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沈微澜去了超市。
她公寓的厨房里只有咖啡机、微波炉,还有一个买来之后从未用过的电磁炉。她很少下厨,总是把时间投入到她认为性价比更高的地方。
但今天,她在生鲜区站了快十分钟。挑排骨的时候,她想起母亲。
母亲生前会做排骨,但不常做。沈家的厨房有厨师,母亲下厨的日子屈指可数,仅有的几次下厨,几乎都是做排骨。
她记得有几次,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排骨放进锅里焯水,背影在油烟里显得很单薄。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做菜太慢,总催她快一点,她好饿。
现在,她站在这儿,才发现原来挑一块排骨,要花这么久。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不确定什么手感才算新鲜,问了旁边一个大姐。
大姐看她一眼:“姑娘你不常买菜吧。”说完,大姐帮她挑了一块新鲜的。
沈微澜道了谢。
“这有啥。”大姐不在意地摆摆手,扫了一眼她的购物推车,酱料、料酒、冰糖,“今天做红烧排骨吗?”
“嗯。”
大姐弯了一下唇,大概是觉得她面善,像看女儿似的,又传授了她几句做红烧排骨的秘诀。
五点半,沈微澜站在金融街公寓的厨房。
焯水时,油溅到她手背上,红了一小块。她冲了冲自来水,继续。
然后是炒糖色,她把冰糖倒进锅里,糖在锅里慢慢化开,透明变浅黄,再变深棕。她盯着锅,铲子翻得不大熟练。糖色炒过了,边缘泛起一点焦苦,她没有倒掉重来。
倒酱油的时候,酱油放了几勺,颜色深得有点重。
姜片切得厚薄不一,排在砧板上,像某种不规则的拼图。
米饭加水的时候她想了想,多了半指。
然后,她给陆承衍发了条消息:【在公寓。饭做好了,来吗?】
几秒后,陆承衍回复:【好。】
晚上七点半。
门铃响起,她刚好把排骨盛出来。
她打开门。
陆承衍站在门口,换了件深灰色大衣,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他高,站在公寓窄窄的门框里,显得这扇门有点委屈。大衣敞着,里面衬衫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干净的颈线和凸起的喉结。
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轮廓像被勾了一层很淡的边。
“什么。”沈微澜问。
“栗子蛋糕。路过上次那家烘焙坊。你说还可以。”
上次。沈微澜想起来,腊月二十八,他从S市回来,大衣上沾着雪粒,递给她一个栗子蛋糕,说“顺手买的”,隔着纸袋透过来,不热,但暖。
这么久过去了。
陆承衍换了拖鞋进来,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锅里冒着热气。电磁炉边缘有一小片溅出来的酱汁,凝成暗红色的硬块。姜片厚薄不匀,料酒瓶盖没拧紧。空气里是酱油、焦糖和肉的香气,混着某种不熟练的笨拙。
“你做的。”他说。
“不然是谁做的。”
陆承衍拉开椅子坐下。她盛好两碗饭端过来,他把其中一碗从她手里接过去,指尖擦过她的指背。她没有躲。米饭水多了,偏软,米粒黏在一起。青菜炒得有点蔫,油少了。排骨……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酱油味盖过了肉本身的味道。糖色里那一丝焦苦,咽下去以后才泛上来,很轻,在舌头根部。
对面的人夹了一块,嚼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微澜问:“怎么样。”
“可以。”
“说实话。”
陆承衍把筷子放下,看了她一眼:“糖色炒过了,带苦。酱油偏多。姜片有几片没煸透,有生辣。整体掌控,比我预期的好。”
“你刚才喝那口水,”她说,“是因为咸了吧。”
他没说话。嘴角弯起一个个很轻微的角度。
“下次我给你做。”陆承衍说。
沈微澜抬头,他已经在夹第二块了,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她低下头,把青菜往米饭上拨,没有接话。
她嚼排骨的时候嚼得比平时慢,有点怀疑人生,为什么他可以语气平和地说“可以”。
吃完,她想收碗。
陆承衍站起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盘,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停了一下。
他目光落下去,停在她手背上那块油溅出来的红印上。
“油溅的。”沈微澜说,语气平稳,像是预判了所有可能的关切,并且提前拒绝了它们,“冲过水了。”
陆承衍没说话。
他的拇指按上那点红印,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并没有抚摸,似乎只是在确认,确认温度、程度、这是否算受伤。
他的手指落下去只一秒,甚至更短,短到不足以构成一个动作。
然后,陆承衍把手松开,接过盘子,转身端去厨房。
沈微澜在原地愣了几秒。
她脑子是空的,手背还在记着那个触感。她没许那个触感进来,但它进来了。
接着,她跟了进去。
陆承衍洗碗的姿势带着某种笨拙的机械感,他的手机在餐厅桌上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点开。
“沈鸿远明天上午要签的那块地,”他说,“谈崩了。”
沈微澜看他:“你做的?”
