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筠的药确实有效,七天后,李明舟的头疼之症虽未根治,却有明显好转。
因为时常带着董筠去宫里为陛下看病,在宫里一呆就是一天,李烨乔在翰林院呆的时间逐渐变少了些。
文华殿内,董筠正在为李明舟诊脉,李烨乔则得了令,站在陛下身边,为她研墨。
霍晴喜来报,工部左侍郎冯峻才求见。
李明舟叹了口气,挥手让人进殿,抬眸看向李烨乔:“魏大人可知朕缘何叹气?”
李烨乔不假思索:“臣斗胆揣摩,定然是因为工部之事,约莫是兴土木或是办采买吧?”
李明舟听罢,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董筠诊断结束后便由霍晴喜引着去别去写药方,李烨乔则被李明舟留下旁听。
工部左侍郎五十岁上下,肥头大耳,下跪的时候,从李明舟的视线看去像个球。
李明舟朗声:“冯爱卿是有何事?”
冯峻才呈上奏折:“回陛下,本年拟修建的园林工部已经拟出章程,尚书大人今日感风寒,故而命臣为陛下送来,请陛下过目。”
李明舟接过折子翻看两眼:“这种折子为何不送内阁?”
冯峻才拱手又道:“陛下,本次拟修为皇家园林,工部认为此等事务还直接呈陛下定夺较为妥当。”
李明舟面露不悦,直接把折子递给李烨乔:“新科状元看看,然后说个大概予朕听听。”
冯峻才吃惊地看着李烨乔接过折子,认真阅看起来。
按理说,陛下如果想听简报,只需让呈递折子的人简要说说即可,她却不给冯峻才开口的机会,转而把折子给身边的一个毛头小子。
这是对状元郎莫大的信任,亦是对他冯峻才莫大的不满。
冯峻才背心浸着冷汗,静待李烨乔开口,若是新状元曲解了什么,也不知陛下给不给辩驳的机会。
李烨乔快速阅看折子,其实并无特殊之处,就是拟在京城西郊为陛下建一座皇家园林以供陛下避暑用,并附上所需建材经费等。
折子刚刚亲妈已经看过,她明显是知晓大概内容的,所以让亲妈不高兴的并非折子本身,而是他们打算建造的事物。
李烨乔中气十足:“陛下,折子所述为工部拟建西郊皇家避暑园林一事,因并非大型避暑园林,所需银两百余万两,但奇怪,明明涉及银钱,却并无户部审阅痕迹。”
“哦,臣等想先给陛下看看是否可行。”冯峻才缓声开了口,这才发现犯了大忌。想说话找补,却被李明舟瞪了一眼,话又给他憋了回去。
“嗯,魏修撰怎么看?”李明舟看向李烨乔。
李烨乔拱手直言:“臣斗胆以为,朝廷去年才于冀州开始建造避暑山庄,今年再建皇家园林实属不该,大雍盛世,理应让百姓同乐,建造一些民用事物想必更合时宜。”
李明舟听罢,方才的不悦渐渐褪去,把折子直接扔到冯峻才脸上:“听到了吗,冯大人,避暑的地方已经有了,朕还没那么想大兴土木当个昏君,折子拿回去重写,写好后呈给内阁!其他的还需要朕教你吗?”
“是,是,臣遵旨!!”冯峻才拿起奏折,快步退出文华殿。
待冯峻才离去,李明舟抬眼:“魏大人,恨不恨朕,给你树敌了?”
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臣不会。”
李明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回去拟一个本年工部工程的折子给朕看看,初步拟稿即可,不必怕错,按你所想来写。”
“谨遵圣意!”
她跪在母亲身前,果断应下。
赵瑾韶在东华门口站着等人,东华门的守卫虽不归他管,但好歹是上官在那儿杵着,守卫们各个站直了身子就怕出错。
然同知大人并没看他们,只是专心等着出宫之人。
董筠邀李烨乔同车,得李烨乔果断拒绝,让车夫送董筠回他的住处,自己则与赵瑾韶走路。
“嘶——实在不想听他叨叨。”李烨乔拍了拍头,显然是刚受过荼毒,又看向赵瑾韶,“二公子说有消息,是什么?”
“前几日暗地里蛐蛐阿乔的那几个翰林官员,都出事了。”赵瑾韶悄声道,“有一个在家中出恭时摔伤了腿,有一个从马上摔了下来,还有一个嫖暗娼被锦衣卫捉了个正着,反正,两三月内他们都烦不了你。”
说的时候,赵瑾韶口中有一丝终于解气的畅快。
李烨乔心生警惕:“我没下过这种指令,肯定不会是你干的,莫非真有那么巧?”
