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秋兰还以为似锦上山的事会就此停一阵子,没想到第二天上完工回来晚上又要出门。
“不是停了吗?”赵秋兰问道。
程似锦拿细麻绳扎好裤脚,道:“留了一个陷阱,去看看有没有东西,要是捕到猎物,我想给方奶奶送过去。”
给方奶奶送野味,一方面感谢她老人家的粮食接济,另一方面也在传递一种信号:家里能捕到猎物,说明私下里的日子没那么艰难了。
赵秋兰点头:“腾飞还去吗?”
“去!”
赵秋兰松了口气,不是似锦自己去山上就好。
一见面,方腾飞就递过来一个东西。
程似锦捏了捏,是这次的分账。
昨晚那般惊心动魄又着急忙慌的,两人都没顾上说货款的事。
方腾飞道:“如果是剔好的羊肉,价格可能会高一点,这连皮带肉加骨头,虎哥给按的九毛二一斤,那只羊96斤,卖了八十八块三毛二;五只野鸡一共十四斤九两,卖了十七块八毛八;三只兔子一共十斤零七两重,卖了十块零七毛。那只刺猬不到三斤重,人家没收过刺猬,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买,给了一块五。总共卖了一百一十八块零四毛,咱俩一人分五十九块二。”
“这么多!”
程似锦猜到昨晚那批货收入不会少,但还是被震惊了一下,有些兴奋。
方腾飞却兴奋不起来,不好意思地道:“咱们刚摸到赚钱的边儿,就因为我的疏忽断了,对不起啊!”
被人盯上而不自知,他有点惭愧。昨晚一直在复盘近日跟虎哥那边的接触细节,他觉得虎哥手下的私自行为的可能性比较大,老爷子也这么认为。
程似锦小声道:“你可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咱干的是不合法的事,对接的也是不干合法事的人。都不合法了,还指望他们多守规矩?”
有心算无心,防不住。
“能被他们盯上,说明咱俩的本事让人眼馋了。”程似锦倒是很乐观。
跟方腾飞合作,真如他说的那般实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甚至远远超乎了她的预料。
做买卖哪有一帆风顺的,他们这样已经很好了。
方腾飞可没有似锦那么乐观,还是有些丧气。
他心疼啊!
以为趟好了一条路,结果才几天,现实就给了他一闷棍。
程似锦接着道:“马上要抢收了,就算没这件事也得暂时停工。”
“对啊!”方腾飞这才来了精神,“你不说我都忘了,抢收前队里会给一天假,正好能去公社转转,我想办法打听打听虎哥那边的情况,再去另一个黑市摸摸路子。”
这个亏不能吃的不明不白,他想验证自己的分析结果,弄明白自己到底被谁算计了。
程似锦突然心头一动,道:“腾飞哥,我们其实也可以考虑考虑别的公社。”
“别的公社?”方腾飞愣了下,随即一扫之前的丧气,“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反应快。”
程似锦莞尔,她也是才想到,反应似乎也没那么快。
“我们选哪个公社?除了咱们公社,别的我就只知道个同安公社。”
只听说,没去过。
程似锦摇了摇头:“同安公社离咱太远了,咱要去只能去相对比较近的石堆子公社。”
按照直线距离来看,从双磨大队到石堆子公社比到宝丰公社还要近一点。
但是有个问题,就是直着过不去,中间隔着座山,山上也没有开辟出来的路,只能从山下绕着走。这一绕距离就拉远了,花费的时间要比去宝丰多半个小时,这还是脚程快的。
“从这儿去石堆子公社,中间有一段弯路,旁边是悬崖,大概四五米深,那段路晚上走有点危险。如果去石堆子,最好咱俩一起。”
方腾飞以为程似锦是担心他夜间的视力问题,道:“我弄了几张工业券,等去公社的时候买个手电筒。”
虎哥那里没有手电筒,有工业券,他收了几张,准备着哪天队里放假的时候去公社供销社买。
