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休定被打断了。
此时大神堂的彩色帷幕全部被拉了上去,一时间阳光似箭,将整个建筑作棺贯穿。
秦艽依旧觉得冷。她刚才经受了灵魂的震荡。她的头顶、靠近天灵盖的缝隙,那医学上被称为疝门的地方,正在细细向外冒着阴气……也许是她的魂魄被吓得溢出几个灵窍,也许是那怪物的喘息残留在她的发根,结了看不见的霜。
学校的老师们将王明围起来,查看着他的脑袋,想要分辨是被什么东西袭击了。
王明此时的状态稳定了不少,没有再继续惊恐发作,安静了许多。
那个村长在一旁沉默良久,冷不丁开口道——
“刚才,有谁发现了异样吗?”
说话时,他的整张脸低垂着,背部佝偻,双手直直垂在腿边。
“或者,听到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压低了几分,但却同被扩音的大神调,绕在大神堂的房梁上,精准无误落在众人耳边。留有几分空旷的回荡,如自问,如自答。
人群小声讨论着什么,许久闲声未止。
大人问,小孩答:
"大家睡觉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吗?"
"除了大神调以外什么都没听见……"
"睡着了,什么都没听到……"
"有人看见什么了,或者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
"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
"老师,你们还是去问王明吧,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番询问无果,大神堂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村长又道:"有谁看见了什么吗?"
"有谁,看见了什么吗?"
他机械性地将同一句话,换作不同的断句不停地重复着。
"有,谁,看见了,什么,吗?"
他的脑袋干瘪,是从小没有睡好的骨骼畸形。转动时,像是被阳光逐渐吞掉了一部分,那张背光的脸上,骨骼阴沉,皮肉凹陷,看过来时眼睛只剩下眼白。
"谁看见了吗?"
“有谁,看见了吗?”
"……看见了吗?"
秦艽和那双眼对上了视线,顿时半边身子都冷了下来。
这个人就这样透过人群,盯着她。好像这句话就是专门问她的,不停地询问,更像是逼迫她从人群中站出来。
秦艽抿了下唇,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就撞进了别人的怀里。应该是个男生,比她高了许多,身板硬很多。那人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形稳住,滚烫的手掌透过薄薄的衬衫短暂给了她安慰。
秦艽还未来得及抽身,一件校服外套就搭在了她的肩头。
紧接着,她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颤,听到了对方的声音,“爷爷,大家都被吓到了,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
“事已至此……”
“等今天大家回去缓缓神,明日再问吧。”
秦艽抬头看清了他,男生长着一张白净的脸,一张极薄的唇,说话时唇下那颗小痣变大又变小。
不认识。
可能是同班同学。
“秦同学,你还好吗?”男生在此刻低头问她,那张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此话一出,其他人的视线也落在了秦艽的身上,去看她的表情,去疑她的状态。然后刘茂率先"呀"了一声,
"秦艽,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你没事吧?”
他赶忙上来查看,在手掌贴到秦艽额头的时候,声音立马就扬了起来。"秦同学,你发烧了?"
刘茂对身后的村长说:“孩子发烧了,肯定是吓到了。"
“这样不行,吓坏了可不行。”
他非常关切地将秦艽身旁几个脸色不太好的同学一一摸了摸,确定没有其他人头疼脑热,但表情还是没有缓和。
“孩子们都吓着了,这件事我们大人们调查吧,别为难孩子们,让他们都回班里吧。”
“主任,你怎么说?”刘茂看向村长身后的地中海。
周余敏摸了把自己没剩几根的头发,最终点了点头。
“是,这件事还是我们大人们费脑子吧,叫孩子们都回去吧。”
刘茂又看向村长,见村长没再说什么,他赶忙招呼站在秦艽身后的男生,"傅远志,你先把秦同学带到医务室吧。”
秦艽垂眸看向搭在自己肩头的校服,原来这个人叫付远志。
“你先去医务室休息一下,让校医给你看看,我去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来学校接你。”刘茂又对她说。
提起胡霜,秦艽赶忙回过神,“老师。”
“我不是很严重,一会儿自己回家就好了,不用打电话。”
“不用麻烦了。”
刘茂立马摇头,“那怎么行呢?”
"打个电话有什么麻烦的?"
