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川环顾四周,才发现渔族人都已经抄起了家伙。
看来,他们打的都是一样的主意:既然已经打了税官,那就干脆直接杀掉,事后还能辩称税官没有来过。
三姨看着程意川的眼神杀气腾腾,大有他若继续拦着就连他一起做掉的意思。
官逼,民反。
程意川叹了口气:“就算他们死了,派新的人过来,你们怎知他们是什么做派?难道来一个杀一个不成?”
孙爷几人看着周围凶神恶煞、拿着家伙朝他们越靠越近的几十号人,已经吓得刀都快拿不稳了。
“那你说怎么办?”
江画横眼看他,他说的事情她不是没想过,可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程意川心里一沉,这是他接触渔族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敌意。或许示他们以弱,才能放下让他们对自己的戒备。
“咳咳咳......”程意川用力咳了好一阵,脸色又白了几分,“各位婶娘叔伯放心,我既承了江姑娘的大恩,肯定是与你们站在同一处的。”
江画面色稍霁,众人看他的眼神少了怒意,取而代之的是狐疑和打量。
不杀税官?那今天这事还要怎么收场?
所有人都盯着程意川的一举一动,包括孙爷几人,也在盼着这位祖宗快快开口,他再不吱声,这群刁民是真想要他们的命啊!
“大家今日闹来闹去,不过就是对税额有争议。税官收税向来随身带着文书,这位差爷何不直接将文书拿出来让大伙儿过目?”
听到要拿文书,孙爷咽了咽口水,眼睛滴溜溜转。
程意川今日身上只套着一身淳儿爹的粗布衣裳,虽然气度不凡,但孙爷也只当他是渔族人,于是硬着头皮喊道:
“你们这几十号人加起来,有一个识字的?爷就算拿出来,你们也看不懂。”
江画的火噌一下又上来了,膝盖一抬顶在孙爷肚子上:
“死到临头还学不会把嘴巴放干净?”
孙爷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痉挛,不知是疼的还是心虚,额上沁满了冷汗。
另外两个官差早被其他族人制住了,三人的脸均被按着贴在船板上,如同几条任人宰割的死鱼。
江虎朝程意川喊道:“哎呀弟仔,你就莫同他们废话了,照画丫头说的办吧。”
“虎姨,今日你们姑且信我一次,兴许能给大伙儿搬走这压垮人的珠税大山。”
程意川没有当面驳了江虎的意,半蹲在孙爷面前继续道:
“你不拿出来,是怕我们发现整个东南府的珠税也就十斛之数吧?”
“你怎么知道!”
孙爷这下彻底慌了神,往年渔族人不识字,他们想收多少就收多少。今日怎会突然冒出来这号人物,不仅识字,连整个东南府的税额都知道!
“什么?东南府才十斛,全落到南安县、落到我们头上来了?”
“凭什么!”
渔族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江虎甚至捡起孙爷落在地上的刀,气得往孙爷头上砍。
平日里她烧菜做饭,并不显山漏水。可她名虎,人也是真的虎。
好在缚着孙爷的族人也因这话愣神,卸了力道,这才让孙爷就地一滚躲去刀势。
“文书呢?拿出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几颗珠子是真得交到你们大胤人手里的!”
大刀在船板下留下了深深的砍痕,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程意川抬袖掩鼻,眸色也不禁深了几分。
听这语气,渔族人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大胤的百姓。
况且,他们说动手竟是真的动手,如此野性难驯,若是让他们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他还有命走出这里吗?
不行,他还是早日离开为妙。
江画人狠话不多,已经开始扒孙爷的衣裳。
程意川上一瞬明明还有些兔死狐悲之意,此刻却手比脑子快,柔柔握住了她的手腕:
“还是我来吧。”
最终,一张落了红色大印的易知由单,从孙爷袖口的暗袋中拿了出来。
程意川一眼扫完,声音也不禁冷了几分:
“一斛。你们要交的数目是有一斛,且文书上不曾写过要什么八分珠。”
真相大白,渔族众人反而有些茫然了。一斛,那他们这些年受的采珠之苦,是为哪般?
“年轻人,我看出来了,你不是这族里的吧,何必替这些贱民出头?你就当没见过这单子,等我回去,我必向县老爷为你讨赏!”
