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以陵折返过来的时候,卫芙正在敷眼睛,动弹不得,所幸他没有入内的打算,只是说酒壶忘了拿,托简嬷嬷送出来。
简嬷嬷未作多想,待出得门去,为之一愣。
院中一树青桐修直劲挺,气质清朗,而傅以陵站在树下,向简嬷嬷作长揖。
“少将军这是……?”
酒壶捧在手里,简嬷嬷不知所措。
傅以陵直起身,郑重其事:“晚辈代茹公向嬷嬷致歉。茹公久居使府,好饮酒,常误事,今日茹公言语无状,冲撞了嬷嬷,实是傅家的过失。请嬷嬷见谅。”
原是为了这事。
简嬷嬷暗暗松了口气。
旋即又惊,少将军那么快就查明缘由?不不不,倒推回去,少将军何时发现她腿脚有异?
许是简嬷嬷表情变化有些明显,傅以陵出言解释:“行伍之人,对旁人身形、步伐观察得比较多。不知嬷嬷的患处可有及时处理?”
“多谢少将军关心,不碍事。”
傅以陵没再多问,接过酒壶便告辞。
简嬷嬷站在院中目送,待傅以陵的身影完全从视野中消失才收回目光。
方才那姓茹的嘴里不干不净,很是瞧不起下人,想必在傅家做事的人都对此颇有怨言。然而茹家于傅家有恩,傅节帅又是个念旧存恤、知恩图报之人,这才使得傅家家仆处处忍让。
依简嬷嬷看,或许改天一个不巧就会爆发冲突,傅茹两家彻底撕破脸,她与女郎是外来且后来的,何必蹚这趟浑水。
想通这些关节,又有女郎的拳拳爱意,简嬷嬷总觉得脚踝不那么疼了。
进屋时,简嬷嬷脸上带着笑。
“女郎敷眼还要一些时辰,不如顺带把头发洗了吧?”
“也好。”卫芙爱洁,可冬日天寒,长发从湿到干要等好久,趁着白天有阳光沐发倒是不错的选择。她顿了顿,问:“他来,只是为了取酒壶?”
简嬷嬷不欲多事,“是,少将军取上酒壶便回了。”
卫芙噢了声,布条下的眼睛轻轻眨动,主动提起:“他让我唤他三哥来着……”
“听着更为亲近是不是?”她品咂了下,“但实际上我与他连朋友都不算。如果说从邺城来凉州的路上,我们是被迫同路的陌生人,现在也就比陌生人强了那么一点点吧,算是……点头之交?”
有刚才那一遭,简嬷嬷对傅以陵的印象好了许多,不过亲疏远近她拎得很清,不会因为傅以陵的谦和就对女郎说些什么多亲近少将军的话。
“对了,”卫芙继续说:“那名奔赴邺城的兵卒着实不易,傅以陵奖赏是傅以陵的事,我想以我的名义感谢,如果赠予金银好像太俗气了,嬷嬷有没有好的建议?”
简嬷嬷温声:“这可得好好想想,女郎如今是傅家未过门的媳妇,与少将军的亲兵不可来往过密,惹人闲话。”
卫芙失望地啊了一声,忖了片刻,叹道:“那我直接与傅以陵商量吧。哎,这就是不生不熟的坏处,倘若我已经是傅家少夫人,我与他的亲兵单独说上几句话肯定没事,旁人知道了只会夸我体恤下属。”
说到这里,卫芙直接打了个寒颤。
与傅以陵过日子么,听起来每天都会被他噎死。
计划不如变化快,卫芙还没来得及跟傅以陵商量就病倒了,发热不止,汤药难退。
戚夫人遍请城中名医,一水儿的上好药材流入院中,大娘子、二娘子、大少夫人等也轮番过来探望。
大少夫人执掌中馈,疑心卫芙房中侍女没能把人伺候好,另调派两名经验老到的仆妇过来听候差遣。
傅鸿也一日三次命人询问病情。
见这阵仗,简嬷嬷把嘴皮子磨烂了也没人信卫芙只是水土不服。
实际上白日里卫芙兴兴头头在城中逛的时候简嬷嬷就感到十分惊讶了。
放在平时,刚到一个新的地方安定下来,女郎总会小病一场。
便说少时上学堂听讲,旬假结束之后女郎也会身子不适。起初主君还以为女郎故意装病,遂软下声告诉女郎:“不去学堂也没事,等哪日想去了爹爹再送你去。只是我们说好了,万不能装病欺瞒爹爹,无论是峥儿还是小枣儿生病,爹爹的心都要痛死啦。”
彼时女郎振寒头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但还是挣扎着用嘶哑颤抖的声音说:“好吵,爹爹好吵……”
一想起往事,眼窝子就泛起泪意。
简嬷嬷可不敢当着女郎的面掉眼泪,只能借口煎药出去稍微避一避。
冬风刺骨,飒飒作声,只消站上一站,脸都吹僵了,简嬷嬷又是抹泪又是搓脸。
孰料,傅以陵和烨然一进院子就见此情形,两人大骇,忙奔近前。
烨然没过脑子,打着磕巴问:“阿姐如何了,莫非,莫非药药药石罔罔罔效吗?!”
