头按下去。
他不能像父亲锁住母亲那样困住梦妮。
她需要同龄的伙伴。需要成长为独立的人。凡事都有意外,这样哪怕他有一天不能在她身边,她也有能力将自己照顾好。
第二天早晨,路易斯端着托盘走进餐厅时,阿斯泰尔已经坐在桌前读着报纸。
他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没睡好。
路易斯把托盘放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小姐还在长身体,这段日子过了,殿下应该就轻松了。”
阿斯泰尔端起茶杯,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话音未落,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梦妮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套着便鞋、头发像鸟窝一样跑下来。
她直奔阿斯泰尔,一头扎进他的怀抱。
“哥哥!怎么不叫我?”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我醒来你就不见了。”
阿斯泰尔单手稳住茶杯,另一只手落在她头顶,语气淡淡的:“离上学的时间还早,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梦妮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小声哼唧:“可我想一睁眼就看见哥哥。”
她又做了一场噩梦——阿斯泰尔像前世一样死亡。
鲜花与藤蔓缠绕的棺椁存放着他的尸体。
梦妮完全哭不出来。
不仅如此,她还失去了前世的能力。
面对送葬的守卫,她只能左躲右闪、撕咬扑撞,最终跪倒在棺材前,死死抓住藤蔓……荆棘割得她十指血肉模糊,她也没能碰到他的尸身。
从醒来直到现在,她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
她想不出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她只知道,阿斯泰尔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她也不能只是待在他身边。
即使让她穿肠烂肚,她都不会允许前世的死亡再发生。
梦妮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磨蹭半天。
阿斯泰尔被她缠得没法再看报纸,只好把她提起来放到身前,开始给她编头发。
他手指穿过她发丝的动作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生疏了,但仍算不上熟练。
扯到某一缕头发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阿斯泰尔立刻放轻动作,重新梳理。
两只麻花辫编完,贝丝正好抱着定制的衣裙走进来。
梦妮被阿斯泰尔牵着出了门。
车轮转动。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声。
梦妮坐在马车里,倚靠着阿斯泰尔的肩膀,“哥哥,我去学院你会不会想我啊?”
阿斯泰尔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会。”
“哥哥的回答未免太敷衍了,”梦妮钻进他胳膊下方,眯着眼的一张脸挤进他低垂的视线里,“我可是会很想、很想哥哥!”
梦妮还没看到他的反应,身子突然前倾。
好在阿斯泰尔及时环住她的腰。
失重感从脚底升上来,梦妮在阿斯泰尔的注视下,心虚地坐正身子。
她左看右看,撩开帘子透气。
车夫正控制马驹张开翅膀,马车平稳地飞上一条林荫道。
道路的尽头,一座高大的灰白色石砌建筑群缓缓展露轮廓。主楼高耸,拱窗狭长,塔楼顶端飘扬着王室的旗帜。
一群身着异色学院制服的学生从楼间滑翔而过,翅膀掠过空气时带起一阵阵细微的风声。
“那边有钟楼的是启蒙院,”阿斯泰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离她很近,“带玫瑰窗的那栋是图书馆,哥哥的学院在它后面。”
他的手指越过她的肩头,给她指明具体方向。
梦妮顺着指尖望过去,阿斯泰尔的学院在她视野里缩成一小团。
在能飞的人眼里,这距离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光是靠走,大概需要很久。
阿斯泰尔像是知道她在忧心什么一样,将书合上:“如果有什么事,就说出哥哥的名字,每一个导师都会带你来找到我。”
马车停在启蒙院门口,真正要分别时,阿斯泰尔拉着她叮嘱了许久,才将她交到导师手里。
梦妮像是被灌了迷魂汤,脑子里塞满了他的声音。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学院、走进班级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口自我介绍的。
甚至在教室里彩虹玻璃的拼接图形中,她都看出了阿斯泰尔的轮廓。
直到第一声下课铃响起,脑中阿斯泰尔的影子被古老浑厚的钟声搅乱,梦妮才清醒过来。
教室里瞬时闹哄哄的。
唯独梦妮周围几步之内一个人也没有。
她手肘撑在桌子上,翻开桌上新发的练习册。她看了一会儿后拿起笔,一笔一划地书写起来。
然后她听见对面有人哐的一声踢了下桌子。
一头黄色短发的男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桌旁的女孩,愤怒地斥责:“你倒水都不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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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推那女孩,像是要把她撵走。
女孩没动,倒是他自己被反推地往后一仰。椅子后翻,连人带椅摔倒在地。
教室立马爆出一阵笑声。
“笑什么笑!”理查德俊秀的小脸胀得通红,他爬起来,高声怒喝。
众人笑声停了,但目光仍在他身上。
理查德拿起淋湿的书本,将上面剩余的水珠抖在胖女孩的头顶。
接着,他将书本扣上,“你把这里弄得一团糟,下节课之前给我把这里收拾好!”
