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难得吃了顿饱的。
赵秋兰肠胃弱,没敢吃太多,但也比平时多吃了小半块窝头。
掺了白面的窝头喧软,比纯玉米面多了点麦香,吞咽不剌嗓子,就着没多少油花的丝瓜汤,程家姐妹俩吃的鼻尖冒汗。
夜里上山的时候方腾飞都察觉出了不一样。
傍晚才跑过一趟公社,他还以为程似锦会有点打蔫,结果两条腿倒腾的比前两日更卖力,哪怕他视野有限都能看出程似锦步子中的欢快。
“这么开心?”方腾飞笑问道。
程似锦语气里含着笑意:“吃饱了!”
吃饱了就格外开心,身体里像注满了力量,今晚她能自己动手挖两个陷阱,挖个大点的,看看能不能弄到大家伙。
苦难的日子像被人拉慢了节奏,一日日总觉得格外漫长;相反,开心的日子像点燃的窜天猴,眨眨眼就是一个新的日头。
随着4块9毛6、7块1毛2、6.0、4.23和5块5毛9的入账,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几天前挖的那个大一点的陷阱里终于捕到了还算大的家伙——一头成年野山羊!
羊肉比猪肉更稀缺一些,可大多数人花一次钱还是更喜欢买带着厚厚肥膘的猪肉,但也不妨碍它的受欢迎程度。
方腾飞激动的双手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声音微颤:“发了,我们发了!”
今晚不光有野山羊,还有五只野鸡、三只野兔,外加一只被拌住脚的大刺猬。
“果然越往里越能弄到好东西。”方腾飞低声道。
这几天他们挖两个新陷阱,就会填一两个陷阱,靠近外围的那几个已经填平了,这几个陷阱比较靠里,目前总共有六个小陷阱、一个大一点的陷阱,散落在不同的角落,但离的都不算远。
其实靠里有点冒险,可富贵险中求。
这两天程似锦又让方腾飞帮她买了几次粮食,难得连着吃了几顿饱的,身上有了力气,即便遇到突发状况也能上树或者逃跑,这才胆子大了些。
今晚的收获,方腾飞一个人去公社有点费劲。单这只野山羊没有一百斤也有八~九十斤了,还有那些野鸡兔子和刺猬呢。
刺猬肉少,但只要有肉就能卖钱。
“我回去跟我娘说一声,咱俩一起送。”程似锦提议道。
若是方腾飞不愿暴露渠道,她可以在附近等着,让方腾飞自己去交货。
方腾飞想了想,道:“行,再背个筐。”
躲在阴影里赶路其实还算安全,只要进公社后谨慎一点,让程家妹子跟着走一趟也行。
扯了些藤条搓成绳,将山羊的四肢和嘴筒子捆了,把鸡兔刺猬放进方腾飞背来的筐里,找了根粗一点的棍子串过山羊捆起来的四肢抬着下了山。
回家跟赵秋兰说要去趟公社,赵秋兰一面为他们的收获高兴,一面又不免有些担心,叮嘱了又叮嘱。
方腾飞将捆好的山羊放进自己背的筐里,程似锦背着野鸡、兔子和那只刺猬,两人溜着边,遇到整排的树木就往阴影里钻,碰到比较宽敞,树木稀疏的地方就加快步子通过。
负重前行的两人花了比平时多半个小时的时间才赶到公社。
进了公社,两人越发谨慎,埋进墙根的阴影里,七拐八绕,最终在某条窄巷中间的一户门前停了下来。
程似锦小声道:“到了?”
她有些惊讶,还以为方腾飞会在附近找地方让她等着,没想到直接带她来了交货的地方。
不过想想,方腾飞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不可能一个人上山弄完猎物再一个人跑公社跟做黑市的人交易,她是有点胆子,不是没脑子。
“到了!”方腾飞转头借着月光看了程似锦一眼,懊恼地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低声道,“忘了跟你说拿块头巾蒙一下脸了。”
“这样呢?”程似锦将领子竖起来往上提了提遮住口鼻,再拨了拨盖过眉毛的刘海,只剩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方腾飞点头:“这样也行,一会儿进去你尽量低着头,虽然收货的举报自己的货物来源是自断财路,但谨慎些总没错。”
说完他自己掏出一块方巾蒙住大半张脸,将有些过长的头发往额前顺了顺,这才上前敲门,节奏是敲两下顿几秒,再敲两下。
“算了,你在旁边等我,我自己进去,下次再来的时候提前拿块蒙脸的布。”方腾飞还是觉得程似锦只用领子挡脸不太保险,改了主意,用气音叮嘱道,“有事就大声喊我,我在里头能听见。”
“好!”
程似锦摘下自己背的筐子放到地上,躲进一侧的阴影里。
不多时,门内响起了不算重的脚步声,来人将门打开一条缝,看清熟悉的轮廓,说道:“今天来的晚啊?”