“善恶终有报吧。”赵瑾韶淡笑,“依我看,都是活该。”
若是一个两个遭难可以说是巧合,但三个都出事,确实可能有蹊跷。
“留意一下,若是有人刻意为之,谨防我们被人利用。”
从东华门往杨柳街有一段距离,中间会穿过京城最繁华的集市,奈何两人都不是有多喜欢闲逛的人,便一前一后对种种叫卖声充耳不闻。
闹市中央,突然走出两个黑衣男子,拦住了李烨乔与赵瑾韶的去路。
赵瑾韶当即挡在了李烨乔的身前,沉声道:“阁下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径,怕不知道本官是干什么的。”
哪知黑衣男子却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同知大人,见过魏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赵瑾韶依旧防备地看着二人。
李烨乔顺着黑衣人的眼神往上看,眼前是京城里有名的酒楼,锦华楼。
阁楼之上,一个男子靠在窗口,见李烨乔看他,冲她点了点头。
惠王爷。
锦华楼的二楼中间最大的雅间内,李建勋身着深紫色直身锦袍,腰间系着镶淡金的革带,黑色长发被他用金莲簪规整束着,他靠在主座上,手里拿着一紫檀骨纸扇把玩,双眼低垂着欣赏扇面,待二人入内,雅间的门关上,他方才缓缓抬头,盯着李烨乔打量。
眸子里带着几分玩味,唇间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在赵瑾韶觉察出了李烨乔的厌烦、即将握住佩刀那一刻,惠王爷开了口,却不是对李烨乔说话。
“赵二公子好心机,寻了个此等模样的状元郎,别说我姐姐,就是本王看了也浮想联翩。”
赵瑾韶神色疏离:“回殿下,魏兄与我不过萍水相逢,是凭真才实学入的翰林,与长相何干。”
“行了别装了,谁不知道魏状元认识的第一个京城人就是你赵二,这一天天又接又送的,倒让人觉着你从我的好侄女那儿移情别恋了。”
李建勋没给赵瑾韶反驳的机会,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两个位置:“二公子,魏状元,入座吧。”
下人给二人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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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茶,李烨乔提杯饮下时,余光里看到了李建勋正盯着自己。
那明明是一双与自己母亲相似的眼睛,却比不得母亲的威仪,而是贪婪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想从自己身上盯出个他想要的答案。
杯中,是明前龙井,萧清谪最爱之茶。
李烨乔从容饮茶,未露半点偏爱。
身旁的赵瑾韶一口闷,完了还把杯子递给下人:“不够喝,再倒一杯。”
李建勋也喝下一口,轻蔑一笑:“二公子到底是个武人,如此好茶,也不知细细品鉴。”
“沙场泥地里滚大的人,只知道是龙井,不懂其他门道。”赵瑾韶直言。
李建勋转而又问:“那魏公子可识得此茶?”
李烨乔不急不缓地放下杯子:“这茶比其他龙井甘甜清冽些,臣第一次喝。”
“这样啊……”李建勋故作失落,眼神却依旧注视着李烨乔,直到并未觉察异样,方才别过头去,敛起笑容,“二位可知,本王唤你们何事?”
李烨乔拱手:“臣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方才瞧了魏状元的举止,算是解了本王诸多疑虑,你并非那个人,本王也愿相信赵二公子并非处心积虑。”李建勋随手拿起桌上葡萄放进嘴里,“只是魏状元,你可知,你这张面皮,可以为你谋求许多名利,何不加以利用?”
李烨乔淡笑:“哦?如何利用?”
李建勋长叹一声:“魏状元,二公子,你们可能没见过,当年有一个男子,凭着一张脸,得盛宠不断,真是羡煞了诸多男男女女。但本王见过,魏状元若答应与本王合作,本王手把手教你走这条通天路。”
赵瑾韶:“臣虽没见过,但也有所耳闻,那条路想必不是魏公子愿走的,还请惠殿下另寻合适之人。”
李烨乔挺直着身子,按住了按赵瑾韶的手,抬杯又抿了一口茶:“既然是合作,惠王爷想必是有条件的。”
李建勋大笑一声:“哈哈哈,魏公子聪明,本王其实不需要什么条件,你只需适时为本王传递一些情报即可。”
“是吗?”李烨乔轻笑一声。
砰——
杯子被她重重放于桌上。
“臣人微言轻,不过一从六品修撰,不配惠王爷这艘大船,还请殿下成全。”
金武卫是皇帝直属亲军的“上十二卫”之一,和锦衣卫都能平起平坐的京卫,虽然干的事和城管差不多,但其巡逻京畿的目的并非只为维持城中秩序,必要时,指挥使和同知可以直接下令“拨乱反正”,尤其是对某些意图不轨的皇家成员。
赵瑾韶在这里,李建勋不至于妄动。
故而李烨乔直接起身走人,末了丢下一句:“比起‘姐姐’,殿下叫一声‘皇姐’,陛下她更高兴。”
说罢,二人双双离去。
“解气。”赵瑾韶低声暗爽。
“本来想忍忍的,但看到他那张脸就烦。”李烨乔冷哼一声,“只是此后得防着他背地暗中报复了。”
说到这里,李烨乔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冯峻才,当年一路跟着惠王爷才升任工部侍郎,这一年多,他与惠王爷可有嫌隙?”
赵瑾韶思忖片刻:“据我所知,没有。”
李烨乔微微颔首,从容迈步:“那此次‘得罪’,算是正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