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休息区的操作台摆放着一台全自动咖啡机。
陪练慢悠悠磨着咖啡豆,空气里慢慢漫开清甜的咖啡香气。
就在这时,放在操作台角落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来电备注是纪先生。
陪练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纪先生,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纪未迟一贯清冷平稳的嗓音,没有多余的寒暄:“我妻子今天练车进度怎么样。”
陪练老老实实把一上午的情况汇报。
“苏小姐今天状态比昨天好多了,上手快。倒车入库已经掌握点位,边线距离控制得很标准。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稍微难一点,刚开始频繁熄火溜车,反复练了之后,能完成整套流程,整体进步非常大,接受度和学习能力都很好。”
电话那头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陪练说完所有练车细节,纪未迟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今天心情怎么样。”
这个问题不像练车进度一样有标准答案,陪练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上午苏秋冉的状态,慢慢斟酌着措辞。
“心情谈不上特别放松欢快,也没有低落烦躁。”她如实说,“练车的时候一直很专注,就是说话时,偶尔发呆,看着心里像是装了事情,有点走神。不过刚刚出门碰到熟人之后,状态一下子不一样了,整个人放松了很多,脸上一直在笑,看着是真的开心。”
“熟人?”
纪未迟的声音在电话里轻轻落下来,语调没变,却多了一丝很淡的认真。
陪练没听出异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看到的场景全盘托出。
“对,是个年轻男人,看着和苏小姐年纪相仿,身高很高,长相很出众,两个人站在俱乐部门口说话好像特别投机,全程有说有笑的。我无意间听到两句,好像是很多年没见的发小,出门还特意给苏小姐撑了遮阳伞,应该是约着一起吃午饭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沉默。
彻底的安静,漫长的沉默压在听筒两端,气氛慢慢沉下来。
陪练拿着手机,莫名觉得空气有点凝滞,陪练以为通话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有点不确定地叫了两声:“纪先生?纪先生您还在听吗?”
隔了好几秒,纪未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知道他们去哪家餐厅了吗?”
“我不清楚。”陪练老实回答,“我只看到两个人出了俱乐部大门,往马路对面的商圈走了,那边沿街都是餐饮店,具体选了哪家我没留意。”
“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下,话音刚落,听筒直接被挂断。
陪练拿着手机愣了两秒,没太琢磨明白这位纪先生的心思,只当是对方忙工作。
而另一边,大厦的办公室。
宽大的落地玻璃窗俯瞰着整座城市的楼宇车流,室内温度舒适,陈设简约高级。
纪未迟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脊背挺直,原本放松的肩线收紧了,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陪练刚刚的话。
年纪相仿,身形高挑,长相出众,阳光干净,多年发小,有说有笑,撑伞同行,单独吃饭。
每一个字眼,都让他心里那点刻意压着的情绪,一点点往上冒。
他从不屑于无端揣测,也从来不会小题大做,可一想到苏秋冉上午还坐在练车座舱里走神发呆,偏偏遇到别的男生就能瞬间开怀,心里就闷着一股说不清的郁闷。
怕她出行不安全,全款备好顶配代步车,连安全玻璃都特意升级,怕她学车被教练训斥,特意定制一对一私教模拟课程。
他顾及她所有的安稳,看着她因为一点小事纠结,每次看到他,就像看到怪物似的。
结果她所有舒展的放松状态,全都给了一个久别重逢的男人。
纪未迟静静坐了两秒,随即起身。
办公椅在光滑的地板上轻轻滑开一寸,他抬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直接迈步走出办公室。
他走出办公区走廊,电梯口的位置,蒋薇正好踩着高跟鞋迎面走来。
她精心打扮过一身穿搭,妆容精致,手里拎着精致的轻奢便当礼盒,是特意在家亲手准备的午餐,专程上楼来找纪未迟。
看见纪未迟出来,蒋薇眼底瞬间亮起光亮,脸上扬起得体的笑意,迎上前,语气亲昵:“未迟,刚好到饭点了,我带了午饭,一起吃吧?”