村里也有个供销社,但他不敢在村里买。
程似锦摇了摇头,道:“不是手电筒的事。”
那段路连着几个弯,视野不够开阔,东边是能落滚石的斜坡,西边是悬崖。早些年这边闹山匪时,弯路地段就是山匪最喜欢的埋伏点。
以前听她爸说,自家的运粮车就在那段路遭过埋伏,被人前后夹击,东边有落石,西边是悬崖,最后全军覆没。
解放后山匪没了,但近些年那边也出过几次劫道的事,白天晚上都有。
程似锦把情况分析完,道:“如果夜里有人劫道,打手电筒反而更容易成为人家的目标。”
方腾飞皱眉:“可这样更不能让你跟着了。”
昨晚他能以一敌三,完全是胜在出其不意,再来一次他不敢保证能那么幸运,也没自大到认为他的能力可以在每次险境中都能保证程似锦的安全。
程似锦抿着嘴,脑子里飞快地转。
她还算熟悉那边以及周围的地形,一旦有突发状况,能带着方腾飞上山还不至于迷了路。
可若是碰上好几个不怀好意的,需要对打纠缠,那她也会是方腾飞的拖累。
程似锦握了握拳头又松开,踌躇片刻才鼓起勇气道:“腾飞哥,我能不能跟你学学军体拳?”
“你要学军体拳?”
“我们想要继续赚钱,就还要继续跟黑市的人打交道,昨晚那种情况绝对不是最后一次。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我希望我能有一点自保能力,你也能放心的大展拳脚,不用顾虑我的安全。”
赚钱的甜头一旦品过了就很难再撒手。
她是,方腾飞也是。
“没问题啊。”开始爬坡了,方腾飞脚下滑了一下,他努力站稳继续被程似锦牵着走,这才接着道,“不过你现在的筋骨比不上小孩子软,拉筋什么的得吃很多苦头。”
程似锦:“没事,我不怕吃苦!”
她最不怕的大概就是吃苦了,何况方腾飞说的苦还是有利于她的,在她看来那都不能称之为苦,而是能让她变强的磨炼。
方腾飞应完又想挠头。
让他练拳可以,但是教别人……
“回去问问我爷爷,让我爷爷教你吧,我爷爷可是上战场杀过鬼子的,那一招一式全是杀人的招数,比我练的这一套凶狠。”
关键是他没教过人,有点不好意思。
程似锦:……倒也不用那么凶狠。
再一个,程似锦有点小私心。
昨晚方腾飞借力空中腾跃翻转的那一招,她觉得用来爬墙会很不错,等她学会了,冬天堵詹家烟囱的时候能更省力一些。
到了陷阱边儿上,一靠近就听到陷阱里传来的咕咕咕的声音。
程似锦熟练的上前蹲下,掏出两只野鸡、一只野兔。
“收获不错啊。”程似锦有些欣喜。
方腾飞又是一阵心塞。
今晚一个陷阱里就有三只猎物,要是没有昨晚的事,要是其他陷阱没封……
“队里一放假,我就往两个公社跑一趟。”方腾飞低声咬牙道。
这段时间的损失他记到那三个孙子头上了,别让他抓到那仨孙子。
“我要一只野鸡,剩下的你拿走。”程似锦道。
未来几天不打算上山了,程似锦准备把这个陷阱也封死,过段时间再用。
方腾飞道:“我把鸡和兔子带回去一锅炖了,晚点给你们送些过去,剩下的我跟牛棚的邻居们分。”
似锦家那个位置不行,前后左右的邻居挨的近,就算后半夜做饭也难保不会有人发现。
牛棚的地段比起似锦家的位置相对好一点。
去年夏收的时候牛棚里的人累倒了好几个,方腾飞往山里跑了好几趟弄了只野鸡回来给大伙儿补身子。
炖肉的味儿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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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的又远,所以即使牛棚离村里最近的住户有一段距离,整个过程大伙儿也心惊胆颤的,生怕被人发现。
也就在农忙时节累到极致的时候这么干过,平日里即使再馋也不敢去冒这个风险。
方腾飞的提议让程似锦有些心动:“能行吗?”
