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族的夜很静,却也很亮。
江画蹲在船头,借着月光收拾今天的渔获。
她剖净鱼腹,抓一把粗盐里里外外搓匀。十来条鱼码进缸里,一层鱼一层盐,最后再压上石头,只待明天日头出来就能拿出来晒。
程意川也没闲着,搬了小凳坐在旁边削竹条。
当初让他全身麻痹的毒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便开始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些竹子是江画今日从外岛上带回来的,程意川才削了小半个时辰就全都削好了,连毛刺都处理的干干净净。
江画颇为意外:“刀工倒是不错,但其实不用削得那么精细,都是拿来烧的。”
“无妨,烧火也怕扎着手。”
“还没问过你,你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呀?行商的么?”
这还是江画第一次过问他的身世,程意川不能如实相告,却也不想骗她。
“出海替家父买些稀罕玩意儿,不小心沉了船。”
“那你家里人该担心了,确实该早点回去。”
嗯,担心他没死成。程意川沉吟片刻,换了个话题:“凤姑都同你说了?”
“她说你准备走了,还让我明天陪你上岸寄信。”
江画顿了顿,想起初初救起他时自己说过的话,莞尔一笑。
“昨天是我犯浑了,不该强留你。耽误你这两天了。”
“不算耽误,这不,还稍稍帮你们处理了些麻烦。”
“那你要不好人做到底。”江画贼心不死,又把爪子搭在了他肩膀上。
又来这套。
程意川嘴角微弯,没有说不,只是微微偏头,眼神落在那只手上。
江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些没洗净的鱼血,迅速抽回:
“抱歉,忘了你好洁。”
肩头骤然一空,程意川的眼神不自觉跟着落在她身侧,还是望着那只手:
“无妨。”
察觉到他还在看,江画干脆将手背到身后藏起来,莫名有些不自在,耳根热了一小片。
“那个,明日我只是给你引个路,等上了岸,咱们尽量不要站在一处。”
程意川想问为何,但江画已经钻回了船篷,帘子落下,将他的视线隔绝在外。
第二日一早,江画划着小船把程意川送到了离这最近的码头。
“这是这附近最热闹的地方。”没等上岸,江画就抬手往右边那条街一指:“你往那处找找,我记得是有家明信局的。”
“那你去哪?不同我一道吗?”
江画摇摇头,只道:“我有自己的事要办。”
码头上很热闹。
岸边几艘货船正在下货,力工们赤着上身来来回回;边上有几处卖鱼、卖柴的摊子,来来往往不少人,各自忙活着自己的生计。
而这一切,从江画赤着脚踏上码头石阶的那一刻就开始起了变化。
卖鱼大婶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先是往她背上瞧了瞧,看见她没背什么东西,才扬起下巴小声骂两句:
“可算是学乖了,晓得她那些腌臜东西拿来卖再贱的价也没人要。”
之后,她嘴角往下撇了撇,把鱼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它沾上什么似的。
力工们也不卸货了,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频频朝这边望,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江画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步子跟平日里一样快,像根本没听见、没看见似的。
程意川不知这些恶意从何而来,太多双眼睛望过来,他生怕这里头有宫中的眼线,迅速将笠帽往下拉了拉。
江画瞧见他这小动作,赶紧快走两步跟他拉开距离:“叫你别同我站一处。”
“我......”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江画就已经走远。
最后,她停在一家药铺门口,回头看了程意川一眼。
江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药铺,最后,又给他指了一遍民信局。就这样,再没同他说过半句话。
程意川站在原地,脚步沉沉。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江画在岸上的样子。
在渔族,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长辈们疼爱有加的囡仔,到了岸上,却被人避之如瘟疫。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大胤还有这样的一群百姓?是他们的苦还不够重,所以落不进那一封封递往京中的奏疏吗?
程意川攥紧袖口,最后还是只得继续往前走。
东南府的水师总兵是舅父的人。他只有联系上水师驻地的人,才能想法子给母后递消息。
程意川绕了好几条街,才问清南安镇的水师驻地。
可当他到了那附近,还没等靠近,他就发现附近茶铺和摊贩有几人都在盯梢。
虽然穿着便服,可那站姿和眼神都骗不了人。
他没再靠近,转身直接去了民信局。结果明信局附近也是一样的路数。
程意川再次压低帽檐,尽最大努力将自己隐在人群中。
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心里把方才看到的情景过了一遍。据点被盯上,说明他落水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有人觉得他还活着,正等着他自己送上门。
海域宽广,没人知道他会在何处现身。连这小小的南安镇都布了如此多的人手,这绝对不是三皇弟能有的本事。
只能是他了......
程意川走在大街上。街边酒肆赌坊喧嚷,他不曾侧目;有孩子举着糖人撞了他一下又跑开,他踉跄了一下直接继续往前走。
他麻木得像块木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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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门口。
江画拎着两大包药,缩在药铺门口的柱子边,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待看见他,江画的眼睛才蹭地变亮,一下从地上拔了起来。
她把药包换到同一只手拎着,举起一只手正想同他打招呼,举到一半才想起来还在街上,又赶紧放下,用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江画晃荡着两个药包走在前头,程意川一追上她,她就有扯远了两步。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小船上,等小船远得看不清岸上人的脸,江画才长抒了一口气:
“可算把事情办完了。你的呢?你的信寄出去了么?”
程意川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身边的药包上:“买的什么药?”
“一包是阿婆的,老毛病了,隔阵子就得抓一回。”江画说着,把另一包往上提了提,“这包是你的。”
程意川愣了一下:"我的?"
“你落了水后,总咳,脚步也飘得很。”江画把药包往他怀里一塞,“总不能让你病着回家吧?那样路上得吃多少苦头。”
程意川紧紧搂着怀里的药,喉咙一时有些堵得慌。
回到渔族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江画把两包药拆开,洗了两个小泥炉备着。
药材哗啦啦倒进泥炉里,加水,盖盖,再分别架在火上。江画坐在旁边看着火,时不时拿扇子扇一下。
忙活了一阵,江画想起昨晚的鱼还没拿出来晒,赶紧从船尾跑到了船头。
等她再跑回灶台,望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泥炉皱起了脸:
“完了,阿川,我忘了哪个是阿婆的哪个是你的了。”
程意川哂笑一声。
“凤姑得的是什么病症?”
“胸痹。”
程意川了然,低头嗅了嗅两个小泥炉,最后指着右边那个道:“凤姑的是这个。”
“哇,阿川,你也太厉害了吧!不仅识字,还懂医理!”
程意川想笑,又怕自己看起来太过自得,最终只能抬手挡了挡嘴角:“厉害吗,从前家父总说,这些都是无用之学。”
“明明很有用好吗!”江画一激动,又把手搭上了他的肩,“阿川,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
江画话刚出口,才反应过来这话在他俩之间歧义颇深。
而此刻恰巧朗日乾坤,将二人脸上的红晕都出卖了个干净。
江画赶紧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在你走之前,教教族里的人,识字也好,医理也好......什么都好。”
“好。什么都好。”
这次,程意川主动伸手将肩上的爪子挪开,可松开手指前,却顿了一下。
舱里药香弥漫,有那么一瞬,程意川突然觉得,或许上天让他流落到这里,自有它的用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