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澜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路上。等我。】
一个简单的正在进行时,祈使句。
她想起那晚陆承衍攥她手腕的手,指腹比预想的烫。“下次做这种决定,带上我。”她回“知道了”。
现在她在金融街公寓,离陆氏大楼四十分钟车程。
她刚才把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陆承衍的回复就到了。
沈微澜再次扫了一眼陆承衍的回复,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但她把桌上散着的文件收拾好,从客厅拿了一张灰色的靠背椅,放到书桌斜后方,布置出一个刚好能坐第二个人的位置。
在布置完以后,沈微澜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顿了片刻,收回手。
不久后,门铃响了。距离她发出那条消息,才过半个小时。
她拉开门。
陆承衍站在走廊里,大衣上沾着室外的冷气,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大衣、领带、袖扣……全都服帖整齐,像从某个场合出来,连一秒整理的时间都没花。
他没有立刻进门,沈微澜也没有让开一条路。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们隔着一道门槛,站在半明半暗里。应急灯的白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沿着眉骨和鼻梁切了一道很硬的线。
“我不是说你不用来吗?”沈微澜说。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像带着门外的凉意。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又落回她眼睛,很慢,像先确认了点什么,才放心开口。
他说:“但你也没说不能来。”
安静了片刻。
陆承衍抬手,拇指勾住领带结,往下松了一寸。动作不紧不慢,像这件事本来就要做。领带松开的那一瞬,他才像是从一个重要会议里走出来,站定在她门口。
“进去说。外面冷。”沈微澜侧身让开。
陆承衍迈步进门,经过她身边时,带进来一阵室外的冷气,和雪松混着羊绒的气味,被风吹得很淡。
沈微澜关上门,动作比平时轻。
“你在做什么。”陆承衍问。
“写方案。法律应对。”
“进度。”
“卡在一个地方。我妈的医疗档案被收购方锁了。”
“收购方是谁?”
沈微澜说了名字。陆承衍拿出手机开始翻。
沈微澜带他走回书房,来到书桌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指尖点在卡住的那一段:“沈鸿远这次动作不慢,他也在找这批档案。”
“目的是什么。”
“抢先拿到真实病历,给我妈扣上‘精神病人’的帽子。我要把他的路堵死。”
陆承衍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她的书桌。
那张灰色椅已经放在书桌斜后方,没有和她的人体工学椅靠太近。
陆承衍拉过灰色椅子,很自然地坐进去,和她隔了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能看见她的屏幕,也能看见她的侧脸,不挡她面前的光线。
沈微澜回到键盘前。键盘声在屋里响起,不紧不慢。灯光把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沈微澜写了两段,突然发现写错了,删掉一行,重写。这一遍,她的手指很稳,一路写到段落末尾,没有再停下来。
“查到了。”陆承衍说。
沈微澜俯身去看他的手机。肩上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
陆承衍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然后继续。
屏幕上,那家医院的股权结构层层穿透,最终指向一家控股公司,是那家收购方背后站着的机构,和陆氏有常年法律顾问关系。
“联系好了。档案管理员明天上午会联系你。”
他说得像在报天气。一份被人锁死的病历,沈鸿远要用钱、关系、人情去撬开门,在他这里是一句话的事。
好像他安排的只是一盘水果。
沈微澜:“谢谢。”
陆承衍:“不客气。”
沈微澜直起身,回到键盘前,余光自动捕捉他的方位,不用回头,她也知道他还在那个斜后方,姿势几乎没变过。
“你刚才在哪。”沈微澜问。
“董事局例会。”
“中途离席?”
