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雪晴云淡。
大公子的院落气氛庄重,轩昂壮丽,是整座节度使府除了正院之外最为煊赫之处。
茹夫人每每来此,不禁暗叹,到底是长子,在凉公心中分量不一般。
即便大公子的母亲宋夫人与凉公和离已有二十来年,即便大公子年少断腿,常年与轮椅为伴,无法为傅家建功立业,凉公也不曾看轻了大公子。
不然怎会将治家之权交到大少夫人手中?
“大少夫人,今日可安好?”
按辈分论,茹夫人是大少夫人的长辈,但整个茹家都寄住在傅家,总像是矮人一头,茹夫人的表面功夫当然要做得好些。
叫人厌恼的是大公子院跟铜墙铁壁似的,大少夫人及其得力女使皆似庵里的尼姑,清心寡欲,两袖清风!要想从这儿讨个好,比登天还难!
如今可叫茹夫人寻着机会了。
她先是热络地聊了几句,几句话的工夫就把大少夫人捧到天上去,终于见大少夫人露出一点点笑意,茹夫人心中大定,换了副面孔。
“东边院子里那位卫女郎,我瞧着不像是真病。”
茹夫人侃侃而谈,“前几天病得下不来床,把戚夫人担心的唷,又是请医又是送药,结果今天就活蹦乱跳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见卫女郎往练武场去,说是教授三公子的亲兵学认字。大少夫人,我可提醒你呀,卫女郎野心不小!”
雕花窗下,大少夫人微微含笑,把手中的半盏燕窝轻轻搁下,“这话从何说起?”
茹夫人一拍大腿,急她所急似的说:“你也知道,我们茹家和宋家是沾着老亲的,因此在傅家我也就把大娘子、大公子还有大少夫人你当作嫡亲的亲人,凡事都为你们着想。”
大少夫人八风不动,“晚辈愚钝,让您老费心了。”
茹夫人不赞同地欸了声,“你是聪明人,难道瞧不出戚夫人有心偏袒卫女郎?眼下卫女郎还没过门,戚夫人就把偏心摆在明面上,等卫女郎过门还得了,岂不是要把你的管家之权也夺走?”
“说到底,大公子和三公子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戚夫人肯定先紧着自家儿子那一房,你说对不对?”
大少夫人但笑不语。
茹夫人着急上火,“你这孩子掌家不易,旁人不知深浅,我却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冬炭夏冰,四季衣裳,柴米油盐,哪一项不要你亲自把关?唉,我瞧着你都累瘦了。”
“哪里的话,婆母把管家权交给我,那是信赖我。”大少夫人温和地笑了下,手覆在茹夫人手背上,话锋一转:“我瞧着,倒是表舅母近来清瘦了,想来侍奉茹翁辛劳,这样,我回头叫人给您那边送些滋补佳品,您可别忘了吃。”
“呃……先不忙这些。”茹夫人吞了口唾沫,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被蝇头小利迷惑。
“我的意思是……往后采买的活计可以分摊给我,有我帮你盯着,还不放心么!我一把年纪了,不求别的,只求能替大少夫人把门守好,不叫人坐收渔翁之利。”
言谈间,茹夫人不忘打量大少夫人的神情,见其依旧油盐不进,顿时着恼。但今日目的还未达成,不可妄动。
“唉——”
茹夫人长吁短叹,眼皮都耷拉下来。
大少夫人应她所想,温声询问:“表舅母可有难处?”
茹夫人一脸不欲深究,却实在委屈的表情,顿了顿说:“前几日我家那口子吃醉酒回府,恰撞上卫女郎院里的简嬷嬷,也不知对方动的什么心思,买那么老些纸钱。我家那口子的脾气你也知道,心直口快嘛,没曾想邺城来的嬷嬷就是娇贵,一转眼就跟三公子告状了!”
“哦?还有这事?”
“还没完呢!”茹夫人道:“三公子也真是耳根子软,怎就信了那婆子的话?后来你猜怎么着,三公子竟特地跑到我们院子,对我家那口子一顿敲打!”
不提还好,一提更气了,茹夫人攥着大少夫人的手,“我也不是不服三公子,毕竟人家是威名在外的少将军,可是家里又不是战场,论理三公子不得跟着大公子唤我家那口子一声表舅么。”
——刚才还口口声声两位公子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现在又论理唤表舅了。
大少夫人笑容弧度不变,只在茹夫人气急的时候淡淡说上一句:“三弟年轻气盛。”
直到送走茹夫人,大少夫人都没有松口,只说她暂摄管家权,但人员变动还得问一问婆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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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这话,茹夫人脸色更差了,连寒暄客套都顾不上,拂袖走了。
女使上前收拾燕窝,纳闷道:“茹夫人过来发一通火,不知图什么。若是采买能让茹夫人去做,不早就安排了么,过了这么些年舒坦日子突然揽活儿来了。”
大少夫人神色淡淡,“她这么急,多半是茹翁身子不好,没多少时间了。”
本就是因为恩情寄住在傅家,所有傅家人对他们一再忍让,茹翁一旦没了,他们更加不尴不尬。
“且看着吧,蠢人自有层出不穷的蠢招。”
说罢,大少夫人唤另一名女使近前。
不用额外吩咐,女使打湿抹布,将茹夫人坐过、碰过的地方统统擦一遍。
**
练武场吵得卫芙头疼心悸。
原本以为兵器相接的叮呤咣啷声够吵,谁知他们认字时七嘴八舌更甚。
这是卫芙和傅以陵商量下来的结果,她教他的亲兵认字。
卫芙只当过学生,不知夫子该怎么做。
她想了想,普通士兵需要看懂旗鼓号令、布阵方位和军令文书,但如果是傅以陵的亲兵,还要能看明白拜帖、核验膳食清单……
见她在纸上写写画画,傅以陵清清闲闲地叼着一根干草路过。
同时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你学东西不是很快么,这一回就学当夫子吧。”
卫芙笔尖一顿,仰头看去。
可惜逆着光,看不见他欠兮兮的表情。
“三哥很悠闲嘛,没有事情要忙?”卫芙把笔搁下,换了个角度,总算看清了。
让她讶异的是傅以陵脸上的笑意并非嘲讽,而是……说不上来,总不会是鼓励吧。
卫芙狐疑地盯了一会儿,豁然开朗:“我学东西快,三哥指的是教我骑马我很快领会吗?那次遇险控马,烨然都夸我了,三哥怎的没有夸我?”
傅以陵嚼了几下干草,没能找到合理的借口,只得承认:“是,你那次做得不错。”
卫芙哼哼笑了下,得意又矜持。
“我就说嘛,骑驴、骑马都是相通的。”
等她反应过来两个问题傅以陵只回答了其中之一,傅以陵早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