“你发着烧,一个人怎么走回去?到时候在路上出点什么事,我怎么给你家里人交代。”
“不行,你就老老实实在校医那等着。”
刘茂连连拒绝。
秦艽真的不想让胡霜来接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她不想跟这里的任何人产生什么太多联系,她不想,她有些固执地摇头。“我自己回去就行,她没时间来接我的。”
“不要给她打电话。”
就在僵持的时候,傅远志又开了口,“老师……”可他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截了胡——“老师。”
李空青站在不远处,
他长得高,比同龄的男孩子们高上一头在人群中十分突出,秦艽一眼就看见了他。
“老师,我家就住在秦艽家隔壁,今天是我带她来的学校,一会儿我送她回去吧。”
刘茂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秦艽。见秦艽这次不摇头了,他只好同意了。
“行吧。"
“那你和傅远志一块把她送到医务室吧,等校医开了药你再把她送回家吧。”
“一定要确保秦同学安全到家。”
学校的医务室刚设立不久,就迎来了第一个学生。
校医给她简单测了□□温,检查了一下她的状态。然后开了些口服的收惊药,且调配了一瓶退烧药,叫秦艽在这里输完液再走。
秦艽只好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数时间。隔着一道白帘,她看见两个男生一个站着,一个坐在隔壁床铺上。
“你还在这干嘛?”
是李空青的声音。
“我等秦同学。”
另一个男生回答。
李空青偏了下头,“她又不回去上课了,你等什么?”
男生也扭过头看他,“我送她回家。”
“不用了,我送她回去就好了,你不顺路。”
“就不麻烦了吧。”
“不麻烦。”
“我身为班长,照顾生病的同学是我的职责。”
沉默了一会,李空青又道:“年级第一不回去上课了,刘老师知道吗?”
“我刚刚跟刘老师报备过了。”
真的很吵,这两个人在一起嘴巴怎么说个不停,快赶上莫名其妙的石普了。
正当她感觉又有人要开口了,秦艽将帘子一把拉开了。她坐在病床上,臭着一张脸,语气也差。
“你们两个要吵出去吵。”
“不知道这里有个病号,需要静养吗?”
她看起来要不是生病没有力气,大概率会一手拎起一个,把他们从窗户丢出去。于是,两个男生自觉地闭了嘴。
秦艽的视线落在"班长"身上,“我不需要你”,又转到李空青身上,"还有你"。
“我不需要你们两个送我回家,我认识路,我一会可以自己回去。”
“你们两个现在就可以回去上课了,谢谢。”
两人却异口同声道:“那怎么行。”
“刘老师说了,绝对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家。”
“对啊。”
“到时候你在路上出事了,刘老师没办法跟你家里人交代。”
“是啊。”
好,很好。秦艽受不了,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看来这两个人,势必要把老师的任务壮烈完成了……真够烦的。她实在没力气给这两个人争辩了,她不耐地垂下眼,躺回床上,没好气道:“把帘子拉上,闭嘴。”
…………
校门口,两个男生扶着自己的车,等待一个女生的挑选。
秦艽左看那辆布包铁自由漂移两轮车,右看那辆爱玛电动车。她承认,在这方面她必须要物质一下了。
看见秦艽坐在自己的后座上,傅远志轻声道:“李同学,你可以先回去上课的,我送秦同学就可以了。”
“我会把秦同学安全送到的,你就放心吧。”
李空青没什么表情,自顾自跨上自己的自行车,"没事,说好了我要送,自然要送佛送到西了。"
秦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李氏兄妹都这么负责吗,行吧。
一路上,傅远志话很多,多到秦艽突然在内心怒斥自己贪图物质的行为,恨不得现在就跳到那辆自行车上,哪怕把她的屁股沟分成楚河汉界也认了。
"秦同学,你的名字很特别啊,秦艽是一种中药吧,我爷爷说过,是一种驱鬼的中药,又叫秦爪、左拧根,还能治疗风寒和湿热呢……"
“是不是挺有意思的,我家里还晒过秦艽呢。”
"对了,秦同学是从哪里转回来的?"
"哦,上海啊,那可是个大城市,刚回来肯定觉得不习惯吧?"
"没事,我都理解,这里的饭要是吃不习惯,我改天可以带你去市里面吃点其他的,换换口味。"
“或者你有时间去我家里吃啊,我厨艺很好的,也会做一些上海菜。”
"听说秦同学成绩特别好,刘老师都说你是清北的苗子呢,我要是有不会的题能问你吗?"
“秦同学看起来脑子就特别灵光,真羡慕你,下次月考我肯定要被秦同学踩在脚下了。”
“没事啊,我觉得我们一个班的同学互相多交流交流挺好的,我特别喜欢向好同学学习,有助于我身心成长。”
“啊,谢谢秦同学关心了,我嘴巴不干啊,你干吗?我带了护唇膏……”
“哦我不喝水。”
“你爸爸的吻是什么意思?”
"秦同学是在骂我吗?"