她习惯性摆出亲近的姿态,两人多年相识,她一直这么想,纪未迟不会当面落她的面子。
可纪未迟脚步丝毫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视线半点没有落在她身上,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她这个人,径直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淡淡吐出一句回应:“你自己吃。”
蒋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抬在半空的手尴尬停着,愣在原地,浑身的热度瞬间被这一句冷话浇得干净。
她怔怔看着纪未迟挺拔的背影,心里又懵又难堪。
纪未迟走出一段距离,手已经搭在电梯按钮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蒋薇站在走廊中间,脸上重新浮出一点期待,嘴角往上提了提,看着他转过来的半张侧脸。
“在公司叫我纪总。”纪未迟说完这句话,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蒋薇第二眼。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蒋薇一个人站在原地。
精致的妆容遮不住脸上的难堪和铁青。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点点收拢,攥着掌心,胸口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压着的火气。她站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鞋跟在地板上跺出一声脆响,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
餐厅是街对面一家家常菜馆,门脸不宽,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铺着碎花桌布,空调开得不算凉快,但电扇在头顶转着,也还能坐得住。
李予挑了靠窗的位置,把菜单推给苏秋冉,自己又跟老板娘要了一壶凉茶。
“你点,别跟我客气。”他把筷子从筒里抽出来,又拿纸巾擦了两下,“这家的红烧肉我吃过一次,还行,肥肉不腻。”
苏秋冉翻着菜单,眼睛在上面扫了一圈,价格都很实在,贵的五六十,便宜的十几块。
她点了红烧肉、一个番茄炒蛋、一个手撕包菜,又加了个紫菜蛋花汤,然后把菜单递给李予:“你看看还要什么,我请你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次你请我,下次我请你。”李予接过来扫了一眼,又加了个糖醋排骨,把菜单还给老板娘,顺手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凉茶。
他端起杯子跟苏秋冉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杯下去,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舒服的喟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桌上,看着苏秋冉笑。
“真的,我刚才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你变化不大,就是长开了,比以前更好看了。小时候你就好看,巷子里那些阿姨都夸你,说这丫头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胚子。老话说小时候漂亮长大容易残,你这也没残啊。”
苏秋冉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你可别贫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嘴可没这么甜,整天就会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
“那不是年纪小嘛。”李予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后来懂事了,知道不能光跟女生要东西。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我那年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后来就彻底断了。”
苏秋冉夹了一筷子刚端上来的花生米,边吃边说:“我开了个店,卖香水和护肤品,还有蜡烛、精油、手工皂那些东西。自己调配方,找代工厂做,自己卖。”
李予一听,往前坐了坐:“真的?你自己的店?”
“嗯,开了有两年多了。”苏秋冉点点头。
李予:“这么算的话,那你二十岁就开店了,可这年头大学毕业都得二十二岁啊,你没上大学吗?”
苏秋冉:“嗯,初中毕业之后,我直接读了五年制的职专,高中和大专一起读了,学的是化妆品技术,没有念本科。”
李予:“那不是很可惜吗?我记得你成绩很好的。”
苏秋冉:“没什么好可惜的,这是我自己选的。一方面是自己喜欢,觉得这样最好,实操应用,节省时间,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我爸压力太大。”
李予:“那你生意怎么样?”
苏秋冉:“生意还可以吧,走了不少弯路,最近有起色了。”
“我就说嘛!”李予拍了一下桌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小时候就喜欢捣鼓那些东西,拿花瓣泡水,拿树叶搓碎了闻味道,巷子后面那一片野花野草你比谁都认得清,我们那时候还笑你是小巫婆。你真的把这个做成生意了,恭喜你啊,终于实现梦想了。”
苏秋冉被他这股热乎劲儿逗笑了,摆摆手:“没什么好恭喜的,就是一个小店,能糊口就行了。能收支平衡,再赚一点,我就知足了,多的我也不敢想。”
她说完这句,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早就亏惨了,刚开店时,卡里的钱只出不进,最差的时候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出来。
要不是后来碰上纪未迟那件事,签了那份合约,她现在大概已经把店盘出去,收拾包袱回老家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把它按下去。
“别光说我,你怎么样了?”
