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雨夜荒唐[先婚后爱] > 41. “随你。”
    二月初,回暖的消息还没真正落地,半山的夜风裹着湿冷,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

    沈微澜已经回了陆家宅子,在她的书房里定行程。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平静的脸。明天一早,她打算去临市,签一份私募投资项目的最终协议,顺带做最后的现场尽调。这家公司她跟了六个月,尽调报告她翻过好几遍,老板的底、产能的水分、估值里埋着的每一颗雷,她心里都有数。

    她做事从不跟人商量。

    但这一次,沈微澜拿起手机,思考片刻,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我明天去临市,签个协议。当天回。】

    发出去,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陆承衍没回。

    沈微澜没在意。他虽然大多数时候秒回,但有时候他忙,消息是隔一阵才回的。

    今天晚上,陆承衍在陆家老宅开会,应当是忙的。

    半个小时过去,沈微澜打算下楼去倒杯温牛奶。她的身体有自己的节律,每到这个点,她就想下楼去喝一杯牛奶。

    似乎是搬到这个宅子之后,才逐渐稳定下来的节律。

    门被轻轻敲响。沈微澜打开门。

    管家站在门口,端着托盘,上面一杯热牛奶。

    沈微澜道了谢,接过,指尖握着杯子,发现温度恰好不烫口。

    管家语气不疾不徐:“先生让备的。”

    沈微澜“嗯”了一声。

    管家又说:“先生查到那家公司的周老板有一笔股权质押,下个月到期。他让我转告您,签之前,留意一下资金链。您要是有需要,法务那边可以随时对接。”

    沈微澜的手停了一下。

    “您的车换了四驱,路线查好了。”管家顿了顿,“明天降温,先生让把后备箱的应急箱也补了。”

    沈微澜低头,看管家。

    “他什么时候吩咐的?”

    管家笑了笑:“二十分钟前。”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微澜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从头到尾只有一句“签个协议”,没提公司、项目,也没有提到老板姓周。

    可他知道是哪一个。

    这个储能项目,她跟了六个月,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做,连林律师都只知道个大概。他却一清二楚,还能在二十分钟里,把一个她自己都还没说出口的项目的底,查得明明白白。

    这个人,到底在多少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

    沈微澜垂下眼,看着那杯冒着细热气的牛奶。她本可以回一句“我的项目我清楚”,或者说“用不着”。

    但她只是端着牛奶,淡淡说:“知道了。”

    管家退出去,带上了门。

    喝完牛奶,沈微澜没按铃叫佣人上来拿空杯子。大多数情况下,她喜欢亲力亲为。

    两个小时后,沈微澜完成今天的工作,端着空杯子下了楼。楼下没有人,厨房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咖啡机擦得锃亮,旁边贴着一张新便签,字迹她一眼就认得,是陆承衍的。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便签上写:【降温了。暖手宝在车里。手套在玄关。不用也可以,只是备着。】

    仿佛陆承衍知道她今晚会来到这个位置,看到这张便签。

    沈微澜站在那儿,看了那行字几秒。

    这人永远这样。把什么都备好,什么都做尽,然后轻飘飘地告诉她,你可以不要。

    沈微澜把水杯放在厨房,转身回了书房。路过玄关时,她扫了一眼柜子顶上的那双手套,深灰色的,羊绒里衬,看起来是她的尺寸。

    她没拿。

    其实那家公司,她早就查过了。产能注水、开工率不到四成、估值里埋着的雷,她一清二楚。这些是她明天用来压估值的筹码。

    他提醒的那一点,却恰好是她的盲区。

    那笔股权质押,重点在“下个月到期”。这个时间差意味着,周老板很可能等不到她的钱进去,资金链就先崩了。所以她必须在协议里加一条兜底条款。否则钱打过去,人跑了,烂摊子是她的。

    她知道有质押,却没想到该防的是“跑路”。

    陆承衍补上了这一环。

    他清他的路障,她下她的棋。互不干扰,又严丝合缝。

    沈微澜回到房间,洗漱完,关了灯。

    窗外的夜色里,半山的雾起来了,很淡,从山脚漫上来,像有人把一整片天都兑了水。

    她没来由地想:明天,天不好。

    ……

    第二天一早,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没有太阳。

    两人在餐厅用早餐。她喝黑咖啡,配燕麦粥和蓝莓干;他面前照例是一碗粥,一碟酱菜,今天没看平板,也没翻文件,就安安静静地吃。

    管家上咖啡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先生吩咐了,路上备了您爱喝的那款咖啡。车里放着。”

    沈微澜“嗯”了一声,没抬头。

    陆承衍先吃完,出了餐厅。沈微澜吃完,上楼换衣服,拿文件,打算开车出发,出了门却一眼看见陆承衍站在车边。

    他穿一件深色大衣,肩线笔直,立在晨风里。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

    “你顺路?”她问。

    “我去临市有个会。”他说得平静,眼睛都没眨。

    沈微澜看着他,没说话。

    昨晚睡前,她点开陆氏给她开的工作账号。那账号的权限很高,原本她只用来收法务文件、对接签字时间。可不知从哪天起,她会在关灯前,顺手点进他的日程,扫一眼。

    她昨晚查过他今天的日程,临市没有会。

    她没拆穿。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前她不会查他行程。在从前,她的日程表里只有自己的棋局,别人的行程,与她无关。

