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族面海处,有一处礁石堆砌成的小岛。
渔族人在上面设了火塔,长夜不灭。既是为了让晚归的族人认清家的方向,也是他们与出走的先人定下的暗号。
虽然大胤不容他们,可渔族人相信,天高海阔,他们总会重新找到容身之所。
祖祖辈辈,无数渔族人驾着船远航,只盼找到新的天地,再回来将族人接走。
火塔点燃的,是他们的希望。
连船最外围是三姨的家。也就是那天气势汹汹差点砍了程意川的三姨。
现下,三姨看着程意川讪讪一笑。她实在没想到,那天看起来像要吃里扒外的年轻人,居然这么有学识,还愿意教他们族里人识字。
她家离火塔最近,最亮堂,所以程夫子讲学的地点也设在了她家。
“这火塔为何有如此重的腥味,烟也大得很。”
程意川刚凑近,就闻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嗷,是这样,这火塔耗费多,我们用不起火油,用的都是自己熬的鱼油,所有味道重了些。”
江画给他递了一小块麻布,是去岁阿娘给她做衣裳剩下来的边角料。
“你要是难受,就先拿这个遮一下口鼻。”
“不用,没那么娇气。”
江画挑挑眉,什么也没说,但那表情明晃晃写着: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程意川将呼吸放得绵长,试图让自己勉强适应这气味,但还是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江画笑着摇了摇头,绕到他身后为他将麻布系在口鼻处。
程意川愣在原地没动,指尖擦过他耳廓,在他的脑后系了个结。她的气息贴上来,温温热热洒在耳后:
“那么,不娇气的程夫子,人也差不多到齐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讲学呢?”
程意川抬手将麻布扯了扯,调成舒适的状态,顺带掩饰一下他的不自然。
“现在就开始吧。”
三姨早就在自家船头立起了一块磨平的旧船板,也备好了很多削尖的碳条。
今夜来的人不多,凤姑身子不太舒服,江虎陪着她早早歇下了。
如今这船头算上江画和三姨,也就不到十个大人,小孩更是少之又少,除了淳儿以外,来的还有江画的两个族妹,江米和江宝,看起来都淳儿一般大。
淳儿人矮,咬着小鱼干坐在最前排,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正在和同伴玩什么游戏。
程意川从最简单的字教起。
一、人、大、天、水、火。写一个字就念一遍,再让底下的人跟着写。
大人们还好,虽然写得慢但写起来有模有样;淳儿他们几个孩子却写得歪七扭八。
“淳儿,人字这一捺是撑在下面的。”程意川望着画满船板的叉,有些心梗,“还有,不要拿刚握过碳条的手抓小鱼干。”
江宝和江米写着写着已经对方的脸上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看着对方的样子咯咯笑。
程意川拿竹条狠狠点了一下她俩面前的船板,表情同国子监最严厉的夫子一样凶。
一下子把江宝吓得哇哇大哭,引得好几个大人都看了过来。
程意川揉了揉眉心,一着急上火,都忘了扮样了。他将声音放柔,哄着小女孩:
“小宝不哭,咱们不玩了,写字好不好?”
......
程意川教完这个教那个,在深秋的夜里生生累出一头汗。
他总算是彻底悟了江画那夜的话,渔族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灭族。
等程意川顾完小孩堆这几位,回头才发现江画已经快跟碳条打起来了。
碳条脆得很,江画手重,写这六个字便握断了好几根。
怎么别的大人都能写好,就她写不好?难道她不是渔族这一辈最聪明的了吗?
江画越写越狂躁,头发也越写越乱。
程意川哭笑不得,直接上手将她的手指掰松:“江姑娘,写字不是杀鱼,握笔不是握刀。”
江画被他说得面上臊得慌:“这还用你说,别碰我,男女授受不亲。”
“学舌倒是学得快。”这话还是程意川初见江画时说的。
简简单单六个字,渔族人学了一晚上。
写到最后,淳儿叉也不画了,鱼干也不吃了,抱着江画手臂睡得打起了鼻涕泡。
夜很深了,大人们明天都还要出活,已经三三两两打着呵欠归了家。
江宝江米直接睡在了三姨家,一步都不肯挪窝。
“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江画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然后便把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淳儿背在了身后。
才往前走了两步,江画就发现自己走不动了。有人扯着她衣摆,是程意川。
“我来背吧。”他道。
“得了吧,就你那身板,爬上爬下回家都费劲。我来就好。”
“今日喝过药,我身子已经好些了。”程意川捏着衣角不松手,“淳儿怎么说都十五了,你们这样不合礼法。”
不知怎的,他总想起淳儿爹想让淳儿嫁给江画那番话。
“你们岸上人的礼法好没道理,怎么只拘着女子不能做这不能做那。”
“此话怎讲?”
