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团黑暗中,秦艽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自己抬起的一截手臂,白得扎眼。她为什么抬着手?
此时,黑色的不明物在她的皮肤上蔓延,如同连接皮肉的淤青,从她的小臂走向手腕,看形状像是人的手,但手指太长太细,手背太窄,手腕太崎岖……
它牵制住了她的手腕。
迫使她伸长手臂,像黑暗中触摸……
黏腻的触觉刺到她的指尖,像是蛇吞吐她的手指,一节节脊椎被顺滑的肠道包裹着,它开口顺着她的手指,吞向她的腕子、手臂……
这种感觉让她战栗不止,呼吸彻底紊乱得不成样子。秦艽恐惧,想要挣扎,想要逃脱怪手的桎梏,想要逃离未知的黑暗。
感受到她的恐惧,ta开口道:“不要怕。”
“摸一摸我……”
摸、摸?秦艽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害怕,所以听错了。眼前这团黑色的,看不见边界,也许是鬼的东西,对她说,摸一摸?
她没得选择,ta挟持着她的手去探摸,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但手中的触感却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五脏都紧绷起来,这是什么部位,这是对方的口、舌、肠流,还是……眼廓。
“这是我的,心。”
ta轻轻说。ta读到了她的疑惑,轻轻地说。
“你摸……它也会跳。”
紧接着,秦艽然感觉到裹着她手臂的东西,蠕动般动了两下,尤其说是跳动,不如说是挑逗。这东西诡异地向上攀附,且朝着她的肩膀拥过来。
然后,她的头发被扯住了一缕,冷冷的气息落在了她的脸颊。ta又在贴着她说话,切切耳语。
“我和你是一样的……”
"你不要怕。"
那抖动,那痉挛般的抖动,是ta对人类心跳的拙劣模仿。这安慰,这轻声细语的安慰,只让秦艽魂颤魄哭,起不到一丝一毫平息的作用。
不一样,
你和我才不一样。秦艽不知该如何挣扎,她身体的任何动作都只能让她更明显地感知到被ta包住的粘连,她屏住呼吸也抵挡不住ta冷然的、摄魂蚀骨的香味……逐渐将她身上的白全部吞没,手臂、肩膀、锁骨、胸膛……黑暗拥着她,又迫不及待向下流淌……
黑暗托着她的大腿,分开她并拢的膝盖,抓住她颤抖的脚踝,将她吃进腹中,然后她的耳边又响起ta的声音,混浊的、空荡的,还带着痴心成魔的怨怼……“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我和你是一样!我和你是一样的!我!和!你!是!一!样!的!
这句话不停地往她的大脑里钻去,这些字在拗哭、在泣血,变得越来越刺目惊心,淋漓着黏稠的血……恨不得一笔一划刻进她的脑肉神经里,她听到发丝剥离、血肉撕裂的声音,秦艽的头开始四分五裂的痛,不要,不要,不要钻进来,不要!!!
——秦艽猛然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喘息着,表情狰狞,她的口齿大张,近乎贪婪的将险些失去的呼吸卷入喉咙,直到五官麻木,胸腔充血……她看着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疑惑地蹙起了眉。
她想要撑着力气坐起来,有人道:“你醒啦。”
秦艽脸已经吓白了,冷汗将她的头发打湿,一双饱受惊吓的眼失神地看向说话的人。
是二妹,
她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似乎并不理解她满面惊恐的恍然。
李藜芦托着脸,“你可算是醒了。”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秦艽没回答,只是道:“我在哪?”
"你家啊,你现在在你家。"李藜芦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由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好冰……你退烧了怎么还说胡话?"
"你还能在哪,你家你都不认识啦?"
