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千万和春住 > 13. 13
    卫家庄子的人终于抵达凉州。

    他们大多不会骑马,也没有那么多马分给他们,于是基本上靠两条腿,草行露宿、风尘仆仆,好在一个不少,十八人齐了。

    庄头卫建德把自己收拾停当才过来拜见。

    卫芙对此人有印象,年纪约莫四十,娶妻已有十几年,子嗣艰难,后来干脆不想子嗣的事,一心扑在庄子上。负责护送的傅家兵卒透露,庄上粮食能够保存多亏了卫建德。

    真是赶巧了,卫建德有统御之才,其妻季南珍虑事周详,可以做她的左膀右臂。

    卫芙和简嬷嬷略一筹划,携礼拜访大少夫人。

    当初她执意带上文房四宝便是有此用处,砚台、墨锭有寻常使用的,也有珍贵罕见的,可自用可送人。一箱子砚墨都是卫芙的父兄为她搜集而来,她可宝贝了,如今站在箱前纠结好半天才挑出一套。

    到了大公子院,还没进门就听见小小娘子的读书诵念,稚声琅琅。

    眼看快过年了还没能松快松快,想必大少夫人对小小娘子的功课抓得很紧,卫芙便知这份礼多半送对了。

    “凉州干燥,还好有阿姐的特制脂膏,香香的,特别滋润。”

    卫芙笑眯眯的,同样一上来就夸人,与茹夫人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大少夫人微微漾着笑意,“用得上就好。”

    此间未燃熏香,却有淡淡梅花清气,卫芙顺着花香凝眸望去。

    瓶中果然供着几枝江梅,花小枝疏,素白清冷。瓶身没有纹饰,造型古朴。

    再观案上、桌上都没什么玩器,整间屋子就像笔触极淡的水墨画。

    卫芙心下微沉,不由想起这位大少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大公子已经腿脚摧伤,再难行走。

    数年过去,养大女儿,又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不易。

    卫芙缓缓回过神,谈起今日来访的意图。

    “阿姐,今日我卫家的旧仆到了,男女合计十八人,采繁想请阿姐拿个主意,看看如何安置。”

    大少夫人轻应了声,“母亲同我讲过,多谢你们庄上的粮食,傅家军过冬不愁了,并且还有富余。关于旧仆,母亲的意思是你的人放在你院子里伺候,月钱公中来出。只是十八人许是多了些,采繁可有想好如何安排?”

    “不用不用,月钱我来就好,不劳烦府里。”卫芙顿了顿说:“我是这样想的,这些人都是庄户把式,种地是好手,但是眼下进入年关,天寒地冻,田上没活,而府上洒扫、办年货等诸事丛集,不如让他们把力气用在这边,跑跑腿,搬搬重物,阿姐觉得可行吗?”

    “也好。”大少夫人沉吟道:“只要人勤快,守规矩,什么都好办。”

    卫芙听出弦外之音,应了声是,“他们若有何处冲撞了规矩,阿姐尽管责罚,不用顾及我。只是年节忙起来脚打后脑勺,恐怕需要阿姐拨一位老成的管事带一带他们,免得跟没头苍蝇似的,反倒给府上添乱。”

    大少夫人静了一瞬,脸上带着和气的笑,“采繁思虑周全。”

    卫芙也跟着笑了下,眼眸弯弯,“毕竟十八人不是小数目,我住在府上已经给世伯伯母添麻烦了,不能再让人乱了府上的规矩。”

    既说到这,她顺带问道:“伯母一直为我挂心,我想着回头再去伯母那边禀明一声,阿姐觉得可妥当?”

    大少夫人管家,但上头还有戚夫人,卫芙先请示大少夫人,再提戚夫人,这般便是给足大少夫人面子。

    果不其然,大少夫人颔首,“好,我陪你一起去。”

    如此,留下卫家旧人的事情便算敲定了。

    **

    西北角茹家,一片愁云惨淡,门扉开合带出浓重药味,苦得发涩。

    茹翁卧病在床已有月余,眼看着精神越来越差,一天里只有两三个时辰醒着,前几日更是吓人,连孙儿都认不出了。

    茹夫人心知,公爹的日子到头了。

    这日晌午,刚伺候完公爹用饭,大冷天出了一身汗,茹夫人愈发烦躁,手上动作失了轻重,摔摔打打的。

    还没等她打水擦汗,公爹房里的铃铛又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催命似的!

    茹夫人虎着脸冲进去,“又怎么了!”

    茹翁老迈浑浊的眼睛快要转不动了,为难地看着她,原来是又便溺了。

    “我可不伺候了,谁爱伺候谁来!”茹夫人骂骂咧咧,到处找仆妇,不知她们上哪躲懒去了,竟一个人影都无,她只得支使儿子。

    一边唤儿子的名字,一边往厢房走。

    结果,透过半开的窗看见儿子坐在书案前,头一点一点的,显然在打瞌睡。

    “茹俊良!怪不得你屡试不中,一天天的就知道睡!”

    茹夫人撸起袖子冲进去,拧着儿子耳朵嘶吼,“你知不知道大公子家的那小孩,才几岁,就识得千字,出口成章?”

    俊良耷拉着眉眼,小声嘟囔:“我和她又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

    啪的一巴掌,落在俊良头顶。茹夫人咬牙切齿,“要死了你,功名没考出来,反倒嫌弃你爹娘了?”