李予:“我爸妈那年做生意,赶上了一个好时候,赚了一笔,就搬到北方了,后来我自己考到广城的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以后进了一家做游戏的公司,现在天天跟代码打交道。我爸妈嫌我不务正业,老是让我去接家里的生意,再过几年吧,等我玩腻了再说。”
苏秋冉:“真是厉害呀,那你爸妈现在还在北方吗?”
李予:“他们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嫌北方太冷了,现在搬到广城来了,我估摸着他们是来盯着我的。”
两个人聊天的过程之中,菜被一道道端了上来。
苏秋冉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在嘴里化开,咸甜刚好,她嚼得挺满足。
李予吃得也欢,筷子没停过,一碗米饭下去大半,又舀了一碗汤,一边喝一边跟她说自己这些年的事。
“工作累是累了点,但还行,钱够花,毕竟才刚起步,老刷我爸妈的卡,他们总是说我不务正业。”他把汤碗放下,“今天回去我就跟他们说遇到你了,他们肯定开心。你小时候老来我们家吃饭,我妈做的红烧肉你一次能吃三块。”
苏秋冉笑起来:“阿姨做的红烧肉确实好吃,比我爸做的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全是小时候那些零碎事,谁家门口那棵树被砍了,巷子口小卖部的老太太后来搬走了,还有一次放学下大雨两个人共一把伞结果都淋透了回家挨骂。
苏秋冉笑得肩膀都在抖,拿纸巾擦眼角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了。
跟纪未迟吃饭的时候她得端着,得想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得注意自己拿筷子的姿势,咀嚼的声音,一顿饭下来比上班还累。
可坐在这张小桌子前面,对面是小时候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李予,她不用想那么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连夹菜的筷子都可以随随便便往桌上一搁。
李予扒完最后一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着她:“对了,你交男朋友没有?”
苏秋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蹭地一下热了。
她低下头去拨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没有没有,我没有交男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虚了一下,明明纪未迟跟她是什么关系她比谁都清楚,可被人这么直接问出来,她还是慌了一瞬。
李予听了,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脸上挂着笑,语气松松垮垮的:“太好了,我也没女朋友。”
苏秋冉的筷子差点没拿住。她抬起头看着李予,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两个人隔了十年才刚碰上,这男的该不会要跟她说交往之类的话吧?
她脸上的表情大概没藏住,李予盯着她看了一眼,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怎么?被我吓到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往后仰,“你放心,我不会跟你表白的,才刚见面,我哪有那么急。再说了,就算我真跟你表白,你也不用怕成那样吧?咱俩小时候多好啊,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你忘了,你那时候还跟我说长大了要跟我结婚的,说要给我做饭,天天做红烧肉。”
苏秋冉被他这么一说,脸更红了,可也忍不住笑了,拿筷子虚点了他一下:“那都是小时候闹着玩的,你也当真。我那时候连结婚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小时候是闹着玩,”李予收了笑,歪着头看她,语气半真半假,“长大了也许也可以啊。”
苏秋冉愣了一下。
李予看她愣住的样子,又笑了,摆摆手:“逗你的,别紧张。说正经的,咱俩加个号吧,以后常联系,好不容易碰上了,别又断了。我介绍我朋友给你认识,我爸妈要是知道我遇到你,肯定高兴坏了,我妈以前多喜欢你啊,老说你要是我家闺女就好了。”
苏秋冉松了口气,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解锁:“行,我加你,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扫你。”李予也掏出手机,两个人对着屏幕各自操作了一下,微信好友加上了,号码也存进了通讯录。
李予又顺手建了个群,把两个人的聊天框拉进去,群名改成了“老巷子小分队”,改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笑得特别得意。
苏秋冉看着那个群名,又笑了一声:“只有两个人,还建什么群啊。”
李予:“两个人怎么就不能了?这是咱们的私密领域。”
他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继续吃盘子里最后那点番茄炒蛋。
苏秋冉看李予吃番茄炒蛋那点残渣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似的。
果然,纪未迟太高贵了,在他面前,她总感觉自己矮他一头,和他在昂贵的餐厅吃饭,她都局促不安,一道菜的价格都让她血压飙升。
而今天遇到发小,是她这么久的日子以来难得的轻松时刻,她不用再端着,也不用担心菜单上的价格,可以理直气壮的请对方吃饭,也不会心疼钱。