“嗯。”
“他们问你去哪了吗。”
“问了一句。我说家里有事。”
沈微澜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家里有事”,简明的一句话,把她整个人装进一个体面的壳里,将她的危机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会议室里任何一个人窥见她正在经历的处境。
“你继续写。写完了我走。”陆承衍说。
“你可以先走。”
“我看你写完。”
沈微澜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再说话。她继续写,凌晨一点写完,从头到尾校对一遍,发给律师,合上电脑。
她靠在椅背上揉眼睛,转动肩膀,骨头咔嗒一声。然后转过头。
沈微澜动作停住。
侧边的矮桌上放着一只保温袋,袋口敞着,露出白瓷碗,里面有粥,还温着。碗边一碟小菜,筷子用纸包着,没拆。她打字的时候从头到尾没听见任何动静,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看向陆承衍。他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几乎没变。但是,陆承衍没在看手机,他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移开。
台灯的光今天调得偏暖。他瞳孔的颜色在暖光里变浅了一点,像深棕色的琥珀。她的眼睛是更浅的琥珀。同一片光线下,两双眼睛里有什么是相似的,警觉,克制,和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不确定。
沈微澜的目光先移开了,落在那只白瓷碗上。
“……什么时候叫的。”
“你删掉重打那会儿。”
沈微澜没有接话。她接过陆承衍递过来的碗,手指搭在碗沿上,瓷面还温着。她想起那个被打错又删掉的字,他连那一刻都看见了。
“陆承衍。”
“嗯。”
“你可以走了。”
陆承衍站起来,拿起大衣,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她听懂了。他在告诉她:不用再做那个独自填坑的人。
“知道了。”
他推开门。
“陆承衍。”
他停下。
沈微澜说:“我在这里休息几天。”
陆承衍没有转身。但她看到他的肩微微动了一下,大衣的布料在走廊灯下投了一道很细的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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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下午再回家。”她说。
安静了大约两秒。他偏过头,侧脸被走廊灯切出很清楚的轮廓。嘴角有一个很薄的弧度,像是被压住的笑意没能完全消掉的部分。
“好,回家。”
沈微澜耳尖红了。
她忙昏了头,居然下意识把陆家宅邸叫做“家“。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电梯叮了一声。安静重新漫上来,把公寓填满。
沈微澜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然后低头拿起白色手机。对话框停在【路上。等我】。她把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
她截了图,站起来,关了书房的灯,走到客厅落地窗前。
将近凌晨两点,写字楼还亮着一半的灯。远处的沈家别墅屋顶在暗处,看不清。她以前每天晚上站在这儿看那个屋顶,是为了提醒自己:仗还没打完。
今晚,她却是低头看楼下的路。空荡荡的车道,路灯照着无人的斑马线。大约几个小时前,有一个人从这条路赶过来,大衣沾着初春的冷气。
沈微澜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去洗漱。
……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微澜和档案管理员通了电话,病历扫描件发到了她邮箱。
几十页,每页盖着档案管理的骑缝章。母亲的问诊记录、检查结果、诊断结论,覆盖了去世前整整一年。每一个诊断栏都写着相同的东西:适应障碍。
诱因:长期婚姻压力、社会支持系统薄弱。
建议:心理疏导联合家庭干预。
没有精神病、幻觉、偏执。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写的康复建议,字迹密而工整,底部有一行备注:(该患者丈夫未出席任何一次家庭治疗预约。联系三次,均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
沈微澜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碾了一下,像隔着所有回不去的时间,碰了一下母亲的名字。
她把全套病历转发给律师:【够不够堵住沈鸿远的路。】
律师秒回:【够了,这是直接证据。沈鸿远那边敢出任何冲突的鉴定报告,就是伪造医疗文书,刑事追诉。他最好的结果是不发。他如果发,我们会让他后悔。】
沈微澜看了几遍律师的回复,切出去,给陆承衍发消息:【病历拿到了。能用。】
几秒后,陆承衍回复:【好。】
隔了两秒,陆承衍又发来一条:【今晚吃什么。】
沈微澜看着这几个字。这个人永远这样,一边说“档案管理员联系好了”、“路障我来清”、“方明诚的母亲接走了”,一边说“今晚吃什么”、“茶几上有葡萄”、“降温了多穿”。
对他来说,打仗和煮元宵是同一类事。
都是照顾一个人。
沈微澜打字:【排骨。】
发出去。
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红烧的。】
陆承衍:【好。】
沈微澜把聊天记录往上翻。S市的雪景、元宵的汤圆、她发的孤零零的句号。“路上。等我。”、“九点前到家”、“漂亮”、“茶几上有葡萄。今天新鲜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对话框里多了很多冗余。不再仅限于信息交换,而是两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不知不觉,话就多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