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程意川看着躺在他床上的江画,咳得胸口都疼了。
“你今天也见过淳儿了,你猜猜,他今年多大。”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今天见过的那个孩子,瘦小稚嫩,行事也稚气未脱,试探着答道:“应该是十岁左右?”
江画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摇了摇:“他今年十五了。”
这下轮到程意川有些意外了:“他可是有什么胎里带出来的病?”
皇室也有这样的孩子,都是母亲怀着身子时糟了别人算计,难道渔家也有这样的龌龊事?
“我们这一代孩子,除了我以外,都这样。
我是我娘跟岸上人生的,当时她上岸换货,几日未归,之后便有了我。
岸上人从来不跟我们结亲,所以族里其他夫妻全都沾着亲,一代代下来,身体越来越差,能活下来已经是命大。
我有好多弟弟妹妹都夭折了。”
江画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搭上程意川的肩,诚恳望着他。
“所以,我想跟你试试。”
她的手暖得发烫,透过衣料灼得他心烦意乱。
“阿婆说是我瞎琢磨,孩子们身体不好,只是因为我们在海上造太多杀孽,被海神怨上了。我偏不信。”
“只有我跟你再要个康健的孩子,我才能说服他们别再跟自家人凑合。”
“原来如此。”程意川垂下眼帘,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
原来从一开始她看上的就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外来人的身份。
只要是外来人就可以。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听懂。”
江画振奋起来,轻轻把他往床上带。船上很晃,程意川站不稳,一下就倒在了江画身上。
江画一个翻身把他压住。
“阿川,你好人做到底,帮我一次。事成后我绝对不会缠着你的。”
外面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海浪声铺天盖地,但却盖不住程意川的心跳声。
眼前的女孩嘴里说着虎狼之词,眼中却毫无情欲之色。
仿佛对她来说,找岸上人生个孩子就跟今天出海找人一样,只是一件帮扶族亲的小事。
他没有推开她,却也不敢再看她的脸:“生养孩子不是易事。”
“容不容易,都是我自己的事。”
“可那也是我的孩子。”
江画抓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松开了。
“是啊,谁会愿意自己的孩子出生在这种地方,过这样的生活。”
江画从他身上爬了起来,起得太猛,头狠狠撞上了棚顶。
她揉揉脑袋,鼻根疼得发酸。生在这里,连站都站不直。
“不是……”程意川想辩解,但被她弄得脑子也迷糊了,理了好一会才理清。“孩子应该是两个人一起盼来的,也该是两个人一道养大的。”
这是他的心里话。也是他这么多年没有娶妻生子的原因。
“我不适合当你孩子的父亲。如果你需要,日后我离开这里,可以帮着你一起找更合适的人。”
江画擦掉眼泪,呆呆点了点头:“我好像懂了。”
程意川抬手盖上额头,企图给自己祛下热意,他总觉得她没懂。
江画钻出船篷,顺手放下竹帘,将他的视线隔绝在后。
“你好好休息吧,我也回去歇着了,明天还要对付官差呢。”
他说这么多,不就是没看上她,不想跟她要孩子嘛。还说什么帮她找合适的。
江画嘟嘟囔囔骂了一路,最后撇撇嘴,歪倒在自己的床上。
“回来啦?”阿婆缓缓坐到江画床边,摸摸她的头。
“嗯呢,阿婆你怎么还没睡?”
凤姑不动声色看了一下她的衣裳:“没事,睡吧囡仔。”
......
江画这一晚睡得踏实,清早起来却见程意川两个眼眶下俱是乌青。
“我就说那小船后半夜睡不得吧,晃得很。”
江画打趣了他一番,神色自然,好像他俩昨晚没有过那番对话似的。
“嗯。”
程意川淡淡应一声,幽幽看她一眼。
今日的江画跟昨天不太一样。
她换了一身鲜亮点的衣裳,头发也从紧实的麻花辫换成了松散而精致的编法。纹理像鱼骨一样好看,坠在耳旁的两绺头发为她英气的五官添了一丝柔美。
江画察觉到他的视线,大大方方在他眼前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吗?”