方腾飞话里已带了客气地笑音:“今天弄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耽搁了些时间,虎哥睡了吗?”
“没睡,忙着呢,进来吧……”
方腾飞背着一个筐,又提上程似锦那个,跟着迈进门槛。
程似锦贴墙站着,听着院子里头传来的说话声,是来开门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哟,弄了头羊啊!”
方腾飞:“今天运气好!”
声音渐远,慢慢消失,程似锦一动也不敢动,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似锦一直觉得自己胆子算是比较大的。
夜里上山她不害怕,走夜路从双磨大队到公社她也没害怕,谁知道在这陌生的镇子里,在安静的只有虫鸣声的巷道里,居然紧张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不远处有短短的脚步声,脚步声没往这边走,也没走远,就停在那里。
这一瞬间,程似锦想象出一双窥探的眼睛,在不远的地方盯着这边。
她的身体越发僵硬,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滑过脸颊,滴到身前的衣服上。
等待是漫长的,带着未知恐惧的等待更加漫长。
程似锦感觉自己好像在这儿过了个年,院子里头才传来了略微清晰的说话声,说话声伴着脚步声逐步靠近,她提着的心才跟着一点点回落,直到大门打开,传来方腾飞带着客气的告别声,程似锦的心也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院门重新合上,方腾飞没说话,打了个手势,示意程似锦离开。
等出了巷子,程似锦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声问道:“还顺利吗?”
方腾飞撤掉脸上的方巾团吧团吧塞回口袋里,同样小声的回:“顺利!”
从第一天来交货到现在都很顺利,但往往过于顺利的时候就开始不顺利了。
程似锦突然一阵头皮发麻,猛地回头。
月光下,三道人影正蹑手蹑脚朝着他们逼近。
程似锦大脑瞬间出现一片空白,身体本能的逃生反应让她下意识一把拽住方腾飞的胳膊:“跑!”
只有一个字,声音却紧张的变了调。
方腾飞回头看了一下,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反手回握住程似锦的手腕,说了声:“加快点速度!”
说完甩开两条大长腿狂奔,将程似锦带的几乎要飘起来。
“别往家的方向跑,找别的路绕一绕甩开他们先。”程似锦魂都要吓飞了,声音在打颤,饶是这样,她还能存着一份理智,知道不能往双磨大队方向跑。
“好!”
那三人见前头的人发现了他们,有人喝了声:“追!”放开速度撵了上来。
两人在前边跑,三人在后方追。
方腾飞带着程似锦看见巷子就钻,遇到路口就拐,只是今晚的月光虽亮可也不如白天,稍微有点遮挡就是漆黑一片,加上慌乱扰人心神,根本没法保持百分百的理智,两人在差点撞上一堵墙的时候来了个紧急刹车,无奈的转身看着巷口追过来的三人。
一时没留意,竟然跑进了死胡同!
“出不去了!”程似锦嗓子都跑冒烟了,手心里全是汗,低声道。
方腾飞咬牙:“我们见机行事!”
追进来的三人瞧见是条死胡同,脸都快笑烂了,一边呼呼地喘一边嚣张地说:“跑啊,你俩不是挺能跑的吗?倒是继续跑啊!”
方腾飞平稳了一下呼吸,尽量沉稳地开口:“哥们哪条道上的?”
通过对面说话的语调和他们吊儿郎当的身形不难判断,这仨不是官方的人。
只要不是官方的人就好办。
方腾飞悄悄活动着手脚,警惕地盯着对面。
“你管哥几个哪条道上的,识相就赶紧把钱掏出来,再跟哥几个说说,你那些货是从哪儿来的?”
这小子以前就往这边送过货,可隔三差五才会来一次,送的货也不多,他们看不上眼。
可这几天像捅了鸡窝兔子窝一样,每日稳定往这边送,一天几块、十几块的赚。
这种来钱路子谁看了不心动?
方腾飞眼睛眯了下,神色有些狠厉。
自己被人盯上了。
是虎哥想黑吃黑,还是他手下的小弟起了贪念?
这一刻,什么关键的时候该舍就舍,方腾飞完全忘到了脑后,只想跟对面的人拼命。
每日夜里摸黑上山,白天还要上工,再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两人为了赚这点钱熬的直打晃。
忙碌这好几日,今天头一次捕到大货,到手的钱一个没捂热乎,一个还没见着钱的影儿,现在却有人想让他们交出去,光要钱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要他们的路子。
这不是破点财就能消灾的情况。
方腾飞气血一阵阵往上涌。
程似锦也有些急。
若是简简单单的破财免灾,大不了权当今天的忙碌喂了狗,可对方显然胃口太大,连她这棵小豆芽菜都想跟他们拼了。
“哥儿们,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死。”方腾飞嘲讽完冲身后嘱咐一句:“躲好别出来。”
说完突然发起进攻,一个跳起单脚在旁边墙面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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蹬,人在空中一个旋转飞踢,对面三人里最靠前的那位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踢到了墙上,贴着墙面缓缓滑落。
紧接着,方腾飞落地后快速出拳,直奔另一人的脑袋。
对面还站着的两人完全没想到方腾飞会两下子,猛地被镇住了,可就这愣神的功夫,只听一声咔嚓轻响,被击中面门的那人捂着鼻子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草!”
