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凤姑新丧,但渔族并没有守孝的规矩。生是排在死前头的大事,没有任何事情比族群的繁衍生息重要。
婚礼定了三日后。
那一日,江画早早就被几个姨按在舱里梳头打扮。
凤姑的嫁衣江虎还没机会穿上,就传给了江画。
江虎一边给她整理衣裳,一边止不住掉眼泪。
江画拍拍娘亲的手安慰她。不过是做一场戏,娘亲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
一身红衣衬得江画的头发又黑又亮,江山手巧,将它们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再用红绸装点。
“这个也用上吧。”
江画将桌上的鲤鱼木簪递给江日。平日也没什么机会打扮,今日它难得派上用场。
那尾木鲤鱼跃入如墨乌发,竟比红绸还夺目。
“这簪子真好看,很衬你。”江日不住夸赞。
“是吧,我也觉得,这还是阿川送的呢。”
几个大人笑作一团,只有江虎觉得更糟心了。
“囡仔今日真俊。”六姨把一对银手钏戴到她手上,“六姨没福气,没能生个闺女,这手钏你留着,也算六姨的一点心意。”
江画忙把手钏褪下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给弟弟也是一样的。”
“给你你就收着,他男孩子家家哪用得上。”六姨按住江画的手让她收下,态度很是强硬。
六姨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生个女儿,多少东西都传不下去。
那头的程意川也被叔公和淳儿爹他们围着。
“一会新娘家来接人,会在外面唱满三首情歌,到时候你可不能着急走出去,记住了哇?”叔公殷切嘱咐。
淳儿爹:“对对对,得等我们这边唱完哭嫁歌,你才能出舱门。”
程意川还在努力消化自己听到的东西呢,眼前突然被一片红盖住了。
是红盖头。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一会我不是还要从这边跳到江家吗,顶着盖头跳吗?”
“是的哇。”另一个陌生的渔族男人接了腔,“跟你们岸上新娘要顶着盖头跨火盆是一个道理。”
程意川沉默了。
有些东西从前没觉得不对劲,今日加诸己身,才晓得其滋味。
“入了江家门,凡事都要以江画为先,她好了,你才能好。”
可怜这孩子成亲这么大的事,父母都不在身边。几个男人七嘴八舌地交代,恨不得把自己人生经验生活智慧全部传授于他。
外头忽然起了歌声。
是江画在唱。
她的嗓音清亮,每一声都传得很远,海浪一下下击打着船,仿佛在为她奏乐。
这样的歌......他好像听过,在当日那幽深的海底,像宿命一般引他去往生路。
等江画唱完,淳儿爹几人才唱起了哭嫁歌。
“爷娘生我有拱大,生是男命在世间。怎得生我是女命,同姐共妹在家堂。
若是生我同姐样,传香接祖点香灯。十月怀胎娘辛苦,三年喂养几艰难......”1
虽然程意川不是他们自己的子侄,但哭嫁歌调子太悲,给几个男人唱性情了。
唱到最后,淳儿爹哽咽得出不了声,这要是嫁的是他家淳儿多好啊!过几年还得哭一遭!真他爹遭罪!
“到你唱了!”
隔着盖头,程意川不知谁撞了他一下:“啊?我也要唱吗?”
“当然!新郎要唱最后一句的,不然兆头不好。”
程意川紧张得出了一身汗,他本就不擅长唱歌,渔族的歌更是不会唱。
憋了半天,最后他磕磕绊绊地唱了起来:“大海茫茫哟,何处是我家。船头是我床哟,船尾是我房......”
江画在外面竖着耳朵听,笑得嘴都合不拢,原来阿川也有不会的事情。
“不对不对,这唱得怎么是出海歌,这也不是出嫁歌啊!”
江日怎么听怎么不满意,难听就算了,曲子都唱错了!
程意川还在唱:“苦水咸潮浮烂艇,茫茫大海葬尸骸。”2
江日咂舌,大喜的日子,咋还越唱越不像样了呢?提这些做甚?
江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阿婆远远漂去的画面在她眼前闪回。
淳儿爹在船上急得已经想捂住程意川的嘴了!
可紧接着,他下一句又唱:“今日我入江家门,来日祸福同担当。敢叫渔族换日月,着鞋上岸住屋房。”
在场渔族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从前根本没这句词,是这孩子自己造的,也是他的心意。
江画按了按眼角,这小子太能演了,演得跟真的似的。
口气还那么大,把她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惹得她差点在大喜日子哭出来,真讨厌!