    可现在,她在睡前看了一眼他的安排。

    沈微澜收回目光,隔着五六米,把车钥匙抛到他手上。

    陆承衍稳稳接住。

    沈微澜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承衍上车,发动。车驶出半山,上了高速。

    沈微澜侧头看窗外风景。陆承衍开车,目视前方。两个人很长时间不说话。

    车里出现了一种彼此都舒坦的、不需要填补的安静。

    沈微澜看腻了风景,拿出协议文本,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几乎是同时,陆承衍伸出手,把副驾上方的阅读灯调亮了一格。

    陆承衍没看她,手指收回来,重新搭回方向盘,动作流畅得像是开车的一个惯性动作。

    沈微澜看着纸上的字,睫毛动了动。

    又过了一会儿,沈微澜看得久了,脖子僵,轻轻动了一下。她没出声,甚至连揉都没揉。可他抬手把暖气出风口的格栅,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暖风换了方向,拂过她的手背。

    沈微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脸对着她,视线在前方的路上,专注而平静,好像刚才那些动作,都和他无关。

    沈微澜没说话,重新低下头。

    车子驶进一个弯道。他单手打方向,另一只手去换挡。换挡的瞬间,他的手背擦过她的膝盖外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就那么一下,轻得像风,停都没停。

    可沈微澜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她重新翻过去,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响。

    过了很久,久到高速上的路牌一块块往后退,沈微澜忽然开口:“你没会。”

    陈述的语气。

    “嗯。”他说。

    “那你去临市干什么。”

    陆承衍隔了两秒,才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开车。”

    沈微澜盯着手里的协议,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说:“我开了十年车。”

    “我知道。”陆承衍声线温和平稳,“但今天天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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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微澜没接“天不好”这个理由。

    但沈微澜也没戳穿“不放心”这三个字到底有多重。以她的性子,她该说“用不着”,或者“你太小看我了”。

    可她只开口说:“随你。”

    说完,她继续看文件。

    她的余光里,陆承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听见“随你”的那一瞬,轻轻收紧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下。

    然后松开,恢复如常。

    车继续向前,铅灰色的天压在挡风玻璃外,像一块化不开的铅。

    ……

    临市。

    签协议的地方定在对方公司楼下的会议室。沈微澜先去了厂房,戴着安全帽走了一圈,随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才坐下。

    周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和气。寒暄、敬茶,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滴水不漏。

    他把估值表推过来,笑容可掬:“沈女士,我们下半年产能翻倍,现在这个价格,您是捡漏。”

    沈微澜没接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点在估值表第三页,那栏“产能”上:“你这套设备,二季度实际开工率不到四成。翻倍,是明年的画饼。”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她翻到附注页,语气很淡:“还有,你去年那笔股权质押,下个月到期。现在签,是我替你解套,不是捡漏。”

    沈微澜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下个月到期”,是昨晚陆承衍递到她手里的那一环。

    周老板脸色变了一瞬,那点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恢复如常,干笑两声:“沈女士说笑了……那条款,我们再谈谈。”

    沈微澜没笑,也没有乘胜追击。她只是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姿态从容。

    全程,陆承衍坐在她旁边,喝茶,没有插一句。

    他看她的眼神,是签临时婚姻协议那天的的眼神,不带任何审视和评判,只是完完整整地看着她,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一笔一划刻进眼里。

    她那么锋利,那么笃定,那么敏锐。

    他忽然觉得,能这样看着她,是很奢侈的事。

    签完,已是下午。

    天色更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愈发低。回程陆承衍开车,沈微澜坐在副驾,翻着对方发来的补充协议。

    车刚上高速没多久,导航和广播几乎同时响起来。

    【前方隧道发生多车追尾,高速临时封闭,请提前绕行。】

    沈微澜抬头,前方的路已经堵起来了,车尾灯在灰暗的天色里连成一片红色。

    陆承衍神色镇定。

    他早就看到了远处拥堵的迹象,提前减速,在最近的一个出口拐了下去,驶上省道。

    动作利落,干净。

    省道沿着水库和河谷盘桓,一侧是山,一侧是水,路窄而弯。天色将暗,车灯打出去,光在湿冷的空气里散成模糊的一片。

    驶过一段谷地时,雾突然就来了。

    是那种一下子涌上来的、白茫茫的团雾。像有人从天上泼下来一整盆浓稠的奶,能见度从几百米骤然跌到几米。前面那辆车的尾灯,前一秒还清晰,后一秒就变成两团模糊的红晕,晃晃悠悠地浮在雾里。

    陆承衍第一时间踩下刹车,减速,靠边,停进应急带。

    他关掉大灯,只留下双闪,橘黄色的光一明一灭,在浓雾里扑闪。

    “雾。”他只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很沉。

    沈微澜已经掏出手机。

    气象台那团雾预警,是三分钟前刚发的,这种是突发性的局地地形雾,之前的天气预报里,只有“多云转阴”。

    她放下手机,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车里。车外是浓稠的白,什么声音都被雾吸走了。没有风,也没有鸟,连远处水库的水声都听不见。

    世界好像被这团雾,整个吞掉了。

    只剩车里仪表盘那一点冷白色的光,和两个人清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