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这天,纪家从上午就开始忙。
帮佣们进进出出地端菜备料,厨房里飘着老火汤的香气,客厅茶几上摆了三层果盘和几碟点心,连沙发靠垫都换了新的,暗红缎面绣着荷花,是老太太喜欢的古早样式。
纪未迟和苏秋冉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
司机把后备箱打开,里面塞了很多礼物,纪未迟提前备好的礼盒,缎带颜色都按人头分好了。
“慢点搬。”纪未迟交代了一句,司机点头,一趟一趟往屋里送。
苏秋冉站在他旁边,手里只拎着自己的包,看着那些盒子一件件从眼前过。
进了门,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老太太坐在单人沙发正中间,穿一件深灰真丝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
看见他们进来,老太太眼睛先弯了。
“来了来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纪未迟走过去,弯腰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拍了他胳膊一下,笑着骂了句“就你嘴贫”,然后转头去拉苏秋冉的手。
苏秋冉看到这一幕,倒是很好奇,他到底说了什么,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一幕。
老太太笑眯眯的:“冉冉,来,坐奶奶旁边。”
苏秋冉叫了声奶奶,被拉着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老太太的手干燥温热,握着她不放,上下打量了一圈。
“瘦了。”老太太说,“脸小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没照顾好你?”
“有好好吃,我被照顾的很好。”苏秋冉笑了笑。
“你别替他说好话。”老太太拿眼睛瞟纪未迟,“他那人我知道,忙起来什么都不顾,你别跟他学。该吃吃该喝喝,他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纪未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闻言抬了抬眉毛,没接话。
纪父从书房出来,跟苏秋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坐到老太太另一侧。
纪母从厨房那边出来,像是在偷吃似的,嘴里还在咀嚼东西,看见苏秋冉就笑了:“来了,厨房一会儿就好。”
“谢谢,我去帮忙吧。”苏秋冉站起来想帮忙,被奶奶按回去。
“不用你不用你,你坐着陪我说话。”
纪屿从楼梯上下来,头发还滴着水,显然是刚冲完澡,拖鞋踩得啪嗒响。
他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人,目光在苏秋冉身上停了一下,嘴角一歪。
“哟,美人嫂子来了。”他走过来,从果盘里捏了颗葡萄扔嘴里,“我哥今天居然没加班?往年没老婆的时候,他都不回来。”
“你哥不加班你还不乐意了?”老太太瞪他。
“乐意乐意,我就是觉得嫂子调教有方。”纪屿冲苏秋冉挤了挤眼,苏秋冉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只是笑了一下。
纪未迟抬眼看了纪屿一眼,没说话,纪屿立马举手投降:“行行行,我闭嘴,我吃葡萄。”
堂哥纪珩是最后到的,手里提着两瓶酒,进门先跟老太太问好,又跟纪父纪母打了招呼,最后才看向纪未迟和苏秋冉,点头笑了笑:“未迟,秋冉。”
苏秋冉叫了声“堂哥”,纪珩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来。
司机把礼物一件件搬进来,按纪未迟之前交代的分好。
给老太太的是一套定制茶具,汝窑天青釉,老太太打开看了一眼,盖子合上,说了句“有心了”。
给纪父的是一方端砚,纪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了句:“老坑的?”
纪未迟点头。
纪父没再多说,收下了。
给纪母的是一条披肩,羊绒的,颜色素净,纪母当场就披上了,对着玻璃窗照了照,笑得合不拢嘴。
给纪屿的是一个限量款机械键盘,纪屿拆开包装的时候吹了声口哨:“哥,你终于知道我缺什么了。”
给纪珩的是一套线装古籍,纪珩翻了翻,说了句“难得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一圈礼物分完,纪未迟坐回沙发上,姿态很随意。
老太太拉着苏秋冉的手,开始细细地问。
“冉冉,最近店里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奶奶,最近要上一批新品,稍微忙一点。”
“那也得注意身体。”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你看你这手腕,细得跟什么似的。未迟,你平时有没有好好照顾冉冉?”
