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的主题是荷花,地点设在苍山的山脚,一处有活泉流过的地方。
众人知晓是那处,心里皆是惊了又惊。上京城就连小孩也知道,那处活泉可不是凡人能涉足的,可偏偏位置就设在那里,究竟是何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上京城的小孩自三岁能识字开始,就听过老人口中的苍山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究竟有多久,没人知道,只知道那年大旱,全天下颗粒无收,土地被晒得皲裂干瘪,处处充斥着腐尸和燥热的气息,人人没有干净的水喝,渴死的,饿死的人堆得比山还高。距离苍山几百里的位置,有座名不经传的小村子,那里生活着淳朴的一家九口人,四个长辈,五个孩子。
五个孩子业已十二三岁,年长的也有十八九岁,正是长身体需要吃饱饭的时候,奈何天灾来临,先后带走了三个孩子,只留了两个,一个是二姐,另一个是五妹。
死去的三个孩子都是姑娘,家中父辈觉得蹊跷,为何她的姐姐妹妹死了,她却还活着,明明他们下手的时候,没放过她,可她却活了,而且瞧着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有气色,五妹小,大家都疼爱,父母也是紧着好的给她吃,到了二姐那里,只剩些草根树皮。
即便是这么做,二姐却一日比一日更生龙活虎,细细一看,甚至比之前没来天灾时还更活泼、欢腾了。二姐素来是家中不被重视的存在,是以在五姐妹当中,最为沉默的是她,最不喜欢说话的也是她,但是天灾发生后的这几年,她好似变了。
小妹受爹娘嘱托,天没亮就跟在这位姐姐的后面,一路跟着跨过干涸的小溪,走过独木桥,越过高山,直到二姐停在了一个陌生、漂亮又诡异的地方。
清澈见底的潭水,有微风拂过,掀起细细的波痕,周围树木不按规律地疯长,比寻常的树木高大极了,也漂亮极了。尤其是那口潭水,水质清澈,有七彩的游鱼划过,镶嵌在这个地方,像人的碧蓝的眼睛,和湛蓝的天空相映成趣。
小妹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地方,说漂亮其实都不准确,更确切的应该是神圣。
二姐姐却在此时脱下鞋子,赤脚踩入了那块圣地,小妹见状,心里又急又痒,一来怪姐姐好端端地破坏了这么漂亮的地方,二来她自己也饥渴难耐,虽然她喝过几口爹娘给的大红汤,可那汤有股奇怪的铁锈味,难以下咽,然而姐姐却发现了这样的好地方,为什么不早早告诉她们,难道想吞独食,难道是甘愿见着她其余的姐姐活生生死去。
终究是饥渴战胜了道德,想解渴的本能让她迫切想冲出去,大大地饮下一口那干净的潭水。忽又想起爹娘的叮嘱,一定不能出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声,因为她的姐姐不是人,会把她吃了的。
为何爹娘说姐姐不是人,懵懂的小妹不知道,却知道爹娘畏惧姐姐,所以才说姐姐会吃人。小妹和姐姐们的关系最好了,其余的姐姐死去了,她就只有她了,她不忍心爹娘那样对她,所以她到底是忍住了,只用手微微扒开一条窄窄的灌木缝隙,伸长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渐渐深入潭水的姐姐。
天空顷刻间阴云笼罩,在眨眼之间雨就砸了下来,可诡异的是,大雨只局限在这一小片地方,其余的范围是艳阳普照。
小妹看得正疑惑,突然听到一声奇异的形似牛叫的声音,一转头,两只硕大的发着光的球直勾勾地瞪着她,小妹当场吓得腿软,来不急跑便晕了过去。
等小妹再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爷奶和爹娘冲到她身边,抱着她哭泣,小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从爹娘的口中得知,自己晕倒在荒野,是被头野猪驮着回来的,爹娘问她为什么要去哪里,小妹如实告知,爹娘一脸困惑,怀疑是不是她做梦了,当时小妹没放在心上,只当爹娘是哄骗她才不愿告诉她。
可过了几天,小妹去找二姐姐给她留的一块饼,饼没了,二姐姐的东西也没了,小妹去问爹娘,爹娘探了探她的脑门,笑着说没发烧。后来小妹搞清楚了,二姐姐不见了,大家都把她忘了。
二姐姐不被爹娘喜爱,可小妹喜欢,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小妹背起小包袱,借着记忆穿越重重阻碍,来到了那个地方。
可深潭里的水好似在一夜之间就蒸发了,清澈见底的水没了,游动的小鱼也没了,就连周边诡异的树木也没了。小妹腿脚一软,跪在原地,她一遍又一遍敲打着自己的脑袋,想找出这不是她的幻觉,是真实的,她当真有个漂亮的二姐姐。
望着天穹之上悬着的那轮晃眼的明月,亮如白昼,像是一只橙黄的大灯笼,更像是那晚看到的物什。不知何时,小妹两眼一闭,倒了下去。
待天亮过后,有对夫妻带着她们的几个女儿误打误撞来到此处,发现了一具十八九岁的姑娘的尸体,手腕被割开,血已经流尽了。红色血迹在地上蜿蜒,像是只硕大的怪兽在喷薄涌动。那对夫妻随后发现了活泉,至此所有百姓才得以渡过那次难关。
为了纪念这块救人性命的地方,皇帝下令立了块牌匾,此后人人来参拜,不知是人来得多,还是此地本就玄乎,离奇之景在此地接二连三轮番上演,其中不乏看到了那个姑娘从泉水底下冒出头来,又说有只黑龙,在夜深人静,雷雨交加的夜晚背着那姑娘出来透透气。
总之,众说纷云,过了几年,皇帝便下旨封了那块地方。再经历了几朝几代,皇帝换了又换,苍山山脚的这处活泉都快被人彻底遗忘了。
此次的赏花宴却设在此处,众人心里说不慌乱都是假的。大抵是为了安抚民众这只是谣传,当日有人透出消息,皇帝竟然也会大驾。
栗知白一大早被青杆从床上拉起来,伤好了的笋壳替她梳头发,穿衣裳。
临到出门时,却发现前方有个瘦削的,被风一吹就能倒的身影在前走,她一眼就认出那是青竹院的沈因竹。听闻她病得不轻,这几日都需要卧床休养,不知怎的,又下床来了,而且瞧她这架势,应当是往门口走去。
栗知白火速追上去,见果真是她,“因竹,你身子好些了吗?”