    一顿收拾之后,俊良抽泣着跑去祖父房里,为祖父更换脏污的衣裤。

    茹夫人气得头脑嗡嗡作响,扶着门框才能站稳。

    待心神平复,茹夫人去小厨房,端起给公爹熬的参汤,使劲吹了吹,不顾烫嘴,泄愤似的一饮而尽。

    这时,厨房门口闪过一道影子。

    “站住!”她正愁没地撒气,气势汹汹冲出去,发现果然是躲清闲的婆子。

    那婆子也不笨,两眼一转,投其所好禀起近日府中传闻。

    “夫人料得不错,那卫氏女郎果然心有抱负,竟把娘家二十来个旧仆也带到府上,安插到各处,这是要慢慢蚕食使府呀。”

    “二十几个?”茹夫人咋舌不已,“她娘家不是在邺城么,从哪弄来这么多人?”

    婆子回:“三公子派人一路护送,据说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万石粮食!”

    茹夫人先是一愣,继而嗤笑不已:“你个老婆子知道一万石到底有多少么?还一万石,你怎么不吹万万石?”

    婆子赔笑:“老奴见识浅薄,自然没有夫人您懂得多,只是听人说粮食车队好长好长,一眼望不到尾。”

    茹夫人哼了声,没放在心上,“还有什么消息?”

    “有的,有的。”婆子说:“后日是廿三,祭灶之后大少夫人带人搭棚派粥。”

    茹夫人白了婆子一眼,“每年都做的事情,也算消息?”

    “呃……”婆子想了想,答:“今年施粥用卫家的粮食,老奴猜想,这是大少夫人卖卫女郎一个面子,替卫女郎扬名。”

    “扬名?”茹夫人冷笑,“初来乍到,又是名贵药材又是扬名立万,凭什么好处都叫她占了?我见她打扮素净,说话细声细气,还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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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是个好相与的,没想到心眼如此活泛!”

    “这……”婆子嗫嚅,没敢吱声。

    等待片刻,正要告退,听见茹夫人说:“附耳过来,有事要你去办。”

    **

    廿三这日,天朗气清,使府门口积雪清扫得十分干净。

    粥棚早早支起,大少夫人带领二娘子、卫芙分派粥食。粥是灶房现熬的,咕嘟咕嘟冒着香醇的热气,仔细闻,还有红枣、枸杞的清甜。

    城中未见饥荒,但一到年末总有些人家刚把欠账还清,囊中羞涩,傅家的粥棚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至于城中的长寿老人,则由戚夫人和大娘子亲自送饭食到家,每位老人可得新裁的一身冬衣、两双冬鞋。

    兵分两路,各自忙碌。

    不远处树下,茹夫人一脸焦急,约定的时辰到了婆子却一直没有现身,莫非拿了她的银子不办事?!

    可惜一人不能分成两半使,不然就可以一边盯着粥棚一边去府里寻人。

    生怕坏事,茹夫人思虑再三,决定进府找婆子。

    然而刚走过影壁,就与卫芙主仆俩迎面撞上。

    茹夫人心虚神慌,欲绕路而行,谁知简嬷嬷展臂一拦。

    简嬷嬷的身形在同龄女子中算是高大的,乍一看,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茹夫人虚怯地咽了口唾沫。

    “夫人在找谁?”卫芙率先发难。

    “什么找谁。”

    茹夫人顿了顿,强撑着说:“于情于理你该敬我是长辈,怎的没大没小拦我去路?难道还没过门就摆主母架势了?卫女郎,你到底知不知道府里谁说了算!回头我见着戚夫人,可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卫芙怎会被吓到,“我向来只敬可敬之人。夫人做了什么您自己心中有数,今日结束之前夫人若愿意随我去大少夫人处讲明事情来由,我便不再追究。”

    “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茹夫人心知事情败露,却也只慌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不是她亲手做的,就算卫芙知道又如何,大不了舍一个婆子,于她无碍。

    “是吗?”卫芙声音不大,眼波沉静,“那我想要听夫人的一句道歉也是不可能了?”

    “道什么歉?笑话!”茹夫人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她嫁到茹家的那天起就跟傅家人住在一起了。谁都知道凉公敬重茹翁,凡事都为茹家精心操办,又护短得很,换作凉州城里任何一人都不会想惹她不悦,偏这对主仆没眼色到了极点。

    一想到这里,茹夫人往地上狠狠一啐,“我还没让你道歉呢,莫名其妙拦下我,说一堆有的没的,都耽误我回去照看公爹了。我公爹要是有事,你等着瞧吧,看傅家还会不会继续收留你!”

    见卫芙简嬷嬷二人欲走,茹夫人气焰更嚣张,指着她们背影骂:“不过就是东边逃难来的破落户,以为自己值当几斤几两?”

    “还跟我摆高门贵女的姿态呢,呸!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大齐亡了,邺城烧了,你们卫家什么都不是!”

    想来骂得不够过瘾,茹夫人双手叉腰,深深吐纳。

    正要继续发挥,猝不及防被影壁后的人吓得呆住。

    “三、三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茹夫人下意识往后退,快速盘算方才的话被听去多少。

    但傅以陵一开口她就知道完了。

    “——你说谁破落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