纪未迟正端着茶杯,闻言抬了抬眼:“有。”
“有什么有。”老太太不信,“你那个班一加加到半夜,冉冉一个人在家吃什么?你请的那个阿姨做饭合不合冉冉胃口?你别光顾着自己。”
“阿姨做饭挺好的,奶奶。”苏秋冉帮着说了一句。
“你别护着他。”老太太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笑,“他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从小就不会照顾人。小时候养只兔子都能养死,还是冉冉你心软,换了你养,那兔子没准还能多活两年。”
纪未迟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奶奶,那兔子是病死的。”
“我知道是病死的,我就是说你没心。”老太太哼了一声。
纪母在旁边插话:“妈,未迟现在好多了,男人事业心重点是好事。”
“那这句话你跟你老公说,”老太太不以为然,“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爸过日子,一方要是发烧感冒了,要整夜守着,换毛巾、量体温,那才叫照顾。现在年轻人,发个消息、叫个外卖就算尽心了。事业心不是冷漠不负责的借口,也没看你们过得有多开心。”
纪母脸色僵了僵,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眼底闪过一丝不满,也没再多说什么。
苏秋冉听老太太这么说,低头无奈地笑了一下。
什么感冒发烧,彻夜照顾,换毛巾量体温这种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至少她跟纪未迟的这段婚姻里不可能发生。
聊了一会儿,纪父说去书房接个电话,起身走了。
纪母也说去厨房看看厨师进度,跟着离开了。
纪屿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回着回着站起来往阳台走,说是同事找他。
纪珩慢悠悠地喝茶,喝了两杯之后也起身,说去院子里透透气,等吃饭。
客厅里就剩老太太、纪未迟和苏秋冉。
老太太握着苏秋冉的手没松,话头转了个方向。
“冉冉,你跟奶奶说实话,未迟对你好不好?”
苏秋冉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纪未迟一眼。他坐在那儿,姿势没变,好像没在听她们说话,又好像在听。
“挺好的,奶奶。”她说。
“怎么个好法?”老太太不依不饶,“他给你做饭吗?陪你逛街吗?你生病他守着你吗?”
“他……挺忙的。”苏秋冉斟酌着措辞,“但家里的事他都安排得很好。”
“安排得好有什么用,人是活的,不是安排出来的。”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啊,什么都讲效率,讲安排,讲计划,感情也当项目做。我跟你爷爷那时候,哪有什么安排,看对眼了就在一起,苦日子过过来,也就一辈子了。”
她转头看向纪未迟,声音拔高了一点:“未迟,你听见没有?你媳妇说你忙,你自己说,你忙什么了?”
纪未迟放下手机,看着老太太:“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永远忙不完。”老太太瞪他,“你爸当年也这么说,结果呢?你跟你爸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你小时候跟你爸亲还是跟我亲?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别学你爸。”
纪未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老太太又转向苏秋冉,语气又软下来:“冉冉,他要是欺负你,你别忍着,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做主。”
苏秋冉笑了笑:“他真的挺好的,奶奶。”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懂事的人吃亏,有时候就得闹一闹,别人才能正视你。”
苏秋冉:“我知道了,奶奶。”
她不需要这个男人正视她,反正是契约关系,而且就算她真闹了,这个男人肯定又要说她情绪化,更何况她也没什么好闹的。
就在这时候,苏秋冉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厂长”两个字。
她站起来,带着歉意对老太太说:“奶奶,不好意思,代工厂那边打电话,我去接一下。”
“快去快去。”老太太松开她的手,“接完了再回来,奶奶等你。”
苏秋冉拿着手机快步往外走,经过纪未迟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瞥了一眼她手机屏幕,视线只停了一瞬,就收回来了。
苏秋冉走到院子里,找了个角落接起电话。
厂长在那头说新一批货的样品出来了,问她什么时候去看,又说了几个配方调整的细节,苏秋冉一一应着,最后说好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准备回客厅。
刚走到廊下,她脚步顿住了。
院子东侧的侧廊拐角,纪父鬼鬼祟祟走过去,背对着她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廊下安静,苏秋冉站在这个位置,刚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我知道,我会去看你的。”纪父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软和,“今天是七夕嘛,我妈让我们回来吃饭,我走不开呀。你别急,吃完饭晚上一定去。”
苏秋冉往后退了半步,想走,可脚像是被钉住了。
“宝贝,我也想你啊。”纪父说着,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别撒娇了。咱们儿子你放心,股份的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还能亏待他吗?他是我孩子里我最喜欢的一个。不过还是得等我妈去世,她现在看得紧。”
苏秋冉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知道,我知道你委屈。”纪父又说了几句,“再等等,我妈那个身体,你也知道,说不好听点,也就这几年的事。到时候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先进去了,回头给你打电话。”
纪父挂了电话,转过身。
他和苏秋冉隔着半个廊子,面对面,谁都没动。
纪父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难看的笑:“你怎么在这儿?”