沈因竹抬眸对她笑了一笑,笑容有些苦涩,是种说不清的滋味,面容没有前几日那么煞白无血色了,可到底是病了一场,和正常人比起来,还是有几分病容。
“你怎么了?”栗知白担忧道:“若是不想去,不去了罢。”
沈因竹摇摇头,勉强的笑容里露出几分释然,“没事,我好着,伯父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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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母都要去,我自然不能待在家里,知白我们乘一辆马车吧。”
栗知白近几日都在忙活自己的秘密计划,压根不晓得赏花宴当中皇帝也会来,此刻乍然听到沈因竹的这番话,先是愣了一愣,随后猜出,“舅舅身在官场,是不可能参与这样的聚会的,连舅舅都惊动,是有什么厉害的人会来吗?”
沈因竹挽着她上了马车,“嗯,知白真是个心思伶俐的,不过知白这话可说错了,此次要去赏花宴的重要角色可不止是厉害这么简单,却是尊贵无比。”
此话一出,即便是不点明,栗知白也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比皇帝还尊贵,只怕那厉害的人是他便是了。
马车走的是梧桐大道,道旁种着的高大的梧桐树,此刻在清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也带来了几丝酷暑下久违的阴凉。三辆马车一前一后,在辰时一刻到达了苍山山脚。前来迎接的是个头戴方巾的小厮,人机灵得很,一瞧见马车停下,帘子还没掀开,小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老爷夫人,三位小姐,小心脚下。”小厮道。
沈倾岁和自己爹娘在一块,末尾缀着的是沈因竹和栗知白两人。有些宾客来得早的,早就在凉亭里候着了,突然响起一波又一波的欢呼声,众人寻声望去,细细一瞧,目光竟都是落在那身穿艳红色襦裙的姑娘身上。
沈倾岁自来生得极好,穿衣打扮却比较喜欢尝试新鲜东西,大抵是小姑娘年纪小,那般大红大紫的衣裳穿在身上也不显老气,反而有种不随波逐流的新鲜味道。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她望过去,少女似是习惯了众人的吹捧,下巴微微向上抬,丝毫没有应有的谦逊。
可却在此时,不知谁问了句,“那是谁?是仙子下凡吗?怎的如此貌美?”
那人说的正是随在沈倾岁身后的沈因竹和栗知白。
沈因竹和往常差不离,性子就是不喜张扬的,穿衣打扮也是如此,可到底是今日不同,便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下摆绣着细细长长的青碧色竹叶,一步一步走在路上,恍若无风自起,掀起一圈圈碧色的涟漪。
头发挽的是单髻,由一根长长的碧色发带束着。少女微微低着头,并未注意旁人的夸赞,只是在听到一两声有意的嘲笑时,两只交叠的手不由地攥紧了些。
栗知白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小声在她耳边说,“无事,她们在夸你好看呢。”
沈因竹仰起头,弯唇一笑,“是在夸知白。”
栗知白循着那些声音看过去,“唔”一声道:“好吧,是在夸我们两个。”
沈因竹笑了。沈家的女眷生得极好,寻常女儿家皆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在沈家女子的旁边,只因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比了下去。
可栗知白不然,站在私下素有美名的沈因竹身边,非但没被比下去,还因着一个冷清,一个活泼的形象,衬得身着桃粉的栗知白多了些少女的娇憨,教人爱惜得不得了。
走在前头的沈倾岁猜出了七七八八,倏尔手指蜷紧,倏尔脸颊微微带笑,一幅波澜不惊的神色上丝毫看不出藏在心底的波涛汹涌。她迎上去,轻轻地挽起一侧的沈因竹的手臂,“妹妹走这么远可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