餐厅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可从里面能把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纪未迟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引擎没有熄,空调吹着,出风口的风扫在他脸上。
他的视线穿过车窗玻璃,穿过餐厅那扇擦得不算太干净的落地窗,落在靠窗那张小桌旁。
苏秋冉正对着他的方向,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嘴角往上翘着,人轻松地靠在椅背上,跟平时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坐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的,高个子,白皮肤,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逗得她又笑起来。
纪未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他就那么看着,脸上平静,甚至眉头的肌肉也没动,可眼神像是把车窗外面的一切都切开了。
他看着她跟那个男的说笑,还拿起手机跟对方加好友,看了很久,久到餐厅里那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起身,他才收回视线,挂上挡,把车从路边开出去,汇进了车流里。
后视镜里那家餐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旁边的建筑挡住了。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脚下油门踩得比平时深了一点。
……
苏秋冉下午在俱乐部又练了一个多小时,比上午还稳了些,陪练在旁边看着,中途只出声提醒了两次,后面基本就让她自己跑。
她练完出来的时候,才不到三点,直接打车去了研发公寓,在那儿折腾了三个多小时的配方,把新到的几款精油按比例混了,试了三种不同的前调搭配,闻到最后鼻子都有点麻木了,拿笔在记录本上勾勾画画,把勉强能要的那一版圈起来。
等她收拾完东西出门,外面天已经傍晚了
到家的时候七点,她开了门,脚还没迈进去,光先晃了她一下。
客厅的顶灯和走廊的壁灯全开着,整个屋子亮得跟白天似的,她平时回来从没见过这样,要么是屋里没人,要么是玄关留一盏小灯。
可今天,她换了鞋往里走,一眼就看到纪未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没拿平板,也没看文件,就那么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垫,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人坐在那儿一点都不放松,像根拉直了的线。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身上。
苏秋冉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拎着的包带子攥紧了些。
她每次回来几乎见不到他,要么他还没到家,要么他已经在房间里关着门。像这样一开门就看到他端端正正坐在客厅中间,还开着满屋的灯,她心里那根弦立刻就提起来了。
她不太自在地往前走了几步,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没敢直接坐过去。
纪未迟看着她这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眉头轻轻拧了一下:“回来了。”
苏秋冉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紧,回了一句客客气气的话:“你也回来了。”
“后天要回家吃饭,”纪未迟没绕弯子,直接说正事,语气平得跟念日程表一样,“我买了一份礼物。”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茶几。
苏秋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茶几正中间放着一只扁方的礼盒,盒盖扎了一根细缎带,打了个很利落的蝴蝶结。
她刚才进门的时候光顾着看他了,压根没注意到桌上还有东西。
“后天你当着奶奶的面把它送给我,”纪未迟继续说,视线从礼盒上收回来,重新落到她脸上,“就说是你自己买的。我也会送你一份,到时候会递给你。”
苏秋冉听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连送礼这种事都提前替她想好了,包装、场合、说辞,一条一条安排得清清楚楚,她只需要照做就行了。
她慢慢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只盒子,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帮了我很多,我自己送你一份礼物吧。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太贵就行。”
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缺,车是顶配的,衣服是定制的,家里随便一样东西拿出来可能都比她那个小店一个月的流水贵。他能缺什么呢,更不缺她买得起的便宜货。她这句话问出来,跟没问差不多。
纪未迟果然说:“不用了,按照规矩来就行。免得出现意外。”