孙爷并非不知自己此刻命悬一线,可他堂堂良民,怎能朝这些贱民低头?为今之计,唯有试着策反一下眼前这后生。
江画一脚踩在那张狗嘴上。
那只脚本来沾满泥沙,此时尽数糊在孙爷脸上。
程意川皱皱眉,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只布满伤痕的脚轻轻挪开。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们拿上一斛珠走人。
二,你们死在这,我们再跟新来的税官讨要文书。”
他希望今日事能就此了结,如果更多官府的人找过来,他的身份恐怕会漏出去。
可江画不肯放人:“不行,就这么放他们走,他们找人回来报仇怎么办!”
“诶哟姑奶奶,您就饶了我们吧!我们也只是听吩咐办事呀。”
死到临头,孙爷终于怂成了孙子。
“我们今日若是折在这,县老爷肯定会派更多人过来!到时你们有理也争不过啊!”
江虎举着大刀对准他们的脑袋,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好在,江画脑子转得还算快:“你们几个,现在手写一张认罪书,状告县老爷这么多年来搜刮我族血汗,签字画押。”
“不行啊,我要是敢写下这东西,县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江虎的刀已经在他脖子上剌出了血痕:“那你是想见识你虎姨扒海蛇皮的功夫?”
“饶命啊!饶命!”
“写下认罪书,姑奶奶我今天就你们留一条生路。”
江画废了很大功夫才从家里搜出半张纸,没有笔,便拿木炭代替。
“你们回去,只要说服你们老爷别想再来生事,我保证这东西不会派上用场。”
孙爷等人半信半疑,开始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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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画还在旁边继续威胁:“若你们还敢再来,只要我全族还有一个活口在,这认罪书就一定会往上递!”
“是,是。”孙爷等人已经不敢再有二话,“写好了,您过目!”
程意川自觉接过认罪书仔细查看,直到他点头,江画才放人。
三条人影灰溜溜地退回岸上,余下的九斛珠子也按出力归还了各家。
他们的脸上并没有乍富之喜,因为这些珠子就算在他们手上,也换不回什么东西。
淳儿爹望着退回他家的珠子,抹泪道:“淳儿娘白死哩!”
船头的海风将人越吹越冷。
“竟然有了这东西,何不直接上告?”程意川捻着认罪书的指尖发凉。
“唬唬他们而已。”江画将认罪书拿回来,仔细折好,“根本没人会管我们的。”
早在珠税暴涨的第一年,他们就试过了。结果就是没有通关文书,连府衙都走不到。
上哪告呢?
风波止歇,生活也还要继续。
众人各自散去,江画也上小船做起了出海的准备。
不知不觉间,船头只剩程意川和凤姑两人。
凤姑将那颗夜明珠从袋子里捡出来还给他:“是你自己的吧?”
程意川没有立刻接。
“东南府的税额,不是一般人能知道得那么清楚的。”凤姑把珠子往他眼前推,“今日你帮了族里的忙,我承你的情,但你若是伤养好了,还是抓紧走吧。”
程意川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余一句:“凤姑,我不会害你们。”
“我知道。”凤姑苍老的手拍拍他的手背,“你若是想害我们,就不会给我们珠子,今日还替我们出头。”
下一瞬,那只手又紧紧钳住了他:“可画丫头招惹不起你,我们这样的人家艰苦,你留不下来;她是下一任族长,也断不能就这样跟你去了。”
今日他紧张她的那些小动作,凤姑全都看在了眼底。
程意川却不自知。他只当是老人家怕江画真动心了,还宽慰道:
“凤姑放心,这种事,起码要两人都有意才成。待我养好身体,我肯定会早日离开。”
程意川自认这番话已足够委婉。
凤姑也点点头,但她心里琢磨的却是另一回事:画丫头不喜欢他,他上心也没用。
“那什么时候打算启程啊?”
程意川一噎,这么快就开始赶人了?
“如今我身无长物,还得去信联系一趟家里人才能动身。”
没有联系上他的亲信之前,他不敢妄动。
“不是还有颗珠子?”凤姑狐疑看他一眼,那珠子可是能换不少盘缠,就算跑到大胤最北边去怕也是够的。
程意川拖延时间的借口被拆穿,低咳两声掩饰尴尬:“那是家中长辈所赠,轻易不舍得当掉。”
遇到画丫头有难倒是舍得拿出来了?凤姑感觉自己又悟了,她还真是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凤姑再看这后生,莫名又顺眼了一点,最后,老人家叹了叹气:
“行吧,那我明天让画丫头陪你上岸送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