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鸿远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过去一年,受市场环境影响,沈氏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但困难是暂时的。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讲稿。
“沈氏已经和境外一家实力雄厚的资方达成合作意向。对方愿意向沈氏注入一笔可观的资金,帮我们渡过难关。作为交换,沈氏将出售旗下一块资产,并引入对方作为战略股东。”
会场响起窃窃私语,几个董事交换眼神。角落里,一个梳着背头的中年股东轻轻鼓了几下掌,低声对旁边人说:“沈董这一手,稳。”
沈微澜听见了。她没回头。
“这笔交易,将彻底解决沈氏的资金问题。”沈鸿远说,“这也是我沈鸿远,为沈氏、为在座各位股东,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讲完,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几个亲近的股东带头鼓,更多人面色各异。
“现在,”沈鸿远说,“我提请各位股东对这项议案进行表决。”
他刚要推议案,沈微澜站了起来。
满场的目光,唰地聚到她身上。
沈鸿远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她,像盯着一个忽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微澜,”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坐回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微澜没理他。她转向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角落:
“各位,我以沈氏股东的身份,请求对今天的议案先行质询。”
沈鸿远冷笑了一声:“股东?你手里那点股份,也好意思叫股东?”
沈微澜看着他,声音平静:“我手里的股份,比你想象的多。”
她朝会务席看了一眼。林律师起身,把一份文件递到台前。
“这是最新的股东名册。”沈微澜说,“我名下,以及我实际控制的股份,加起来,是沈氏第二大股东。”
会场哗然。
沈鸿远脸上的笑一点点僵在了嘴角。他盯着那份名册,瞳孔骤缩。
沈氏几个大股东,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里面从来没有沈微澜的名字。
“假的!”他猛地拍桌,“这册子是假的!沈氏的大股东,什么时候轮得到你?”
“你多久没仔细看过股东名册了。”沈微澜说。
沈鸿远张了张嘴。
沈微澜替他答了,“你上一次翻开它,还是为了把我母亲那份股权,转到你名下。这三年,沈氏的股份一笔笔换了主人,你忙着填东南亚的窟窿,从没低头看过。”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所以你不知道,你连自己最大的股东是谁,都搞错了。”
沈鸿远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她,像盯着一个他从不认识的人。
他心里翻上来一个念头,毒得像蛇:当年怎么就没在她十五岁那年,把她和她那个不识好歹的妈,一起料理干净。留着这丫头,如今咬到了他脖子上。
“你什么时候……”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些股份,你什么时候……”
“十三年了。”沈微澜说,“从你害死我母亲那天起,我就开始了。”
满场死寂。
她拿起面前一份文件,举起来。
“在表决之前,我想先请各位看一样东西。”
她朝会务席示意。会场前头的大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张图表。沈氏近两年的真实负债,和对外公布的财报,并排放在一起。两条线,越拉越开。
与此同时,几个工作人员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沿过道分发下去,人手一份。
会场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头翻材料,翻到一半,脸色就变了。有人凑到邻座耳边嘀咕。那个背头股东接过材料,扫了两眼,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再没挂住。
“这是沈氏过去一年的真实财务状况。”沈微澜说,“公司在东南亚的项目,实际亏损远超账面。沈氏现在欠银行、供应商、境外资方的,已经超过总资产。”
她顿了顿,看向沈鸿远。
“沈氏所谓资金困难,从来不是市场环境造成的。有人把公司掏空了,再把这笔烂账,推到所有人头上。”
会场炸开了锅。有股东猛地起身,指着大屏幕,质问声被淹没在一片喧哗里。媒体区的闪光灯,快把整个台子都照亮了。
沈鸿远脸色沉下来,猛地拍了下桌子:“沈微澜!你拿几张纸,就想在股东大会上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各位手里那份材料,会替我说话。”沈微澜说,“这半年,沈氏突然多了几笔到期债,银行变了脸,老供应商为什么一个个终止合作,沈董心里最清楚。”
沈鸿远盯着她,胸口起伏。
他当然不能认。这些账,他如果一认,他这董事长的位子就得坐到头了。
他没有接她的话,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很冷,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畜生,亮出了牙。
“各位。”他转向全场,摊开双手,“各位都听见了。沈微澜,我的女儿,今天突然跳出来,说我掏空了沈氏。”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着装出来的沉痛。
“她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母亲的事。她母亲当年,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最后……走了。这孩子心里一直过不去,总觉得是我害了她母亲。这些年,她一直放不下这个心结。”
沈微澜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沈鸿远从讲稿底下抽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早在沈微澜嫁进陆家那天,他就让沈明哲去办这件事,把林婉清生前那点料翻出来,做成一份“精神鉴定”。一个死了十三年的女人,他说她疯了,她还能从棺材里爬起来反驳不成。
“我本不想说这些家丑。”他声音沉痛,“但今天,她闹到这里,我也只能把真相告诉大家。这是她母亲当年在医院的诊断记录。她的母亲,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会场一片哗然。
沈微澜的心跳仿佛一声一声擂在耳膜上。那些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四肢发凉。
“所以,”沈鸿远的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我女儿今天说的这些话,希望大家能理解。她遗传了她母亲的病。她需要治疗,而不是董事会。”
台下有人窃笑。几个股东看她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打量,像在衡量她是不是一个疯子。
沈微澜站在原地。她的视线里,那些人的脸开始模糊,会场的灯白得刺眼。她张开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母亲,还有她。沈鸿远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她们母女都踩在了脚底下。
她的指甲陷得更深了,掌心一片潮湿。
她不敢看任何人。她怕自己一转头,就会在人群里找到那道目光,然后,泄掉。
可那道目光自己来了。
她微微偏头,余光扫过贵宾席。陆承衍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隔着满场喧哗,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下点头。
像有人往她的手心里,塞进了一块温热的石头。
沈微澜压下喉咙的哽咽,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沈董说,我母亲患有精神疾病。那请问,沈董手里这份‘诊断记录’,是哪个医院、哪位医生、哪一天出具的?”