胖女孩低垂着脑袋,一句话也没回。
理查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来安放他的面子。
但她一言不发。
理查德拿起桌上的水杯,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米莉,你回家吃饲料了吗?”
他停顿,然后评价:“一个冬天就胖成猪了。”
他的声音不小。教室里先是几声短促的笑声,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很快就变成大家笑成一团。
梦妮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那女孩默默拿下头顶的书。
笑声中,女孩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梦妮看了两眼,认出她是个熟人——宴会上的米莉。
一个冬天过去,她的确圆润了不少,胳膊弯曲的时候,制服会勾出几道深深的勒痕,像藕节嵌在圆圆的躯干上。
但并没有吃饲料那么夸张。
梦妮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字。
启蒙院放学的钟声敲过三遍,梦妮还坐在教室里。阿斯泰尔的学院下学更晚,他已经派人来接她回王宫了。但梦妮想和他一起回家。
学院的作业又写完一项。
梦妮抬起头,抻了抻脖子,余光扫过教室,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黄头发的男孩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视线却看着窗外。铁门外的马车一辆辆离开,始终没有驶进来的。
男孩视线收回来,正好撞上她的。
“你看我做什么?”理查德打量她一眼,“你不是也没人接吗?”
梦妮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
他走过来,站直身体,挡住她的光:“喂!我在和你这个恶魔说话。”
“对不起。”梦妮没抬头。
理查德攥了一下拳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他抬手压在练习册上,“你什么意思?懒得理我吗?”
梦妮这才抬起头,看了眼他发红的脸,“拿开你的手。”
他神色僵了一瞬,猛地抽走她的作业,扔到地上,碾了两脚,“拿开了,你自己捡。”
梦妮的视线冷了下来。
就在二人周身气压降到冰点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哎呀,理查德少爷,还没有走啊?”
一个耳垂、脖子、手上都带着宝石的妇人笑着走进来,“正好顺路,不如和米莉一起回去吧?”
妇人看到梦妮,声音转了个弯,有些破音道:“梦妮小姐!”
梦妮顺着声音看过去,妇人身后跟着米莉,她低头缩肩,发丝凌乱,头顶还是湿的。
梦妮向妇人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刚好:“夫人好。”
理查德冷哼一声,像是要夺回注意力:“那就有劳夫人了。”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猛地前扑,摔到地上。
与此同时,梦妮手一滑,手里那杯水脱手,一滴不剩地浇在他的背后上。
“呀,抱歉。”梦妮歪头。
理查德看到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脚,从地上弹起来,“你——!”
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肩膀时,米莉母亲已经快步插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腰:“理查德少爷别生气!我相信梦妮小姐也不是故意的,咱们赶紧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七岁的孩童挣扎起来力气不小,她喘着气,把人往门外拖,一边拖一边回头冲梦妮挤出一个微笑。
梦妮站在原地,双手合十搭在胸前,微微欠身:“真是给夫人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