等终于到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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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看到小卖铺的路口时,秦艽再也忍不住道:“你在这把我放下就行了。”
刚下车她就大步流星向前走,头也不想回。
可那辆爱玛电动车一个滑铲,绕到了她面前。
“秦同学,其实我今天是想给你道个歉的。”他赶忙说。
你的确应该跟我道歉,为我的耳朵跪求原谅吧。
“我妹妹南星从小让我宠坏了,今早冒犯了你,我替她跟你道歉。”傅远志扯出个笑容,看起来像个傻大个。"希望你不要跟南星一般见识,她其实不是个坏孩子。"
秦艽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不是付,是傅南星的傅啊。
呵,你们傅氏兄妹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烦人。
“傅同学,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我们俩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的道歉其实也毫无意义。”秦艽也挤出一个假笑,"我要回家了,不要再跟上来。"
李空青刚跟上两人,就听到秦艽语气不耐地对傅远志如此说。
然后骑着自行车拐进街道,看见女生站在他家的小卖铺门口,站在被青苔爬满的阶梯上,应该是有意停留。
还不等他吃惊,秦艽道:"你家小卖铺怎么没开门?"
李空青将车子停稳,"我妈应该去打麻将了。"
"你要买东西?"
“嗯,我要买汽水。”
李空青无视多余的傅远志,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了小卖铺的小门。他率先走进去,摸亮里头的灯,拉开了冰柜的门。
“想喝什么口味的?”
秦艽:"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
"橘子。"李空青随口答。
“那就来三瓶橘子的吧。”秦艽说着,走到柜台前扫了码。"多少钱。"
李空青笑了,"我请你喝吧。"
秦艽摇头,"我有钱,我自己买。"
李空青只好将三瓶橘子汽水装进袋里,"一共9块。"
秦艽把钱扫完,男生正将装着汽水的袋子递过来,脸上带着如常的微笑。
她低头看见男生的手,她之前透过小窗看见过的手,纤长有力,骨节分明……此时,手指指尖微红,指节上挂着几滴水珠。
他的手,真的很漂亮。
秦艽伸出手,擦过男生的手指,从袋子里抽出一瓶汽水。
“我只要这瓶。”
“剩下的,你和二妹一人一瓶吧。”
李空青感觉到了,对方手指的温度和软度,可惜刚才只是堪堪擦过,根本没有停留的意图。
太过沉浸于那一秒的交叠,他第一时间没有听清对方的话,只盯着那根被触碰过的手指。
被冰水镇定过,此刻却滚滚发烫的手指……直到挂在上面的水珠落了地,在水泥地板上沁出不明边缘的水疤。
他抬起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下次我请你。”
秦艽没拒绝,她从柜台的竹筒里抽出一根吸管,咬破纸袋,用嘴将吸管衔出来头。发烧使她口干舌燥,她急需补一些水。
“你记得把那瓶给二妹,我答应她了。”含着吸管的一头,她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先……"
她一边把吸管往外衔,一边说话,果然一时没有衔住,叫其脱口而出。那根吸管顺着嘴巴向下掉,她嘟了下嘴也没接到——秦艽吃惊了一下,正准备伸手,吸管却已经落在了别人的手掌。
纤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掌心。
粘着她口水的那头先砸下去的,男生的手接住的一瞬间,就将它裹进了手掌,只有那头还未褪去包装袋的纸袋口露在外面。
“我给你拿根新的。”李空青说。
没等她反应,男生顺手从竹筒里又抽出一根。许是怕她又弄掉了,还给她撕开末端的纸袋包装,帮她插进了瓶口。
秦艽回过神,下意识道谢。
“谢谢。”
“那……我先回去了。”说罢,她就朝着小门走去。
对方没说什么,可就在她拨开门帘,准备迈出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了男生的声音,阴冷冷地响起:
“不要看它。”
“不要对视。”
秦艽的身体一顿,僵在了原地。
“不要和它身上的眼睛对视。”
“不然还会发烧的。”
男生的声音没什么滋味,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嗞",汽水被拧开的声音。
橘子的香精味溢出来,秦艽忍不住低下了头,她手里也握着一瓶橘子汽水。被冰镇过,在她掌心不停滴水,从瓶口看进去,一片黄橙色……细密的气泡从瓶底向上涌现,大的,小的。黏连的,断带的,无数圆溜溜的气泡,对她眨眼睛。
秦艽赶忙错开了视线,她刚刚松懈下去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嘴里的汽水被她如吞刀片般咽进肚里,汽水的汽门扎得她舌头发麻。
她缓缓地,回过头。一时间心头一跳,不知死活。
男生的长发垂在一侧,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嘴边叼着一根吸管,原本无色的嘴唇被冰镇汽水烫得血红。
黑目红口,长发松散。此时此刻,他这张脸似仙下凡,同妖入世,如鬼滞留。
秦艽原本还有些发烫的身体,瞬间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