“嗯。”
两人没继续说话。他把洗好的盘子扣在碗柜里,让它们沥干水分。
……
洗完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栗子蛋糕分了,一人一半。窗外金融街的灯火连成一片碎金色,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天光。客厅没开顶灯,只有落地灯把沙发圈在一个暖黄色的小岛上。
“我妈有一张清单。”沈微澜开口,声线平稳,“是去世前写的。张妈,林家的老佣人,昨天带给我的。”
她没有解释张妈是谁,也没说在哪里见的她。陆承衍也没问。
“清单上写了四件事。我的期中考试。暖气检修。赵医生。信托文件。全都打了勾。”
空气很安静。
“她就是列这张清单之后没几天,从窗口掉下去的。”
空气更安静了,多了一些比刚才更深的东西。所有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东西,都挤在了空气里。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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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衍把叉子放下。碟子搁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然后他伸手,把她面前的蛋糕碟子往她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就是那个距离。她前段时间从嘉恒回来那天晚上,把冬枣往他那边推过的那个距离。现在他推回来了。
沈微澜看着那个被推回来的碟子,把栗子蛋糕端起来,低头继续吃。
叉子落在奶油上的声音很轻。
窗外的霓虹漫进来,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吞下去的那口蛋糕有点噎。她喉咙发紧,从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起,这口气就一直提着,没松过。直到他把碟子推过来,那口气才悄悄松了。
“陆承衍。”
“嗯。”
“你刚才说的‘下次’,算今天吗。”
陆承衍偏头看她。
落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低马尾,一缕碎发落在耳边,发尾的自然卷微微翘起。
她没有化妆,嘴唇有一点干。下颌线还是和每一天一样利落。但她的眼神少了一层之前隔着的东西。
“算。”他说。
沈微澜把叉子搁在碟子上。“算了。还是改天吧。下次换一个菜。红烧太咸,不好吃。”
安静了几秒。他的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几乎听不见的弧度:“什么时候做?”
“我还没想好。”
“想好告诉我。”
窗外有夜风穿过楼群,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调试一把大提琴。
沈微澜停了一下,说:“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杯黑咖啡。金融街路口那家的。不加糖。”
身旁安静了片刻。
“好。”
……
陆承衍回到陆家宅子已经十一点多。
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他上楼,进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
陆承衍打开“微澜区”的界面,光标在最新一条记录后面一闪一闪。
他打字:
【今天她做了红烧排骨。糖色炒过了。酱油多了。姜切得不匀。全部吃完了。】
【她说“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杯黑咖啡。金融街路口那家的。不加糖。”】
【昨天她说“你不用来,只是告诉你”,她第一次在开始做事之前,把位置告诉了我。】
陆承衍刚建【微澜区】的时候,他只是想量化一个让他总是不由自主注视的女人的行为模式:咖啡摄入、深度睡眠时长、皱眉频率和种类、音频防御触发的语境类型。
他需要一个可验证的数据模型,来帮助他适应她的节奏。
但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个文档里的所有变量,都开始变得不可度量。
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戴上了。
她好像很喜欢那个热水袋。
她把冬枣碟子推近了两厘米。
她在他肩膀上睡了好久,他舍不得动。
她发了孤零零的句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所有数据搜集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没有其他对象。
陆承衍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句:
【只要是她做的排骨,盐多了也没关系。我把排骨吃完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