“嗯。”
看来昨天晚上她真的误会了,今天才会如此。程意川这么想着,嘴角却莫名浮起了一抹笑意。
“你们岸上人不是常说什么,先敬罗衣后敬人吗。好看就行,那我就接人去了。”
不是给他看的......程意川的笑意开始皲裂。
凤姑伸手拍拍她的肩:“快去吧,误了时辰就怕那官差又要发作。”
江画点点头,将鞋子脱了下来踢到一边就翻出了自家的船。
“怎么现在就脱鞋,当心踩到船钉!”江虎拎着江画的鞋朝她喊道。
江画头也没回,朝后面几人摆摆手:“反正上岸了也是要脱的,省得我一会还要拎回来。”
江画脚程快,不一会儿就跳到了岸上,身后还跟着七叔和三姨两个长辈。
三人赤脚踩在海滩上,等那收珠的官差来。渔族人上岸,是不被允许穿鞋的。
他们时间掐得准,等了没一会,三个穿着短打的官差就打马而来。
领头的叫孙爷,江画一见着他就警惕地眯起了眼睛,去年就是他打断了六叔的鼻梁。天杀的,怎么今年又是他?
孙爷上下扫了江画一遍:“哟,这渔族姑娘居然还有这么水灵的,平日里谁传她们恶如母虎的?”
身后的两个官差跟着哄笑起来。
江画没接话,把背上的珠袋取下来递过去:“今年的都在这里了,孙爷点一点。”
孙爷接过袋子掂了掂,脸上的笑深了几分,县老爷说得对,渔族这帮臭鱼烂虾就是永远榨不干的,珠子他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解开袋口把珠子倒在大木箱里,一颗颗拨拉着看,眉头越拧越紧:“怎么不见八分珠?”
“另外装在一个袋子里。”江画重新递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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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袋子上去,“一共十颗,全在这里了。”
“十颗?”孙爷看都没看,就高声嚷嚷了起来,“去岁我明明说的是十五颗!”
孙爷随手把那袋八分珠丢进木箱,朝身旁两个官差摆摆手:
“去,挨家验,看看还有没有私藏的。”
江画往前一步挡住去路:“你去年明明说的是十颗!”
“谁能作证?”
七叔和三姨赶紧站到江画前头,将炸毛的囡仔隔在后头。
“孙爷,您去年说的真是十颗,我们都能作证的呀。想来是您贵人多忘事,记差了。”
“呵,你们渔族人说的话也能当证词。”孙爷笑得轻蔑,“少他娘废话,给我搜!”
三个官差朝渔族的船上走了过去,一路掀开船棚的帘子往里看,翻箱倒柜弄出砰砰的声响。
他们腰间挎着雪花花的大刀,没有人敢拦。
官差们不管不顾地往舱里钻,坛坛罐罐掀翻在地碎成一片。
今早刚捞上来的渔获也被一脚踢翻进了海里:“又脏又臭,真是污了小爷的眼。”
江画攥紧了拳头,被六姨生生按住:“让他们搜,搜不到就安生了。”
几个官差就这样一路搜到了淳儿家,直直从淳儿脖子上拽下来一颗七分珠:
“看,这不还是藏了点好东西的吗?”
淳儿顾不上被勒出血的脖子,哭喊着:“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东西,还给我!”
江画忍到现在已是极限,她冲过去一把攥住那官差的手腕,狠狠往后一拧,那人哎哟一声松了手。
珠子落地之前被江画接住,递给淳儿:“你的东西,拿好。”
淳儿双手捧住珠子,捂在自己胸前:“谢谢画姐姐。”
另一个官差见同伙吃亏,伸手拽江画的头发。
她闪身一让,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伸过来的胳膊,反手一拐把他也别住了。
两人被她一手一个按在船沿上动弹不得。
“我看你们才是真的又脏又臭!”江画说着,把两人的头往外面推,看架势是想他们全推到海里去。
孙爷脸色变了:“你敢打官差?”
江画横着下巴看他:“今年的珠子就是这些,多一颗没有。你拿上就赶紧滚,再碰我族人一下,我把你们三个都扔进海里。”
“你们交的税本就不够,你们这帮刁民,要是再敢反抗,爷回去就禀明县老爷把你们全下大狱!”
孙爷说着,抽出腰间大刀就往江画手臂上砍。
江画为了躲避,只能松开其中一个官差,那官差刚解脱就反应了过来,也抽出腰间大刀砍向江画。
“画丫头!”
“囡仔!”
族里几人同时惊叫出声。
左右两把大刀同时砍向江画,江画也不虚,一个跟头滚到了两人背后,飞起一脚想将他们踹下海。
谁料她使了十足力气的一脚,居然被人使巧劲卸去了力道。
“啊川?”
看见来人,江画十分惊讶,压低了声音对他呵道。
“你别拦着我!我今天把他们全杀了,他们就没法回去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