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雨夜荒唐[先婚后爱] > 58. 虚掩
    沈微澜在金融街的公寓醒来,天刚亮。

    窗帘只拉了一半,城市的光已经退成浅灰。她躺了一会儿,起身洗漱,去书房处理事务。

    等到天快黑了,她开始收拾行李。

    她收拾得很快。几本书,电脑,几套换洗衣物,小型保险柜,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只铁盒。和搬出来时一样,来去都只占一只深色的行李箱。

    这一个月,她在这间公寓里积下的东西不多。几件后来随手添置的日用品,阳台上两盆蔫下去的绿萝。她一样没带。

    经过玄关,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柜子上空了一块。原来放铜壶的位置,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她伸手,用指腹在那一小块灰上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干净的印子。

    她站了几秒,把视线收回来。

    出门前,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拿着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小半天字,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发动了车。

    盘山路上,暮色已经漫上来。香樟一株株往后退,叶背在晚风里翻出深色。山下的灯海逐次亮起,由远及近,铺成一片。

    她开得不快不慢。车窗半开,傍晚的风灌进来,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吹起来。

    这条路,她一个月没走了。

    ……

    车拐上宅子前的坡道,门房老远就认出了车牌。

    铁门缓缓打开。门房从岗亭里探出身,腰弯下去,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又不敢太明显,只低声说了一句:“夫人,您回来了。”

    沈微澜“嗯”了一声,把车开进去。

    管家已经在廊下候着,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动作利落,嘴上那套客气话说得一如往常,只是末了一句,尾音轻轻落下去:“夫人,您回来了。”

    和门房一样的话,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陆家的佣人和沈家一样,受过训练,不该流露的情绪绝不多露。沈微澜在这栋宅子里住了不算短的日子,从没见过管家失态。可此刻,管家站在廊下,腰背挺得笔直,眼圈却微微泛着点红,像熬了很久,此刻终于松了绷得很紧的一口气。

    沈微澜忽然想起自己刚搬进来的那天。

    管家也是这样站在廊下,客客气气,不卑不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那时候她把这栋宅子当成一个暂住的地方,也把自己当成一个住客。现在她再看这个人的脸,才发觉,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这一个月,整栋宅子都像被谁调慢了节拍。饭菜照常上桌,地板擦得发亮,香樟树依旧满树清芬。

    可偏偏哪里都空落落的,像少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一个重要的人。可谁也不敢说破。

    圈子里那阵“失宠”的闲话,传不到这栋宅子里。即使传得进来,也没人信。这一个月,没人把她当“前女主人”。佣人们提起她,还和从前一样,压着嗓子,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夫人”,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

    “先生呢。”她问。

    “先生在楼上,”管家接过话,“不久前刚从公司回来。”

    沈微澜点了点头。

    管家似乎还想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咽回去,只低声道:“夫人累了吧,先上去歇着,晚饭我让厨房准备您爱吃的。”

    沈微澜“嗯”了一声,往里走。

    客厅里,花瓶插着新换的白玉兰枝,茶几上摆着一碟洗好的葡萄,紫莹莹的果粒簇拥在一起,果皮上沾着几粒水珠。她的视线在那碟葡萄上多停了几秒。

    ……

    楼上很静。

    暖黄色的壁灯还亮着,落地窗外的香樟投下细碎的影子,窗下薰衣草的气味浮在空气里,很淡,混着暮色里的凉意。

    长走廊铺着地毯,吞没了行李箱的滚动声和脚步声。

    她没让管家跟着,先回了房间,把箱子靠在墙边,没有急着打开。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原位,床铺得平整,窗帘半掩,床头那两本书还放在原处,书签夹在原来的页数。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书房走。

    离开了一个月,她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是书房。

    这间书房,是这栋宅子里最像她的地方。她在这里读过母亲的日记,排过复仇的局,也在这里把门反锁,一个人坐到深夜。它装着她的笔,书,以及她所有不肯让人看见的东西。

    她在走廊里慢慢走。软底拖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一个月,她在金融街的公寓里偶尔也深夜工作。可那种工作和这里不一样。这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她习惯的灯光,和窗外那棵香樟。

    走到书房门口,她伸手去握门把。

    然后,她停住了。

    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一道暖黄的光晕,从半开的门里溢出来,铺在走廊的地毯上。空气里有极淡的雪松气味,像不久前有人从这扇门里走过,把那股气息留在了这里。

    沈微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间书房,她走的时候,确实虚掩着,但灯是关着的。她亲手检查过。卧房的壁灯她忘了关,可书房的灯,按钮触感很凉,按下去,“嗒”地响了一声,她记得。

    现在,门虚掩着,灯开着。有人来了。

    她的指尖搭在门把上,没有用力。金属的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她忽然有些不敢推。

    她活了二十八年,没怕过什么。沈鸿远的算计,陆家的暗流,她都不怕。可此刻,她站在这扇虚掩的门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撞出来。

    片刻后,她推开了门。

    陆承衍坐在书桌前。

    书桌前,有两把椅子并排放着。她常坐的那把空着,陆承衍坐在旁边那把上,侧对着门。

    他像是刚回来不久,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深色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勾出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下颌线利落。

    他低头看着腿上摊开的书,翻过一页,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两人视线撞上的那一刻,他眼里有一瞬的意外,很快沉下去。

    “你回来了。”陆承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慌乱,也没有要起身追过来的意思。

    沈微澜的脚先动了。

    她后退半步,手还搭在门把上,身体已经侧过去,下一秒就要把门重新带上。这个动作快过她的脑子。她看见了书房里多出来的那个人,本能替她做了决定,退出去,关上门,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陆承衍看见了她的动作,目光落在她身上,很静。