他说完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点拖泥带水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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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绕过茶几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她没有抬头看他,心里莫名的紧张。
苏秋冉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点犯嘀咕。
她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人比平时还冷,坐那儿等她的样子也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她想了想,大概是他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在外面不顺心,回来就这个脸色。她也没往深了想,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和手机随手搁在茶几上,然后把那只礼盒拿过来放在膝盖上。
她把盒盖翻开,一条领带整整齐齐地卷在里面,深蓝色底,暗纹,不花哨,但一看就是好东西,摸上去滑得很,她把领带在手里掂了掂,轻轻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然后把盒子合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捧着盒子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回了房间,却忘了拿手机。
回到房间,她把包放在椅子上,人坐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只盒子,指腹在盒盖的边沿上来回蹭。
她看着盒子,心想,其实她也可以给纪未迟买一条领带。不用买多贵的,挑一条她能负担得起的,款式简单干净就行。
他总是把一切都替她安排好了,连送给他的礼物都是他自己买的,她这个收礼的人反倒像个道具。她也想自己挑一样东西,认认真真地递到他手里。
她又想,不知道后天他会送她什么。不过不管送什么,大概都跟他这个人一样,公事公办,挑不出错,也找不到多余的意思。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再往下想,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拿了睡衣进浴室洗澡。
阿姨在厨房把饭菜都摆好了,两荤一素一个汤,盛好米饭,先走到纪未迟房门口敲了两下,里头应了一声,门开了,纪未迟出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阿姨又绕到苏秋冉房间那边敲了敲门,隔着门板说:“太太,吃饭了。”
里面传来苏秋冉的声音,带着一点水声和回音:“马上就去。”
阿姨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收拾灶台。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餐桌那边偶尔响起的碗筷声。
苏秋冉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嗡嗡地贴着玻璃面响。
纪未迟本来已经拿起筷子在吃饭了,听到声音,视线往茶几那边偏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了一眼苏秋冉紧闭的房门,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跳在上面,两个字:李予。
纪未迟皱了皱眉,弯腰把手机拿起来,来电还在震,他没再多想,拇指划了一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他还没开口,对面已经先冲出来一串话,嗓门不小,热情得往外溢:“冉冉,我发给你的照片看了没有?今天晚上我又吃到红烧肉了,就想到咱们中午那顿。下次我们还去吃那家好不好?我今天跟我妈说了遇到你的事,她高兴坏了,说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她亲自做给你吃。”
纪未迟站在那里,听筒贴着耳朵,脸上的线条一寸寸沉下去。他嘴角原本是平的,这会儿微微往下压了压。
他的手指握着手机,力道慢慢收紧,指腹压在机身侧面的音量键上,屏幕上跳了一下音量条又缩回去。
那头李予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声音里的热乎劲凉了半截,试探着问了一句:“喂?冉冉?你听得见吗?”
纪未迟开口,声音冷冷的:“我会跟她说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动静,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过了好几秒,李予的声音重新传过来,语气全变了,带着警惕:“你是谁啊?”
纪未迟站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苏秋冉的房门。
他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是她的丈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吸气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李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里头全是不信:“不可能,她今天中午跟我吃饭的时候跟我说她没有男朋友!”
“的确没男朋友,”纪未迟说,“但她有老公。你还有事吗?”
