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沈微澜的早餐桌上多了一盅温着的汤。
有时是小米粥,有时是山药羹,不重样,也不起眼,就放在她手边。
她最初没在意。管家第一次端上来时,陆承衍去澳大利亚谈一桩合约,没在家。管家说是先生让温着的,她便喝了几口。
汤从喉咙暖到胃里,她胃里常堵着的那一块,慢慢就顺了。
她觉得味道不错,喝完了半盅。
她最近总感觉胃堵着,但又其实不太喜欢在早上喝牛奶,先前那杯温牛奶,虽然温度刚好,但她每次喝得很慢。
她从金融街公寓回到陆家宅居住以后,陆承衍又在早上递了几次牛奶,大概看出来了,没过一段时间,就换成了这些汤。
喝到第二个星期,她发现自己会先端起那盅汤,暖一暖胃,再去碰黑咖啡。
黑咖啡成了点缀,她的胃渐渐也没那么堵了。
这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她想不起来。就像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天起,夜里不再非要把复仇计划在黑暗里过一遍才肯睡。
可她很清楚地记得另一件事。
这件事的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晚上,沈微澜和陆承衍坐在主厅沙发的一左一右,电视开着当背景音。
她在看一份尽调报告,手机在茶几一震。她拿起来扫了一眼,是元。
元发来一行字:【沈鸿远把股东大会提前到下个月第二周的周四,他要卖资产,引外资。】
沈微澜的视线停住了。屏幕上的这些字,忽然变得很陌生。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放下报告,走到主厅的落地窗边,拨了元的电话。
“沈鸿远的议案是什么?”
“要卖城东那块地,再引新加坡那边一笔钱。这个议案他可能本来打算三个月之后再在股东大会说的。”元说,“他昨晚突然重新定了日期。”
“新加坡。”沈微澜重复了一遍。
“就是您之前查过的那家。”元说,“他已经跟几个相熟的董事通过气了。”
沈微澜没说话。半山的春夜有细细的雾,窗外,雾弥漫在山间,把香樟树泡成模糊的影子。草坪上依次亮着路灯,笼出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她忽然想明白了。
东南亚那个项目亏得太深,沈氏账上已经周转不开。沈鸿远急了,所以要在股东大会上把最值钱的那块资产卖出去,换钱进来,填他的窟窿。
可那块地,有一半是母亲当年带进沈家的。
“帮我盯着那几个董事。”她说。
“已经盯着了。”
……
沈微澜回到沙发坐下。陆承衍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文件,正看着她。
“下个月第二周的周四,我要去一个地方。”她说。
陆承衍没问那是什么地方。他看着她,只问了一句:“要我陪你去吗?”
沈微澜想说不用。这两个字,她这些年说过太多次,几乎成了本能。
可这一次,她没说出来。
她想起那天夜里,走回书房,看见陆承衍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两把椅子并排。她当时坐了很久,心里想,原来被人等着,是这样一种感觉。
“你那天,”她说,“忙不忙?”
“不忙。”他说。
他连她要去哪儿都没问,就先把这个词说出口了。
沈微澜低下头,看着手边那杯温水。热气扑在她脸上。
“好。”她说。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去也行。但你要是想跟,就跟着。”
陆承衍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嗯,我跟着。”
……
深夜,沈微澜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像一张蛛网。这张网,她织了十三年。
母亲留下的信托基金,林家的旧股票,还有她这些年借着一个个壳公司、一层层代持,从市场上悄无声息收回来的沈氏散股。
一笔笔耐心地攒到今天,已经不小了。
如果再加上程兆年那几个被她盯上的老股东,她手里能凑出来的股份,能过半数。她将会是那个会议室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可光有股份,还不够。
这一点她早就想想清楚了。股份能让她坐到股东大会上,让她开口,投票。可要把沈鸿远彻底钉死,让他身败名裂,再也翻不了身,她还需要一样东西。
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理由。
所以她费了这么长时间,搜集了那些证据。
沈微澜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时间,知道元还没睡,便拨了个电话给元,低声交代了几句。
挂断后,她在日程上添了一条备忘录:会前,把代持的股份全部显名,过户到自己名下。
这件事要办得既快又静。在沈鸿远还蒙在鼓里的时候,把一切都办妥。
次日,她再次拨了元的电话。
“程兆年那边,约到了吗。”
“约到了。下午三点,老城区那家茶楼。”元顿了一下,“不过,沈鸿远的人也在找他。上个月已经到他女儿公司去过了。”
沈微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到哪一步了。”
“只是接触,还没动手。”元说,“但沈鸿远的意思是,程兆年要是不识相,他女儿在杭州的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
沈微澜闭了闭眼。
这种人竟然是她的父亲。他对付不肯听话的人,手段从来只有一种,观察对待的弱点,拿捏对方最软的那一处。
“我知道了。”她说,“下午我去见他。”
挂了电话,她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晨光倾泻。
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被拿捏了最软的那一处。
母亲当年最软的一处,一开始是爱情,后来是她。
……
下午三点,老城区的茶楼。
沈微澜把车停在巷口,侧身绕过那堵老旧的砖墙。
程兆年已经坐在包间里,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出毛边。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眼底先闪过一丝戒备,随即压下去,只抬手让了让座,没起身。
沈微澜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是凉的,她没喝,把茶盏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方明诚让我来找您。”她说。
程兆年没动。过了几秒,他那只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尖蜷了一下。
“方明诚。”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很久没听过的名字,“他还活着。”
“活着。”沈微澜说,“活得很好,只是这三十五年,没一天不想起你们当年那半间仓库。”
程兆年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想有什么用?”他说,“沈鸿远在沈氏一手遮天多少年了。当年我们三个人一起打下的东西,如今他一个人说了算。谁能动他?”
