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当日,奉天殿内,李明舟入殿,看着内阁、礼部等官员一通忙活,贡士们恭敬叩拜于座下。
杏榜定下后,学子与其对应试卷便也呈给了李明舟,而她也得知写下“休言女子非英物”的人就是魏乔
于是,李明舟开了口:“苏州魏乔是哪位?”
此言一出,在殿的诸位朝臣都愣了愣。皇帝在殿试时点贡士的名字,确实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只是大家都知晓,被点的人,此后的路,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惨不忍睹,没有第三种。
于是众人都好奇地用余光瞧着在殿内的众贡士,看看是哪位小好运儿或是小倒霉蛋。
把头埋得很低的李烨乔当即一激灵,抬脚出列:“魏乔见过陛下。”
李明舟只看见一个铮亮的额头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又道:“头抬起来。”
李烨乔闭着双眼,心中默念一句:“在群臣面前检验你易容术的时候到了,万尘羽!”
然后抬起了头。
她突然发现,那日夜晚,自己未曾注意到,她的母亲苍老了不少。
只一瞬,在场诸公开始窃窃私语。
“像!太像了!”
“莫不是萧清谪转世或者他的兄弟?”
“转世之说为子虚乌有,不可信。”
“可籍贯不同,姓氏不同,何来兄弟之说?”
“此子必定大有可为。”
种种猜测与感叹,饶是李明舟,也听见了一二。
李明舟沉声:“诸公,你们就是这样给贡士们做表率的?”
一声责问,把沸腾的朝堂压了下去,朝臣们忙道:“请陛下恕罪。”
“今日是吉日,朕不治你们的罪。”李明舟似乎心情不错,“另外,诸位贡士,你们都是我大雍的栋梁之才,定要认真作答。魏乔,入列。”
众人齐刷刷行礼:“谨记陛下教诲!”
李烨乔松了一口气,她刚刚也听了一耳朵,确实没有怀疑她男子身份的闲话。
不错,万尘羽你小子确实可以。
出奉天殿时已是天黑,赵瑾韶在不远处站得笔挺,等着她一起出宫。
“听闻方才殿上陛下点了你的名?”
“是。”想到此事,李烨乔不免唏嘘。
看出母亲变老那一刻,才发现这世上能催老一个人的不止时间,还有执念。
执念让人生,让人死,让人欢喜如稚童,让人青丝染白霜。
看着李烨乔越走越快,赵瑾韶加速跟上:“我听守卫的兄弟说,陛下没什么反应,倒是朝臣炸了锅,都说了阿乔什么?”
“没什么,一些毫无意义的屁话。”
行至宫门口,只见一个男子在他们面前站定,怪里怪气地说了句:“有的人,别以为自己被陛下多看一眼,便能一路坦途。”
“谁!”赵瑾韶厉声呵斥,“胆敢置喙贡士,怕是不想活了。”
天太黑,李烨乔也没看清人,只看见来人并非身着官服制式,而是一袭世家公子哥的华服,不过,这声音李烨乔倒是耳熟。
花淳,活冤家,字丹聪,李烨乔对他有一个十分贴切的“爱称”,取其名末与字首,蠢蛋。
不过,现下只是见过两面的缘分。
“贡士而已,还说不得了?”花淳白了赵瑾韶一眼,“哦,忘了赵同知是军营里爬出来的,哪懂这些理,估摸觉得是个读书人都得像待新科三甲一般恭敬。”
李烨乔面色平静,看着花淳:“这位公子不是贡士?”
“那玩意谁稀罕!”花淳头抬得老高。
李烨乔懒得管他二五八万的模样,只继续道:“既然不稀罕,公子缘何等在此处,难不成是专门为了见在下?”
花淳只觉背脊一凉,他的嘴是怎么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质问的?
而后气急败坏:“本公子只是在等父亲出宫!”
李烨乔凑近他,淡笑:“那你父亲可真好命,好不容易下值归家,出宫却遇见孩子在天子脚下辱骂他人,还说得路人皆知,若是给有心人听了去,明日陛下朝会点个名,公子不妨猜猜,届时你父亲能领个什么罚?”
“你敢!”花淳怒道,“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李烨乔当然不能让他说出其父之名:“没兴趣知道,在下确实不敢,不过我身边这位同知大人敢不敢就不知道了。”
“跃跃欲试。”赵瑾韶附和,“毕竟本官虽粗人一个,但想知道朝中之事还不需要守在宫门外等爹。”
说话的时候,他还面无表情地拿出自己金武卫的腰牌在花淳面前晃了晃。
“你!你们!”花淳涨红了脸、指着二人,“你们给本公子等着!”
“等不了,困了,要睡觉的。”
李烨乔抬脚走人,赵瑾韶赶紧跟上,留花淳一人跳脚。
当日城南墙角,一个身披白狐裘的翩翩男子等在月下,夜已深,不见来人,他不免四处张望。
身后终于响起声音:“你就是董玉?我以为是个女子来的。”
男子转身,看见来人手里拿着的信物,躬身行礼:“董玉是家姐,在下扬州董筠,敢问公子是庆阳公主的人吗?”
李烨乔皱眉:“你初次来京城?”
“正是。”他再次行礼。
“所以你从扬州到京城花了一年多?”李烨乔不禁嫌弃,“靠谱吗?你姐呢?”