歌罢。
淳儿爹扶着程意川走了出去。
“新郎出门了!看新郎看新郎!”
小孩们围在附近的船上叫嚷,大人们也忍不住伸长脖子,等着看新郎跳船的好戏。
程意川站在船沿,几次想跳时都有一阵海风吹来,红布贴紧他的眼,让他连脚下都看不见。
“阿川。”
他听见江画喊他。
“用你最大的力气跳过来,别怕,我不会让你落水的。”
程意川闭上眼睛,奋力一跃,堪堪踩上了江家船沿。
他的身形一歪,差点就要往后倒。瞬间的失重之后,他的腰立刻被一只有力的手揽住了。
江画拉他的力气太大,程意川反撞过来时,两个人差点都要摔在甲板上。
大喜的日子,她可不想整得太狼狈!江画急中生智,搂着他转了几圈,只为卸去那股力道。
红盖头飘落。
程意川的世界从一片红,变成了江画的脸。
“亲一下!新娘快亲新郎!”
众人围着起哄。
江画不依:“我堂堂族长,亲嘴岂是你们能看的?不干不干!”
族长的架子她端得牢牢的。
可她话刚说完,程意川的脸就在她眼前放大了数倍。
唇上传来湿软的触感。
“啊啊啊!是新郎先亲的新娘!”孩子们大叫,“新娘羞羞!”
“你干嘛?不是演戏吗?”她贴着他的唇,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喃喃。
“大喜的日子,别扫了大家的兴。”程意川有的是借口。
身边的孩子们还在笑话江画。
给她整得有些恼了,行,反正他先亲的,事后不能赖她占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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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
江画按住程意川的后脑勺,用力吻了回去。
这下连大人们都在起哄。
两人唇齿碰在一起,交叠的呼吸越来越灼热。有一瞬间江画甚至觉得,一辈子这样成过一次亲,不论是真是假,都值了。
分开时,她的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好了好了,别误了吉时,赶紧进舱里拜过三江娘娘吧!”
大人小孩簇拥着两位新人进舱里。
三江娘娘的神龛上盖着的白布已换成了红布。
“对着三江娘娘说话,每一句都不能乱说的。”江虎暗暗提醒两人。
神明面前,莫要妄言。
在渔族,当家做主的人才有资格点香。江画点了四根香,分给程意川一根。
三根香高举过头顶,江画跪在三江娘娘跟前,低低拜了三拜。
“三江娘娘在上,渔族江画今日同程川结成夫妻。今我二人结合,别无所求,只为族人多喜乐,长安宁。求娘娘庇佑。”
旁观的人只觉得囝仔这愿许得奇怪,大喜的日子,怎么光为他们求?但大家也没多想,催着程意川赶紧说几句。
程意川这双腿,跪天地跪父母,还是第一次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
“三江娘娘在上,今日我与渔族江画结为夫妻,此后同生死共患难。她所愿,皆为我所愿。”
江画斜睨了他一眼,这学人精,就不能说点自己的东西?
拜过三江娘娘后已过了午时,放过礼炮后,喜宴才终于开宴。
“小心些,别把船给点了!”叔公唠叨着,就怕这些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
礼炮炸开,红色碎屑漫天飞舞,落在船上、海上和两位新人发间。
程意川看着江画,只觉得她本就明艳的五官,被这样的红衬得更加摄人心魄。
他抬起手,为她取下发间的纸片,又将红纸紧紧攥在手心。
大家载歌载舞,从日头正中一直闹到了太阳落海。
渔族自家酿的酒虽然不醉人,但架不住喝得多,两位新人都被灌得双颊酡红。
最后还是江日看不下去了,再喝下去,晚上还怎么办事?
于是她吆喝一嗓子,所有人必须先把她喝趴下,才准跟新郎新娘喝酒。
夜色昏暗。
一盏盏竹子编的海灯被放入大海,唯一识字的新郎官被人抓了壮丁,一一替大家写下愿望。
最后,他也给自己写了一盏。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落款,程意川。
江画突然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来:“许的什么愿啊?”
程意川一惊,下意识捂住了竹灯,而后才想起来这人大字不识,索性松开手任她看了去。
“嗯?你不是叫程川吗,怎么名字这里写了一、二、三个字?”
江画晃晃脑袋,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看错了,还要再数一遍时程意川已经将竹灯放进了海里。
所有仪式一一走了个遍,大家才目送着新人上新船入洞房。
江虎掉着眼泪,剪掉新船跟旧船之间系着的红绸。
新船飘往海面,也意味着两位新人从此有了自己的新家。
程意川披着红盖头坐在床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