沈鸿远被问得一顿,随即冷笑:“这是她当年在私立医院的就诊记录。你要看,我给你看。”
“私立医院。”沈微澜重复了一遍,“那沈董知不知道,我母亲当年真正就诊的记录,在中山医院。她挂的是内科,看的是长期被囚在沈家、饮食克扣导致的身体亏空。”
沈鸿远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我说,”沈微澜一字一句,“我母亲在沈家的日子,吃的,用的,穿的,自由,样样都被人攥着。她的身体是一天天熬垮的。她根本没有精神问题。”
全场死寂。
“沈董手里那份‘精神疾病’的诊断,是谁签的字?”沈微澜说,“要不要我现在把中山医院的原始病历拿出来,让大家看看,我母亲嫁进沈家之前,身体和精神,是不是好好的?”
她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原件。”
沈鸿远盯着那叠纸,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没成句。
他忽然拔高声音:“沈微澜!你血口喷人!你母亲是自己想不开!她从阳台上摔下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母亲是从阳台上摔下去的。”沈微澜说,“可那天没有风。她不会无缘无故站在阳台上。”
她看着沈鸿远,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人。
“沈董,”她说,“你一直以来,怕的是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记着你沈鸿远是怎么起的家,怎么侵吞合伙人的股份,又是怎么把林家的财产一样样变成你沈家的。”
她拿出第二个牛皮纸袋。
“这是方明诚的原始凭证。三十五年前,你和方明诚、程兆年三个人合伙起家,怎么把他们的股份稀释出去,一笔笔,都在这里。”
沈鸿远的脸更白了。他猛地一挥手:“方明诚?那个当年偷了公司机密、卷款跑路的叛徒!他被沈氏赶出去三十多年了,一个贼的东西,也配拿到股东大会上当证据?”
沈微澜看着他。
“他当年是偷了东西,还是被你抢了东西,这三十五年前的账,自己会说话。”她说。
她顿了顿,声音淡下去:
“顺带说一句,方明诚活得好好的。他的母亲,现在也有人照顾着。”
沈鸿远瞳孔一缩。他听懂了。他派去“问候”方明诚母亲的人,没能近身。
他动辄对底下人发怒。那些人不敢如实报给他。
沈微澜拿出第三个文件袋。
“这是我母亲亲手抄下的转账路径。她花了半年,把你转移林氏资产的每一笔账,都抄了下来。”
沈鸿远开始喘气,额头上的汗渗出来。他死死盯着那些文件,像是要把它们盯穿。
“假的。”他哑着嗓子说,“全是假的。你伪造这些东西,就为了今天。你跟你那个疯了的妈一样,都疯了!”