"刚才你在我家店里晕倒了,我哥把你背回来的。"二妹说着,用手边的温热毛巾擦了擦秦艽额头的汗珠,“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秦艽喘了一下,视线有些模糊,她扶着自己的脑袋,只觉得颅脑里有一处地方在隐隐作痛,像是一条细小的虫在里头钻来挖去,以至于她听不清二妹的声音。
"二妹,我头好晕。"
"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你刚才还吐黄水了……"
"孙大夫刚来看你,说你低血糖了。"
李藜芦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像是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饿了也不知道吃饭。"
“等一下,胡嬢嬢在煮面条。”
二妹安抚她。
“胡嬢嬢!你女子醒啦!”李藜芦实在担心,扯着嗓子朝屋外喊了一声。
"啪嗒"吊灯被按亮了,一个人影从外头闪进来。胡霜沉着脸,盯着秦艽看了一会,“脸色不好,先吃点吧。”
然后她又闪了出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面条进来了。臊子面,地里现摘的菜,切碎和肉沫一起熬的,微微勾了芡,上头还卧着荷包蛋。
胡霜动作麻利地挑起一筷子,轻轻吹了吹,送到了秦艽的嘴边。
秦艽本来想拒绝,想说自己来,可对上胡霜的目光,被对方凌厉的眉目一撞,便说不出口了。她只好小口将面条吃进去。
咸香口,鲜中带了一点点微辣。上头挂着肉沫和菜沫,肉沫肥瘦相间,不油,润口,菜沫脆生,带水。
秦艽从小吃惯了厨师菜,其实并不好伺候。但胡霜的这碗面,确实好吃,看来她厨艺不错。
她突然有些后悔早上因为没来得及吃,把包子和鸡蛋丢进厕所垃圾桶里这件事了。
吃了好几口,她才回过神,用手拖住了碗,"我,我自己来吧。"
她碰到了胡霜的手,不温不冷,没什么滋味。
胡霜没有跟她纠缠,很顺当地松了手。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脸色好点了,你把这碗面都吃完,汤也不要剩。"
她的语气有些生硬。秦艽其实不喜欢别人给自己下达命令,哪怕是为她好也不喜欢,但不知怎地,她对胡霜的话并不抗拒,可能……可能是亲生母女之间的血脉压制吧。
确实太饿了,她早上没来得及吃饭,中午因为其他人对自己的目光也吃不下饭,此时捧着一碗臊子面,没多久就把面吃完,臊子扒拉完,汤底也喝完了。
然后空掉的面碗被换成了摆满红糖锅盔的竹编簸箕。
秦艽之前在抖音上刷到过,外皮是白面烤饼,用猪油起酥,里面包着土红糖和少许炒熟的面粉,内壁撒了芝麻,烤熟之后红糖就会流心了。
巴掌大一个,圆鼓鼓的叠在一块,还冒着热气。
“啊!红糖饼饼。”二妹发出一声赞叹。
胡霜朝着她招手,"二妹,外头锅边还有一簸箕,你带着回家给你哥和妈尝尝。"
二妹立马窜起来,朝着外头奔。
看不见小不点的身影,声音到传进来了,听着很是欣喜。"胡嬢嬢我先回去喽,明天我让我妈给你熬糖水喝!"
胡霜扯着嗓子诶了一声,转头又对秦艽说:“吃的时候咬个小口,不要烫到了。”
“怎么不说话,听到没?”
秦艽点了下头。
她不是有意发呆的,只是眼前的胡霜给她一种复杂的感觉。她看起来是很会做饭的,而且不讨厌做饭,且愿意给她做饭。
秦艽长到十六岁,没有吃过家人做的饭,之前安淑华也没有给她熬过一碗粥,下过一碗面,都是王妈一日三餐忙前忙后。一家三口也很少坐在一起正常的吃一顿饭,大多是争吵和算账,算谁对这个家不上心,算谁回这个家的次数少,算谁流的眼泪多。
当然,她并不在意这些,也不要求父母。只是在此时,真的有人因为血缘,因为亲情给她做饭,她也只是需要好好吃完、吃饱,饭后还有充口的零食。明明只是一碗面,一张饼,却让她早就死寂的心口热了一团。
时隔太久,这团热只让她觉得酸涩和不适,并不舒服。
她张开口,在锅盔的边缘咬了一个小洞。滚热的红糖灼在她嘴边,烫在她舌尖,她眼眶被烫出些泪来。秦艽只是吹了吹,然后默默吮着口里残存的甜。
“谢谢你。”她说。
胡霜愣了一下,她看起来也不擅长处理这些,淡然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开裂,"莫谢我,我是你妈。"
“以后好好吃饭,知道吗?”
"嗯,知道。"
见她应声,胡霜这才放心地站起身,“你好好睡吧,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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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休息一天,什么时候身体舒坦了再说。”
等到胡霜带上了房门,屋里再次恢复静默,只剩下秦艽一个人的声音。
秦艽又咬了一口手里的锅盔,嘬着嘴巴里烫得卷皮的肉,逐渐清明的脑海里突然想起李空青,想起他那张脸,想起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或许,他当时也看见了那个东西,毕竟他午睡时就躺在她旁边。可惜她当时晕倒了,不然肯定要追问个清楚。算了,明天找他问清楚也不迟。
“在想我?”