    “这是你的书房,”他说,“你不用站在门口。”

    沈微澜停住了。

    陆承衍站起身,却没有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书桌边,把腿上的书合上,放到桌上,又抬手,把台灯的旋钮拧暗了一点。

    一瞬间,灯暗下去,书房沉进半明半昧。他站在灯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一双眼睛却比灯还亮,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落地窗外,香樟树影和山下的灯海在他身后铺开,他整个人像从半明半暗里浮出来,冷而清晰。

    “进来吧。”他说。

    沈微澜的手指在门把上慢慢收紧。

    片刻后,她迈步进来了。

    她反手把门带上,声音很轻。但她没有往里走,停在离门几步的地方,背对着门。

    “我回来拿几本书。”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借口太拙劣,她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自己舌尖。

    陆承衍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

    “书都在原位,一本没动。”他说。

    沈微澜顺着他的话,看向那面书架。

    她留了几本书在这里,现在那几本书仍在,一本没动。她走时没带走的那些琐碎物品,笔筒、镇纸,都在老地方。连她随手放在书桌的半本便签,都还按原来的角度摆放。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把椅子上。

    一把是她常坐的,空着。

    另一把,她之前没见过。他刚才就坐在上面。

    “这椅子。”她听见自己开口,“哪来的。”

    “我搬的。”

    陆承衍顿了顿,又说:“你不在,我不坐你的位子。就搬了一把,并排放着。你如果回来了,好有地方坐。”

    他说得很慢,像在解释一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事。

    沈微澜本该松一口气。

    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开始一下比一下重。

    她以为,看见自己的东西没有被翻动,她会安心。可她发现自己没有。

    陆承衍越克制,她越心慌。

    “你想坐哪儿坐哪儿。”沈微澜别开眼,声音淡下去,“这宅子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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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话刺出去,像一根针。

    她等着他接,等他解释,或者等他也冷下来,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转身离开。

    陆承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她,站定了。

    他把整间书房让给了她,自己退到了最远的地方。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再说一个字。

    沈微澜背对着门,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刺落了空。他不接,退得干干净净。那根针没刺到他,反而扎回了她自己。

    沈微澜忽然有点难受。

    她的目光在书房里游移,落到书桌一角。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书桌角落摆着那只铜壶。

    黄铜的壶身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壶嘴那道缺口朝外。

    是她送他的那只。

    送他那天,他就是这么摆的,缺口朝外。她把壶递给他,他垂着眼,指腹在壶嘴上慢慢摩挲,然后摆正。

    现在,它摆在她的书桌上,缺口朝外,和那天一模一样。

    沈微澜盯着那只铜壶,喉咙发紧。

    最近,她偶尔会想起这把壶,以及他摩挲壶嘴的样子。她以为它会被放进他的书房,或者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可它在这里,被放在她的书房里。

    “你为什么把它放这儿。”沈微澜问。

    陆承衍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它该在这儿。”

    “你为什么在这里。”沈微澜终于问出口。

    这次,陆承衍没有回答。

    沈微澜等了几秒。窗边的人一动不动,像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不知道怎么答。

    沈微澜的心慢慢往下沉。

    “我累了。”沈微澜突然说,“我先回房。”

    她转身,走了几步,手已经碰到了门把。

    就在她要拧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陆承衍的声音。

    “这里最像你。”

    他声线低沉,不轻不重的几个字,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沈微澜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没有回头。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山下的灯海在黑暗里连成一片,混着昏暗的灯光,照在地板上。落地窗旁边的推拉窗拉开了一条缝,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带着香樟的气味。

    沈微澜站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光着脚在走廊里走,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曾经,她怕自己活成那样,被一个人填满,再被连骨头一起吞下去。

    可此刻,有个人,连她坐过的椅子都不敢坐,只搬了一把,并排放着,给她留了位子。

    他把说不出口的话,都摆在了她眼前。

    沈微澜松开了门把。

    片刻后,她转过身,走了回来。

    她没有看陆承衍,走到自己那把椅子前,坐下了。

    陆承衍没有立刻动。窗边的那个人,像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却还没从她这个举动里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承衍转过身,走过来,坐回旁边那把椅子。

    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的香樟在夜色里绿得发暗,树影落进来,落在书桌上,地上,和他们的影子并排铺着。

    两人中间那段距离很窄。窄到沈微澜只要再挪一点,手肘就会碰到他的。

    她没挪。陆承衍也没有。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窗外香樟叶被风吹动的细响。

    沈微澜闻得到他身上的雪松味。近在咫尺。

    这一个月,她在某些走神的瞬间想起过这个味道,此刻它就和她距离一条窄缝,真实而温热。

    过了很久,陆承衍侧过头看她。

    沈微澜觉察到了,但没有对上他的目光,只盯着窗外。

    可是,她的耳朵逐渐烫起来,一路烫到脖子。

    又过了几秒,陆承衍开口,声音很轻:“你回来了就好。”

    沈微澜没应声。

    过了几秒,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山下的灯海连成一片,从山脚漫到天边。

    这一晚,沈微澜在陆家吃了晚饭。陆家厨师手艺很好,晚饭都是她爱吃的,饭后还给她做了一个栗子蛋糕。

    夜里,她睡得很好,像生平头一回,坠入一个安宁的故乡。

    她做了一个安稳的梦。梦里,她恍恍惚惚地想,如果这里真的是故乡,那她怕是逃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