程似锦不是没动过给家里人补身体的念头,但凡有一点可行性,谁不想给家人改善改善伙食?
她也想过在山上开火煮肉,可又怕引来他们对付不了的大家伙。
所以这些天对着那些兔子和鸡,她也是忍的很艰难。
“我们去年农忙的时候在夜里炖过。”方腾飞提了提手里的野鸡和兔子,“这本来也是准备带回去炖了给大家补身子的。”
程似锦就没跟他客气了,道:“晚点我过去帮忙。”
“不着急,回去先让大家收拾出来,等后半夜再炖。”方腾飞又叮嘱,“你拿个家伙什,别拿碗,端口锅方便盛汤。”
从始至终,方腾飞都没问程似锦那只野鸡的去处。
把陷阱处理好,两人提着猎物下山。
程似锦摸黑去了方奶奶家的院子,将捆好的野鸡悄悄扔进去转身离开。
到家后轻手轻脚的进门,没惊动赵秋兰。
自从换了药方,这几日赵秋兰的睡眠比之前深沉了不少,夜里虽然还是会醒几次,但不至于一点轻微的动静就被惊醒。
这是个好苗头,程似锦越发庆幸自己拼一把的决定。
从厨房拿了口小铝锅,悄悄去了牛棚。
整个牛棚,除了高向明,其他人都起来了,但很安静。
有人负责放哨,有人负责烧开水给鸡拔毛,有人负责宰杀兔子,所有的动作都轻手轻脚,就连剁肉的时候,也是先用刀来回磨几下,再轻轻的往木墩子菜板上扥,一点点将鸡和兔子剁成块。
交流也都是用气音说话。
不知道方腾飞怎么跟大伙儿解释的,反正看到程似锦过来没人惊讶,也没人多问,只热情的让程似锦到一旁歇着等。
这么多人一起忙,确实没有程似锦能下手的地方,她就拿着蒲扇转来转去的帮大家拍蚊子。
后半夜,牛棚上方笼罩了一层浓厚的肉香。
这香味儿勾人,勾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程似锦自觉承担起了放哨的工作,一边不停吞咽着口水,一边两眼跟探照灯似的看着村子的方向,生怕附近居住的人有那觉浅的被这股香味儿熏醒,再顺着摸过来。
野鸡和兔子是一锅炖的,大伙儿讲究一个速战速决,没弄复杂的调料,只放了葱姜蒜和盐巴,就这还香的不行。
几家人凑了点玉米面和了,沿着铁锅贴了一圈饼子,等熟透后铲下来,又贴上一圈。
人多,好在一只鸡加一只兔子肉也不少,每人能分到小半碗肉。
鸡和兔子是方腾飞和程似锦弄的,两人分的比其他人稍多一点。
还给程似锦拿了六个玉米饼子。
程似锦想推拒,郑琼花说:“我们沾你们的光才吃上这口肉,大伙儿没跟你客气,你也别跟叔叔婶子们客气。”
其他人也纷纷说道:“肉跟饼子比,说起来我们还占了大便宜呢。”
程似锦便没再客气。
方腾飞送她回去的路上小声道:“你放心,咱这儿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伙儿心里明镜似的。”
“我知道。”
程似锦没担心过牛棚的人。
傅大夫两口子;知识分子高、宋两位老师;战功赫赫的方老爷子;还有一对五十出头的夫妻,丈夫姓赵,妻子姓顾,夫妻二人都是什么研究员,曾经在国外学习深造过。
甭管外人如何看待他们、贬低他们,但程似锦知道这些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她认为这样的人更聪敏,更懂得审时度势。
几家人共同生活的这几年,如果不是团结一致的状态,现在必然不是一派和谐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