苏秋冉张了张嘴:“我……接了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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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哦,接电话。”纪父点了点头,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挡她的路,又觉得不合适。
他看着她,脸上那点笑撑不住了,干脆收了,压低声音说,“刚刚是在跟朋友说话,你别误会了。”
苏秋冉:“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不知道您在跟谁说话。”
纪父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像是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
然后他微微侧了侧身,把路让出来,语气不咸不淡:“没听到就好。可别到时候又突然听到了。”
这话里明显带着警告的意味。
苏秋冉没再说话,从他身侧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一直走到客厅门口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纪父还站在廊下,手插在口袋里,脸朝着院子的方向。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老太太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正跟纪未迟说着什么。
纪母从厨房端了一盘点心出来,招呼大家趁热吃。
纪屿从阳台回来,手机揣兜里,一脸没心没肺的笑。
苏秋冉站在客厅入口,视线从纪父空着的座位上扫过去,又落到纪母脸上。
纪母脸上带着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苏秋冉突然觉得心口堵了一下,她看了纪未迟一眼,他正低头回消息,侧脸跟平时一样平静冷淡,好像这个屋子里所有的暗流都跟他无关。
她又看了一眼纪母,那个毫无察觉的女人正把点心夹起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苏秋冉什么都不能说,她挪开视线,走到纪未迟身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人拘谨很多。
老太太看见她回来,又把话头接上了:“冉冉,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礼物。未迟,你给冉冉准备礼物了没有?今天光给我们了,你自己媳妇的呢?”
纪未迟放下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很小,比掌心还小一圈,深蓝丝绒面,边角圆润,没有logo。
老太太眼睛一亮:“快打开看看。”
苏秋冉接过来,盒子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本来没抱什么期待,纪未迟送一向走稳妥路线,挑不出错,送礼也只是公式化的流程,演给家人看而已,她拇指拨开盒盖,动作很随意。
盒子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香丸,琥珀色,半透明,形状不规则,像一滴凝固的树脂。
但仔细看,香丸内部嵌着一圈极细的银丝,银丝弯成一个月牙的形状,月牙的弧度刚好贴合香丸边缘,像被包裹在琥珀里的月亮。
香丸本身散发着一股很淡的、复合的香气,苏秋冉凑近闻了一下,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有鸢尾和一点她说不清的木质香,尾调是她自己店里那款卖得最好的香。
她愣住了。
这枚香丸的香型,她很喜欢,她上个月刚调出来的一款“月下”,总感觉差了一点什么东西,现在闻到这个香味,好像自己有了一些灵感。
“真好看呀。”老太太凑过来看,啧啧了两声,“这一看就是定制的吧?这工艺,这香味,外面买不到。”
苏秋冉捏着盒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如果是提前定制的话,不可能一两天就能定制完成。
定配方,再找工坊做出来,嵌银丝,调香,定型,至少要提前更久。
难道他早就定了吗?
她抬起头看纪未迟,他正端着茶杯喝茶,目光落在别处,好像送出去的只是一件随手买的小玩意。
可这个东西,分明就非常的用心,而且一定是苏秋然喜欢的,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首饰。
苏秋冉把盒子合上,然后弯腰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盒子方方正正,是她自己用纸折的,外面缠了一圈彩绳,打了个很朴素的结。
“我也准备了礼物。”她把盒子递过去。
纪未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盒子他没见过,不是他给她的那个。他手指拨开绳,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个车载香薰,外壳是她自己用陶土烧的,哑光白,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石头。
香薰顶部嵌了一片薄薄的木片,上面刻了一个字“归”。旁边配了一小瓶替换精油,玻璃瓶上贴着手写标签:檀香、雪松、一点柑橘。
纪未迟把香薰拿起来,翻到底部。底部刻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一路平安,安全回家。”
老太太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哎哟,这个好这个好!实用,用心,比什么都强。你看你们小两口,互相给对方准备礼物,我就开心了。也不光要过节送礼物,平时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多多送送小礼物嘛,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纪未迟把香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他偏过头看苏秋冉,苏秋冉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起头,跟他对了一下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纪母在厨房喊“多放点葱”,纪屿从沙发上弹起来往餐桌跑。
苏秋冉把深蓝丝绒盒子攥在手心里,心想今晚要把它放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