“是走了些弯路,但阿姐如今被族务缠身,不得已方才派在下前来应约。”董筠连忙又道,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阿姐的手书,还请公子过目。”
李烨乔接过信件,在月下看出了个大概,确实是董玉的笔迹,上面说她在扬州主持族务,便让医术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弟弟前来赴约。
李烨乔收好信件:“庆阳公主卒于暗杀,其他事宜,请公子随在下入室内详谈。”
殿试过后,一甲的三名需由皇帝钦点。
文华殿内,李明舟静静听完读卷官读完前十名贡士的试卷,许久没有回应。
考官与在场内阁阁老们面面相觑,在众位的眼神推荐下,花有谦试探着开了口:“陛下,那位魏乔所答为第三卷,考官们一致觉得,此子虽作答对仗尚有欠缺,却也无甚大错,还能写出颇有新意之词,加上形貌非凡,实乃当之无愧的探花!”
“一群马屁精。”李明舟淡笑,“不就觉着他在奉天殿被朕点名了吗?朕何时说过他长相能当探花了?”
“这……”花有谦看了看众位大臣,又躬身道,“全凭陛下定夺!”
“‘万万年前,女子补天,如今又何来不可擎天之说?’——朕听了十人之卷,堪堪只记住了这一句,是魏乔所述?”李明舟托着腮,抬眼看向读卷官。
“回陛下,是。”官员仔细确认了一遍。
“答卷对仗、策论格式,这些花里胡哨的规矩,力挽不了狂澜,阻挡不了敌军,但若真让女子们多为朕的大雍献一份力,其势才叫不可挡。”李明舟缓缓开口,“状元就他吧。”
“这……”众官员再度面面相觑,内阁首辅再次当仁不让,“陛下,若点魏乔为状元,此后若是有投机取巧之人,毫无学识,只说几句女子的好便坐到高位,岂非乱了学子心性?”
“那也得长他那样啊。”李明舟看着花有谦,二人对视半晌,纷纷露出淡笑,“老狐狸,你是想让朕自己把话说出口对吧?”
“谨遵圣意!”一笑过后,花有谦带头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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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胪典前一晚,李烨乔接到李明舟的密诏,传令者是赵瑾韶。
养心殿内依旧是浓重的安神香味道,李烨乔跪在宏正帝面前,静候发话。
她的第一句话,是给殿内清场,诺大的房中,只剩二人。
香灰掉入香炉,李烨乔清晰地听到了那声淡响。
御座之上,李明舟注视着座下之人:“魏乔,你现在已是天子门生,朕想问你,龙蛟之斗,该如何收场?”
李烨乔心中仿佛被一闷锤敲下,不知所措,只好本能地答道:“臣……资历尚浅,不可妄议此番大事。”
“‘臣’不可以。”李明舟原本肃然的眼神,此时已露出几分松动,“‘儿臣’也不可以吗?”
听到这话的时候,李烨乔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至少,自己的母亲不会因为思念而变老了。
但她仍旧斩钉截铁:“臣认为,不可以。”
李明舟站起身,走到李烨乔的身前,轻轻将她扶起,她紧握着女儿的手,看着这酷似萧清谪的脸,开口发问,尽是慈爱:“怎么化成这般模样的?”
“跟江湖人学的旁门左道。”李烨乔不好意思地笑,“没能瞒过您。”
“瞒瞒寻常人是够了,但朕是你娘。”李明舟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见她眼神坚定,又不舍地放了手,道,“说罢,为什么不可以。”
“自陛下让亲女姓李开始,朝中诸公的心里便多了一根刺,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明里暗里给陛下使了不少绊子,陛下方才所说的龙蛟之斗为重中之重,但臣想说,龙蛟之斗只是表面,一个惠亲王去了,会有千千万万个惠亲王被某些人扶植出来,因为他们要‘正统’,只是因为陛下军权在握,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去要。但将军之中难道就没有想要正统之人吗,臣对此很悲观,臣觉得大有所在。所以,臣以为,要在您军权尚稳之时,一面铲除那些死守所谓正统的有骨气之士;一面,则是扶植更多属于您自己的力量,司礼监掌印使便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军、政、商、学、医缺一不可。您身处高位,有些事不方便做;庆阳公主身为女子,哪怕手段再强硬,某些人的芥蒂就摆在那里,他们不会真心做。唯一能做这一切的,是可打入诸公阵营、亲手为他们拔刺的魏乔。”
京城今日又下着倾盆大雨,雨点顺着房檐滴答落在殿外青砖,窸窣的雨声进入殿内,把李烨乔的这番话揉碎进了李明舟的耳中。
殿内久久无声,李明舟站在李烨乔的身侧,静静看着前方。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能否全须全影地出这养心殿都得另说。
可说话之人是她的庆阳公主,是她当年生下之后力排众议、毫不犹豫让其姓李的孩子。
宏正帝长叹了一口气:“乔儿懂朕。”
“因为乔儿是母亲的女儿。”相比此前那番话,李烨乔把声音放柔了许多。
李烨乔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李明舟从未说过,李烨乔也没兴趣知道,只是满朝文武都在猜。有说是萧清谪,毕竟他是最受宏正帝宠爱的男子,有说公主是当年陛下还是将军时在外风流所得,如此种种,众说纷纭。
李明舟是大雍的特例,所以李烨乔成了名副其实的,母亲的女儿。
话刚落音,李明舟看向李烨乔,她身着贡士青衣,笔直地站在自己身侧。
“乔儿,你可想好了,这不是什么坦途。”
“是,乔儿知道。”
春雷乍响,漆黑的夜得了一瞬天明。
李烨乔与赵瑾韶踏出皇宫,宫门外,万尘羽站在马车旁,神色平静地看着宫门。
见到了想见的人,他眼前一亮,好似幼童一般举着伞冲她招手,也不顾雨水打湿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