仅剩的那人骂了一句,这才扬起手里的木棍朝方腾飞砸来,方腾飞能看到对方的动作影子,跨步侧身躲过,一手扣住那人握木棍的手,另一只胳膊一个后肘击,狠狠砸在对方脸上,顺手夺了棍子,利落回转一个正面踢踹,将人踹了出去。
“走!”
方腾飞拉起看呆的程似锦从倒地的三人旁边离开。
两人在这附近绕了两圈才回到主街上,贴着墙根离开公社。
一路上程似锦都在不停地回头看,待确定那三人没追上来,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也有心情问方腾飞了:“腾飞哥,你会武术啊?”
方腾飞:“我学过军体拳。”
程似锦点点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你不光把对手镇住了,也把队友镇住了。”
方腾飞声音里有点久违的怀念,轻声道:“部队大院的孩子少有不会的。”
就是有的人只学个架子,只能简单比划两招;有的人被父辈拿皮带抽出一点真本事,他属于后者。
可惜的是,拳脚功夫再厉害,也对抗不了如今的处境。
站在打谷场上被人往头上扔烂菜叶子的时候,他不能用拳脚功夫抵抗;革委会的人来对爷爷他们进行体罚的时候,他只能挡在爷爷身前替他挨着那些拳打脚踢,却不能用相同的方式打回去。
听出方腾飞语气里的落寞,程似锦换了个话题:“那三个人你认得吗?是不是那个虎哥的手下?”
其实不管是不是,这条线都到此为止了。
方腾飞语气更落寞了:“我都没看清他们的长相。”
程似锦:“我看清了。”
可能不如白天看的细致,但也足以让她再见到那三人时能把人认出来。
方腾飞不佩服别的,他就佩服程家妹子这惊人的视力。
程似锦将三人的模样描述了一遍,方腾飞思量着摇了摇头:“合作这么久,我还真没在虎哥那里见过这三人。”
不管是白天看场子的,还是晚上跟在虎哥身边的那几个,都没有这三人。
但他知道虎哥能掌握着一块地盘,手下绝对不止他见过的那些。
不过,方腾飞没见过他们,不代表他们没见过方腾飞。
也或许那三人是受人指使。
受谁的指使?虎哥?
方腾飞想了想,觉得是虎哥的可能性不大,若真是虎哥,刚才完全可以把他留下,没必要多此一举。
要是其他小弟那就不好查了,人人都有可能。
“算了,反正虎哥那边已经不安全了,我回头再重新寻摸寻摸,公社这边的黑市不止旺水街那块地盘。”
程似锦:“不着急,那三人肯定记恨上咱们了,这几天估计会在公社转悠着找你,咱们停些日子再说。”
方腾飞肉疼的不行。
刚尝到日日有进账的甜头,这嘎嘣一下财路就断了。
断人财路跟杀人父母有什么区别?
他后悔刚才没多补上几拳几脚。
“那我们挖的陷阱咋弄?”
程似锦果断道:“我们再上趟山,把陷阱处理一下。”
这次不用填死,只把上方虚虚掩盖的装饰弄结实点就行。
一碰就弯的细枝条被程似锦改成了拇指粗细的树枝,结结实实扎进两头的土里,扎了一圈。
弄好后她自己站上去晃了晃,别好的棍子没有松动,这才铺盖上厚厚的树叶,又撒了一层土遮盖严实,将周围的痕迹处理干净,去弄下一个。
没全封起来,程似锦留了一个,道:“明天晚上来看看,捕到猎物我有用。”
“好!”方腾飞没问她有什么用,而是道,“要是有多着的我留一只。”
程似锦笑道:“明天要是没有多着的,我们后天晚上再来看看。”
连着上了两趟山,还跑了趟公社,忙完回到家已经后半夜了。
赵秋兰见似锦回来,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问道:“还顺利吗?”
程似锦不想让她娘担心,道:“很顺利,不过收货的人说接到消息上头有动静,这几天要停一停,我俩又连夜去山上把陷阱处理了一下,等那边风头过去再说。”
赵秋兰见似锦除了一脸疲倦,没有别的神情,便不疑有他,道:“也好,你们正好歇一歇。快抢收了吧?”
程似锦顿了下才点头。
最近满心满眼都在挣钱上,都忽略了庄稼成熟的进度,快秋收了。
那确实,就算没有今天的事,他们的‘事业’也该停些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