他说这话时,完全没有愤怒,只有认命,像一匹被抽了筋的老马。
“我能。”沈微澜说。
程兆年眼神变了。他抬起眼,第一次正正经经地打量她。
他这才发现,这姑娘从头到尾没露过半分怯,也没有讨好他。她坐在这里,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像在告诉他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实。
“你拿什么动他?”程兆年停了几秒,开口说。
可他的语气已经不全是质疑了。有一小半是想相信。
沈微澜没直接回答,只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您先看。”
程兆年拆开信封,一页一页翻。他的手指很粗,关节上都是茧,翻纸的动作却慢得出奇。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这是沈鸿远近五年的资金走向。”沈微澜说,“为了东南亚的项目,他把沈氏的家底押进去大半。沈氏现在欠银行,欠供应商,欠境外资方……这些欠下来的东西,早就超过账面上的数字。他撑不到下一个季度。”
程兆年把文件放下。他咽了两下唾沫。
“你想在股东大会上动手?”他说。
“对。我需要您那一票。”沈微澜说,“还有您手里那份股权。”
程兆年沉默了。窗外起风,把巷口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黄叶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我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下去,“我还有个女儿,在杭州。沈鸿远上个月让人找过我,先送了我一箱茅台,我年轻时候最爱喝这个。不久后又带了一句话,问我女儿在杭州上班的地方,还顺不顺心。”
他说到“女儿”两个字时,眼神黯淡了一些。
沈微澜看着他。她知道,这才是一个人真正能被拿捏的地方。再刻骨铭心的仇恨,也抵不过一句“你女儿”。
“您女儿在杭州,我会安置好。”她说,“沈鸿远派去两个人盯着她,今晚之前这两个人会撤走。”
程兆年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浊,此时却轻微地亮了一下:“你能办到?”
“我能。”沈微澜说,“还有,您母亲上个月住院,沈鸿远的人去病房探过病,带了水果。那家医院的院长和主治医师,我都已经打过招呼。从今天起,没有您点头,谁也进不了那间病房。”
程兆年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他终于看懂这个姑娘的韬略,忍不住仔仔细细再打量沈微澜一眼,像要重新认识她。
他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打量完,端起茶杯,一口喝干,像在咽下一口迟了三十五年的豪酒。
“股东大会那天,我会去。”
他的声音里,燃起了一点活气。
……
沈微澜从茶楼出来,天已经暗了。她坐进车里,手机亮了一下。
元:【沈鸿远的人今晚到了杭州,被引开了。另一队人在医院门口就被截住了。】
沈微澜盯着这行汇报,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么快就被截住了。不是她的人,她的人没这么快。
她想起那个人昨晚说“我跟着”时的语气。
原来他说的跟,不只是跟在身后。
沈微澜没回消息,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
会前一晚,沈微澜没有再去主厅沙发看文件,而是坐在在书房里,做最后核对。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材料。方明诚的凭证,母亲手抄的清单,壳公司的资金流水,还有那份录音的逐字稿。
她把它们一件件摆好,像摆一副棋。
十三年,她走一步,算十步,殚精竭虑,不敢放松。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门被轻轻敲响。
她放下东西,起身去开门。
陆承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盅温着的汤。热气很缓,闻着是山药混着一点红枣的香。
“还没睡。”他说,“要喝点汤吗?”
“核对一下材料,待会儿就睡。”沈微澜接过汤。
盅身是温的,温度刚好,像量过她的手心。
“谢谢你的汤。”她本想关上门,停了片刻,又问,“进来坐坐?”
“好。”
原先那张并排的椅子还在书房里,谁也没提要搬走的事。但为了方便办公,沈微澜上周把它挪远了,搁在书桌左边。
陆承衍在那张椅子坐下,没说话,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材料,又落回她脸上。
沈微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低头揭开盖子,山药和红枣的清香溢出来。她喝了一口,山药炖得很软,汤从喉咙暖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陆承衍。”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她顿了顿,“股东大会,我会处理好。”
她说完,才发觉这句话像在向他保证,又像在提醒自己。可她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陆承衍看了她几秒,说:“我知道你会。”
沈微澜没接话。这几个字,别人说出来是安慰,可换他说出来,就有一种他早就看透的笃定感。
他听过她的故事,尽管她轻描淡写,但他也能猜到,她这十三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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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了,我就等明天这一天。”她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升起情绪,想说这些。这些事她很少跟人说。可今晚她开口了。
陆承衍看着她:“嗯,你等到了。”
沈微澜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怕吗?”他忽然问。
沈微澜捧着盅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她。连她自己都没问过自己。
“不怕。”她说。
陆承衍没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静,像在说,怕也没关系。
沈微澜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眼,去看窗外。春夜很静,半山的雾淡了,月亮露出来一点,月光皎洁。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她没话找话。
“嗯。”他说,“春分过了,天亮得早。你明天是打算穿那套烟灰色的西装吗?”