咚的一声,烨然脑门挨上一记,老实了。
傅以陵怕他再呜呜出别的什么,直接捂住烨然的嘴,“小孩子嘴笨,别介意。”
尔后对烨然耳语:“立下保证,不乱说话,我带你进去看她。”
烨然:“唔唔唔!”——我保证。
傅以陵这才满意,松手。烨然则像鱼儿入海,呲溜一下跑出丈远来。
他们在外间的动静卫芙早就听见了。人多有个坏处,一个个轮番过来探望,她招架不住。
更何况发热脸都烧红了定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侧过身,脸对墙,装睡。
“阿姐——阿姐。”烨然刚嚷出一声就飞快拍了下自己的嘴,而后放轻许多。
“咦,阿姐这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傅以陵伸手,烨然下意识抱头躲闪,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屏风,他张了张嘴,把惊呼硬生生咽回去。
“算你动作快。”傅以陵轻声,“带你来了,把东西拿出来吧。”
卫芙悄悄支起耳朵,好奇心无限膨胀,给她带了什么好东西?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是烨然的脚步声,貌似绕着内室一圈,又一圈。
这是……施法?
傅以陵和烨然,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迷信术法的人啊。
卫芙耐着性子听了片刻,烨然口中念念有词但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实在听不清。
她眉头皱成一团,心想耳朵要是能像眼睛一样可以关闭就好了。
又听了会儿,这次是傅以陵的声音。他说:“卫小枣,卫小枣,快点醒来。”
念经似的。
等等!
他怎么知道她的乳名??
卫芙再也装不下去,一个翻身坐起。
“哇!!”烨然吓得摔了一个屁股墩,手上的剪纸散落一地。
卫芙不由望去。
土黄的剪纸,奇形怪状的,看不出什么名堂。
“天呐,阿姐醒了!送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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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真的有用!!”烨然原本将信将疑,但见卫芙当真清醒,简直瞬间成为这一民俗的拥趸。
“小点声。”傅以陵一把将烨然拎起来,低斥:“有用什么,纸人还没焚烧,不算结束,但你阿姐已经醒了。”
烨然自圆其说:“噢噢噢那就是我的诚心感动上苍。”
“打住。”卫芙声音沙沙的,根本插不进去,好不容易找到话口,又听见什么纸人、焚烧,吓都要吓死了。
“你们在做什么?”
“纸人送病呀,阿姐不知道吗?”烨然动作小心地把剪纸捡起来,吹去浮灰,送到卫芙面前。
傅以陵倒是没有走近,很有君子风度地站在稍远处,侧过脸。他的声音传来:“乡间俗例,剪纸人在病患身周、房内绕行几圈,焚烧后将灰烬扬洒出去,由此将病送走。”
傅以陵没说尽的是,这一则俗例通常针对小孩子,但烨然挂心卫芙,非要试上一试。
方才进门见卫芙已经睡下,傅以陵心想正是时候,免得吓到她,谁知还是弄巧成拙。
见卫芙不语,傅以陵绞尽脑汁补充:“黄色属土,对应大地,承载病气。”
“我们那边用桃人。”卫芙终于开口。
桃木刻成人形,称桃人。
“不过……”卫芙看向烨然,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知傅以陵打通了哪个关窍,竟然听懂弦外之音,他清嗓,“老四先出去。”
“为什么呀。”烨然坐在床边不挪窝,“我才刚来,阿姐刚醒,我想陪阿姐说话。”
傅以陵面无表情:“你摔在地上又坐人家床边,像话吗?”
烨然被说得汗颜不已,立马弹跳起来,拍了拍床铺,倏地记起自己的手好像也在地上摸过,免得阿姐反应过来嫌弃他,还是赶紧出去好了。
烨然一溜烟跑了。
“有什么话,说吧。”傅以陵负手而立。
卫芙还沉浸在“烨然怎么那么听傅以陵的话,傅以陵到底有什么秘诀”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待她反应过来,傅以陵已经逼近床榻。
卫芙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怦怦乱跳,迟早要被这两兄弟吓出毛病。
她平复呼吸,仰头看他,“你怎知我的乳名?”
傅以陵:“……”
卫芙挺了挺胸膛,很有底气,审犯人似的:“怎的不说话?”
傅以陵散漫道:“路上听简嬷嬷这么唤你。”
是吗?卫芙持怀疑态度。
依稀记得嬷嬷只有私下才会叫乳名。路上人多嘴杂,又都是外男,嬷嬷才不会轻易泄露她的乳名。
莫非……莫非隔墙有耳?!这座院子有他安插的眼线?
卫芙不知道自己表情千变万化,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傅以陵短促地叹了声,“别多想了,当年我爹跟你爹定下婚约的时候,你才刚出生,令尊兴冲冲地告诉我爹——你生出来细细长长红红皱皱,遂得名小枣儿。”
这下子卫芙没话讲了。
因为这是实情,她的乳名就是如此得来,草率而朴实。
傅以陵是她将来的夫婿,知道她的乳名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但是一想到他那么多年前就知道她的乳名,而她来到凉州才听说,就觉得很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偏偏还不能讲出来,不然显得她多小气啊。
这下好了,卫芙觉得自己发热更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