“我自己的弟弟十五岁了我便不能背,你倒是能叫旁的十六岁女孩‘小宝’。”
独独叫她江姑娘。生分得很。明明他们才是相识最久的。
程意川一噎。大罗神仙来了都看不出江宝十六岁吧?
可这要是辩驳了,怕是又要戳到江画心病了。
程意川不发一言,将淳儿从江画背上提溜起来,竖着抱在怀里颠了颠。
火塔在他们身后噼啪作响,走得越远,影子便拉得越长、越淡,直到完全消失不见时,月光取而代之,将一行三人的身影拓印在沿途的船板上。
程意川果真一口气将淳儿抱回了家,不见丝毫疲态。
江画啧啧称奇:“看来今天那药是真的管用啊,等喝完了,我再给你抓几副。”
“不必了,这几幅喝完就能好全。”
上一次岸,她便要不高兴一次。他示弱是一回事,没必要连累她无端受苦。
“你怎么知道?”
“我懂医理嘛。”
程意川轻手轻脚,将淳儿放在他自己的小塌上。
之后,两人便各自归去。
江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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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一会是今夜新认的字;一会是程川温声细语唤堂妹“小宝”,独独唤她江姑娘。
江画翻向左边,脑子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程意川不肯留下来同她成亲生子,只是因为不喜欢她。
说不定族里其他人就能跟他看对眼了呢?这样,不仅能试试是否真是她想的那样,渔族还能白得个教书夫子。
江画又翻到右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胡乱想啥呢,他都是要回家的人了。
......
昨夜教书育人的程夫子太耗心神,第二日睡了个懒觉。
等他醒来时,却发现他身处的小船已经飘在了茫茫海面上。
程意川有一瞬间的茫然。起身走出船篷,就看见正站在船头收网的江画。
“醒啦?早上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索性带着你一起出活。”
江画还特意把船行得很稳,让他睡得踏实。
今天运气好,来的这一片货多,网才刚下便沉甸甸的。
江画手腕一翻把网绳缠上掌心,腰腹使力往后一沉,一下便把渔网扯了上来。
水花四溅,几十尾鱼在网里扑腾着蹦,江画面不改色将它们拖上船板。
程意川走过来帮着理网收鱼。
他的手生得细嫩,抓鱼时被背鳍一划竟直接割出了血。
“要不你还是歇着吧,你看着不像干这些的人。”
江画望着他的伤口有些担心,被海货弄伤搞不好回去还会起热。
她将程意川往旁边扒拉了一下,自己把鱼按大小死活注意分开,有毒的几尾丢回了海里。
程意川见状,又跑去拾掇起网上的水草和碎珊瑚。
“我可能还要好些日子才能归家。”他颇有几分寄人篱下的自觉,“总得学着帮忙干点什么,不能白吃饭。”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待不了几天就得走了呢。”
江画的惊喜溢于言表,那她昨夜筹谋的事不就有着落了?
“家里那边出了点变故,可能没那么快能来接我。”程意川埋头理网,故作不经意一问,“你不希望我走吗?”
江画坦坦荡荡,毫不掩饰自己的快活:“当然!我现在很高兴,比今天上了这么多货还要高兴。”
程意川听得嘴角微微勾起。
她张张嘴,想直接说事,又怕像初次见面那样吓到他。
最后,江画还是决定铺垫一下:“川呐~”
“嗯?”不知为何,程意川突然有点起鸡皮疙瘩。
“你也知道,我们渔族人活得艰苦,所以都是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便要精彩一天。不会想那么多以后、未来的事情。”
“我们岸上管这个叫‘今朝有酒今朝醉。’”
程意川望向江画,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隐隐有些期待。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理。”江画觉得程意川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一点就透!
“所以呢?”他的尾音隐隐有些发颤,如果她初心不改,他该如何回应这份真心呢?
“所以!我决定了!”江画一下从船板上站起来,豪气万千,“过几日,我便安排你跟族里其他姑娘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