那头彻底乱了,李予的声音有点急,也有点冲:“冉冉现在在哪儿?你让她接电话。”
“她在洗澡。”
话音刚落,苏秋冉的房门从里面拉开了。
她已经吹干了头发,头发挽成一个松松散散的髻盘在脑后,换了身家居短袖长裤,脖子上还带着刚从浴室出来的一点热气,脸上泛着淡淡的红。
她一脚踏出来,转头往客厅一看,整个人僵在那里。
纪未迟就站在茶几旁边,背对着餐桌,手里拿着她的手机,举在耳边。
苏秋冉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都来不及想,几步冲过去,伸手就要去拿手机。
纪未迟没有躲,也没有举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直接递到她面前。
他递手机的时候,嘴角往上牵了一下,浅到几乎看不出那是笑,那点弧度让苏秋冉后背发凉。
“你朋友,”他咬字很清楚,“还想请你去吃红烧肉。”
尤其是“红烧肉”这三个字,他咬的很重。
苏秋冉把手机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他手已经松开了,转身就往餐桌那边走,拉开椅子坐下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她站在茶几旁边,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耳朵刚贴上去,那头李予的声音就炸出来了:“喂?你应该是小偷吧?你偷了冉冉的手机对不对?她不可能有老公的,她有老公怎么可能不告诉我?你赶紧把手机还给她,不然我报警……”
“是我。”苏秋冉打断他。
那头停了一下,然后李予的声音带着满满的错愕:“冉冉?怎么回事?刚刚那个男的他说他是你老公。他到底是谁?”
苏秋冉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身后是餐桌那边碗筷碰在一起的轻微声响。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看了餐桌那边一眼,纪未迟正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节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完全不在意她这边在说什么。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压低了,对着话筒说:“他的确是我老公。”
餐桌那边,纪未迟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电话那头李予炸了:“你怎么会有老公呢?你不是跟我说你男朋友都没有吗?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中午跟你聊了那么久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晚点再跟你说吧,”苏秋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快要撑不住的疲惫,“我肚子好饿,我先去吃饭了。”
她没等李予再说什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餐桌旁边。
她刚在椅子上坐下来,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纪未迟先开了口。
他没抬头,视线还落在自己碗里:“即便是契约夫妻,在外面也得注意一下。不要跟异性走得太近,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
苏秋冉伸出去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偏过头看着他,看他把一块豆腐夹进碗里,动作不紧不慢。
她心里那股从进门就压着的郁闷忽然翻上来,堵在嗓子眼。
“我们合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较真的劲,“你也警告过我,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不能在外面随便说出我们的关系。那你为什么一次次在外面说出我们的关系?”
纪未迟这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她。
“因为我不是随便说,是必要的。”
“必要?”苏秋冉重复了这两个字。
“俱乐部那边需要安排,”他说,“至于刚才那个电话,对方问我是谁,我没有理由编一个身份。说必要的实话,比事后出问题再解释要省事。我没拦着你跟他见面,只是让你注意点,很难理解吗?”
苏秋冉听完,喉咙里堵着的东西不但没下去,反而更重了。
她想反驳,想说点什么把他这套道理给顶回去,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不出什么。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摊开来摆在桌面上,理由充分,逻辑清楚,她生他的气,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找不出来。
阿姨这时候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汤,放在苏秋冉面前,笑呵呵地说:“太太快坐下吃吧,趁热喝。”
苏秋冉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飘着几个葱花,热气细细地往上冒,她没有动,直接站起来。
“我不饿,不吃了。”
她说完,转头看着纪未迟,他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恭喜你,毁掉了我唯一一段没有你的关系。”
说完,她转身就往房间走,步子很快,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嗒一声,不轻不重。
餐桌旁边安静了几秒。
啪的一声!
纪未迟用力把筷子拍在桌面上,那只筷子横着磕在桌沿又弹起来,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动。
阿姨被这一下惊得人顿住,站在厨房门口没敢动。
纪未迟坐在那,手还搁在筷子刚才放下的位置,五指张开压在桌沿上,手心抵着桌面,神色绷着,目光落在苏秋冉关上的那扇门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整个餐厅的气氛像是被巨物压着,阿姨连脚步都不敢放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