沈微澜一愣。她今晚才在衣帽间里定下那套烟灰色,没告诉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她问。
“你每次有要紧的事,都穿那套。”他说。
沈微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手指在盅沿上停了一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早点睡。”他说。
“嗯。”
他要关上门了,沈微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陆承衍。”
他关门的动作一顿,回头。
“明天,我们早一些去。”她说。
陆承衍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好。”
他走了。
沈微澜捧着那盅汤,坐了很久。汤凉了,她的手心却还暖着。
她告诉自己,明天只是去解决一件等了十三年的事。她一个人也能解决。
可她觉得,有一个人坐在身边,似乎还不赖。
……
翌日,沈微澜起得很早。
她换了一套烟灰色西装,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
下楼前,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你每次有要紧的事,都穿那套烟灰色的。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心想,这个人是机器人吗,记得她这么多细节。
陆承衍已经坐在餐桌边。他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身上那套烟灰色西装,停了几秒。然后,他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又落回文件。
管家端上她的早餐,以及一盅温着的汤。汤的热气扑上来,带着很淡的香。
沈微澜坐下,端起那盅汤,没急着喝,先暖了暖手。
“今天这套很衬你。”陆承衍忽然开口,没抬头。
沈微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喝汤,杯沿挡住她翘起的嘴角。
……
沈氏集团总部。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股东、董事、媒体,乌泱泱一片。
沈微澜走进去的时候,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烟灰色的西装,脊背挺直,脚步很稳。
有相熟的老股东先是一愣,没认出来,又多看了两眼,才低声对旁边人说,这是沈家的二小姐。
旁边人“哦”了一声,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又变,从惊艳,到打量算计,再到想结交认识,什么样的都有。
沈微澜没看他们。她仰头看了一眼那面滚着会议通知的电子屏。
她想起十三年前,十五岁的自己背着书包回家,手里攥着给母亲的生日礼物,站在家门口听见那声闷响。从那以后,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朝着今天走。
“微澜。”
沈鸿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微澜没回头,先感到后背的一小片皮肤绷紧了。片刻后,她转过身。
沈鸿远就站在几步外,脸上已经挂好了慈父的表情。可他的目光在她今天这身打扮上停了一瞬,眉心极快地拧了一下,又松开。
他大概没料到,这个一向被他想着用来联姻、当花瓶的女儿,会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沈鸿远走到她身边,语气先是凝重,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变成胜券在握的轻快,“想过来见见世面?今天这个会,对你一个姑娘家来说可能有点乱。你要是不习惯,坐后排看着就行。”
他压低声音,往她身后扫了一眼:“陆先生,他有没有跟你一起来?”
“有。”沈微澜说。
沈鸿远眼睛亮了一下,像嗅到什么机会。他整了整领带,语气带上几分急切的讨好:“陆氏要是愿意,今天有个合作,对沈氏、对陆氏,都是天大的好事。你回头替爸说两句,啊?”
沈微澜没应声。
陆承衍就在这时握着一个保温杯走了进来。沈微澜刚才想起来保温杯落在副驾驶座,陆承衍去拿了。
他穿深灰色西装,步伐稳重,矜贵出众。
大厅里不少人认出他,目光纷纷投来,交头接耳,又在他走近时,自发给他让出一条路。也有人壮着胆子想上前结识,被他淡淡扫了一眼,就退到一旁。
他走到沈微澜身边站定,很自然地隔在沈微澜和沈鸿远之间。
“沈董。”他朝沈鸿远微微颔首。
“陆先生,陆先生。”沈鸿远脸上堆起笑,快走两步迎上去,双手都伸了出来,“今天你能亲自来,沈氏蓬荜生辉,沈某感激不尽哪。”
陆承衍只和他虚握了一下,就收回手,说:“我陪我太太来。”
沈鸿远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堆起来:“好,好,微澜是向来很乖,仰赖陆先生照顾了。请,快请。”
电梯上行。沈微澜和陆承衍并肩站在里面,楼层数字一格跳着一格。谁都没说话。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很轻地动了一下,又停住。
会场很大,坐满了人。沈微澜的位置靠前,陆承衍坐在她斜后方几排的贵宾席。她落座时,能感到身后那道目光,不重,却很稳,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托着她,让她不至于飘起来,也不至于往下坠。
沈鸿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讲稿。他环顾全场,清清嗓子,露出一贯的笑容。
“各位股东,各位董事。感谢大家出席沈氏集团的年度股东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