沈微澜没有接这个话。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在笼子里扑腾的人。
“沈董。”她说,“你记不记得,我母亲在沈家,有一本日记。”
沈鸿远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她没有写你半夜摔了多少杯子。”沈微澜说,“那些事,她到死都替你留着体面。”
她举起一本封面发黄的本子,翻开。
“她只记了一件事。你把林家的东西,一样样,搬进了沈家。每一笔,她都记了下来。”
沈微澜低头,念出其中一页。那一页上,是一串日期,和一笔笔被划走的东西。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这本日记,是她的亲笔。”她合上本子,“各位可以拿去验。”
会场里,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人。”沈微澜说,“我母亲走之前,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
她朝会场侧门看了一眼。
侧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一个年轻女人搀扶着,慢慢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十三年的人。
是徐妈。
沈鸿远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变得怨毒。他盯着那个老妇人,喉咙里滚出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想,当年就该把这个老婆子,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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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她那个不识好歹的主子,一起处理干净。留到今天,成了祸患。
会场里,有人认出了徐妈,低低地叫了一声。
徐妈走到沈微澜身边,站定。她先看了沈微澜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然后,她转向沈鸿远。
“沈鸿远。”她的声音苍老,却清清楚楚,“大小姐走的那天,你在她房间里,摔了杯子。我听见了。我听见你说,林家剩下的东西,你交出来。”
沈鸿远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听见大小姐哭。”徐妈说,“我听见她说,那是我留给微澜的。我还听见你说,沈微澜那个丫头,本来也是沈家的人,嫁出去,还能换笔钱。”
会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天,”徐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大小姐从阳台上摔了下去。”
她看着沈鸿远,一字一句:“那天,没有风。”
沈鸿远猛地往后退,撞在椅背上。他张着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胡说!”他吼,“她是个下人!她胡说的!”
“她是不是胡说,各位自己判断。”沈微澜说。她的声音很轻,可里面有坚若磐石的东西。
沈鸿远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股东的脸。那些脸曾经对他毕恭毕敬,如今大多数人都避开了他的眼睛。
“沈微澜。”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微澜看着他。
“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我还想让你还一样东西。”
她拿起手机,点了一下。
录音里,母亲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疲惫和哽咽:
“沈鸿远,林家的东西你已经拿走了九成。剩下这一口,是我留给微澜的。你连这口饭都要抢?”
然后是沈鸿远的声音,冰冷,没有起伏:
“你算错了。从你嫁进沈家那天起,林家的东西,就姓沈了。”
会场里一片死寂。
录音还在放。
“你爹是怎么走的,你心里没数?他命不够硬,撑不住。你,也想跟他一样?”
“微澜才几岁。我不想她变成没娘的孩子。可你再敢提‘林家的’三个字,就别说我不念夫妻情分。”
录音放完了。
整个会场安静了很久。
沈鸿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像砂纸刮过玻璃。
“你像她。”他盯着沈微澜,声音很轻,轻到全场都能听见,“你太像她了。”
沈微澜看着他。
“我当年就不该留你。”沈鸿远说。他的声音里,头一回没有了那种算计的底气,只剩下一种苍老的东西,像困兽在笼子里磨着牙,“我该在你十五岁那年,就把你和她,一起处理了。”
会场的空气凝住了。
沈微澜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她以为听到这句话会痛,可她没有。她只是看着这个她恨了十三年的人,忽然觉得他很轻,没有骨骼,轻得像一张纸。
“你处理不掉我。”她说,“就像你处理不掉这世间的公理正义,也处理不干净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沈鸿远的笑卡在喉咙里。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嘴里喃喃着:“婉清……”
那两个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是母亲的名字。
沈微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害死母亲的人,忽然在这一刻,从他嘴里听到了母亲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母亲听不到了。
“表决吧。”沈微澜说。
她转向全场,声音平静:
“各位股东。我今天站到这里,只想问一句。这样的人,你们还信任他的诚信吗?你们还愿意让他坐在董事长的位子上,拿你们的钱,去填他自己的窟窿吗?”
会场安静了一瞬。
程兆年站了起来。
“我反对。”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反对沈鸿远继续担任沈氏董事长。我提议,对他的账目全面审计,冻结他名下与沈氏相关的所有资产处置。”
他顿了顿,看向沈鸿远。
“三十五年前,你欠我的,还有欠明诚的。”他说,“今天,该还了。”
一个接一个的股东站了起来。
先是那几个一直摇摆的,再是那些看风头的。那个一开始鼓掌的背头股东,愣了几秒,也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到最后,站起来的,占了绝大多数。
沈鸿远环顾四周,脸色灰败。他瘫坐在椅子上,再没说出一句话。
计票的工作人员颤着声音:“反对沈鸿远继续担任董事长的表决……压倒多数。”
掌声响起来,从稀落到铺天盖地。闪光灯连成一片。媒体记者飞快地敲着字,明天的头条已经写好。
有人朝沈微澜拥过来,一张张陌生的脸,堆着笑,说着道贺的话。那个背头股东挤到最前面,弯着腰:“沈总,沈总,您这一仗,漂亮,漂亮。以后沈氏,就靠您了。”
沈微澜一个都没看清。
她只看见,人群之外,陆承衍还坐在那里。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住她。他就那么远远地坐着,看着她,目光穿过满场的喧闹,落定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沉而亮的东西。
是他看另一只猎食者捕猎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沈微澜朝他那边,迈了一步。
然后,她又迈了一步。
她穿过人群,越过那些伸过来要握的手和那些溢美之词,朝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