乍然,一道声音响起。
秦艽立马坐直了身子,吓得手一用力,红糖从锅盔里淌出来,她赶紧低头吮了一口,定定地看向窗外。
是李空青。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窗前的,见她看过来,眼尾带起笑。
“脸色好多了,头还晕吗?”
秦艽说了句不晕了。
李空青拎起了一个书包,是秦艽的书包,看起来比早上带走时要重了不少。
“我来给你送书包,里面是你的课本和校服。”说着,他一抬腿就从窗外跨了进来。
李空青将书包放到桌上,“我感觉校服不太合你的身,有些大,但校务处只有这一个尺码了。"
"你可以去街上的裁缝铺看一看,让人给你修一修。”
“胡嬢嬢给你请了假,你明天在家休一天吧。”
“我明天放学了再把作业给你带回来?你想写吗?”
秦艽没回答他,只是直勾勾盯着李空青那张脸。
李空青被盯得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我的脸不对吗?"
“李空青。”
“嗯。”
“你也看见了对吗?”
李空青没有立刻回答她,他沉默了一会,笑着说:“你身体刚好,我们明天再说吧。”
“我不是吓晕的。”秦艽立马道。
“我是饿晕的。”
秦艽语气并不好,她忍着脑壳的隐痛,“你也看见了,对吧?”
李空青抿了下唇,那双黑瞳仁向她的方向挪了些许。
“嗯。”
秦艽又问,"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别骗我。”
“我不确定是什么。”
“它会吃人吗。”秦艽问出自己内心的恐惧。
“目前看来,不会。”
“它更爱吃头发。”
秦艽沉默了片刻,很多疑问很多不安充斥着她,她努力压制着心头的一团乱麻,犹豫着开口。"李空青,我们没有出现幻觉对吗?"
然后,他看见男生那双美丽的、狭长又妖冶的眼睛,那里头大而黑的瞳仁抖了两下。他微微侧过身,歪着脸,像是疑惑,"当然,没有。"
“当然没有。”
一股冷意,从秦艽的后背爬上来。
…………
发过烧,出过汗,秦艽恢复体力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这里的浴室不是很大,但好在勉强有一个浴缸。秦艽埋头把浴缸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这才放心放水泡澡。
她最近两天的神经太紧绷了,总是做噩梦,要是不舒缓一下,她恐怕要神经衰弱了。
胡霜应该早就睡下了,整个房子里都安静得诡异。秦艽忍不住喊了一声Siri,智能助手立马做出了回应。
“在呢。”
“打开网易云,随机播放纯音乐。”
“好的,正在为你打开网易云……”
音乐声响起,秦艽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将自己的身体逐渐向水里沉没,头靠在毛巾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几首歌过去,紧绷到疼痛的脑神经逐渐解绑,慢慢半梦半醒……她脚边的水龙头稍稍开了一些,用来保持浴缸的温度,水逐渐漫出浴缸边缘,缓缓滴落在地面上,一切都静谧地,宁静着。
“嘶……”
突然,她听到了声音。
一点小异样,秦艽就直接睁开了眼。她吐出一口气,下意识耳朵竖起来听——只有随机纯音乐的节奏和轻轻的水流声。
她真的太紧张了。她心里安慰自己。在她准备松懈下来,那声音再次响起——"嘶"。
秦艽咬着唇,本能地去分辨那声音,只觉像是漏气的声响,或是蛇吐信子的怪音……这个想法涌入她脑海时,她晾在外面的肩膀瞬间被鸡皮疙瘩爬满了。
“嘶……”
更清晰,更直白的声音。
紧接着,秦艽突然觉得水里、自己的腿间有些异样,周遭的水被什么东西分流了,拍打在她的肉上。
温热的水中,突发冰凉的触觉刺激到了她。似鳞片擦过,似信子舔过,似蛇尾绕过,秦艽猛地大叫一声,从浴缸里窜了起来——
水花四溅,她在起沫的水纹中看见一颗黑滚滚的头,那是一条蛇的头。它从激荡的水流中伸出了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