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会打鼓。”
许清昼手里拿着两根棒槌,被段景岩按在音乐教室里,一脸无奈。
她特别后悔当初答应段景岩,现在被赶鸭子上架,她连音乐谱都看不懂,哪里懂什么正拍反拍,还让她打鼓,让她上去丢人还差不多。
段景岩站在她身后,一手帮她拿着鼓槌,另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相信我,又不是什么正经的舞台,你只要开开心心的玩玩就好了,到时候跟我一起上台,有我在,谁能看出来你打的对不对?”
许清昼无奈了,只好妥协,接着问道:“那还差一个节目啊,小晴他们组了个乐队,你是独唱,学生会让我们音乐部出三个,还有谁来呀?”
段景岩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大三了,不像大一大二那么清闲。部员们大多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学习的学习,考研的考研,考公的考公,还真一下子凑不出那么多人。
他出了个歪主意,“粥粥,要不你自己再来一个?”
“去你大爷。”许清昼踹了他一脚。
段景岩拿着社团名单仔细盘算,最后向她问道:“江听林有没有什么才艺?”
许清昼一顿,想了想:“他会弹钢琴。”
要说许清昼高中时,细数对江听林动心的时刻,那学校晚会上,江听林弹钢琴的画面绝对能排榜首。
那时众人才升入高中不久,还没文理分班,许清昼和江听林短暂地同班过一个学期。
老师从江听林的外公外婆那里了解到了他会弹钢琴,将他作为班级的门面,硬生生推出去,让他在晚会上表演节目。
阳宁二中条件不好,只有教师办公室的音乐教研室里面有一台钢琴。老师给了他一周的时间排练,高一上还没有晚自习,江听林每天下午放学了都会去教研室排练。
那时候许清昼接了一个活计,负责打扫教师办公室。
其实学校有专门的保洁负责打扫教师楼,学校只是找个由头,给家境不好的孩子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
可是放学后扫扫地、倒倒垃圾,工作量不是很大,学校一个月也只能给她申请五百块钱,对于要上高中的许清昼来说,实在杯水车薪。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上高中要那么多钱,还以为跟初中一样,一学期百来块钱就可以了。谁知上了高中,才知道每学期光学费就要一千多块。更别提其他学杂费,书本费,军训费之类乱七八糟的了,舅舅给的钱早就见了底。
可那时候舅舅也没有很好的工作,自己都上顿不接下顿的,她也不想给舅舅增添负担。
许清昼每天在走廊上拖地,都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钢琴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男生雷打不动练一个小时的琴,琴声疏解了许清昼对于学费的焦虑,同时也给她清苦平淡的日子增添了一曲轻松的谐音。
一个小时之后,江听林练琴完毕。关门出去,许清昼再进去,打扫音乐教研室。其实没什么可打扫的,江听林教养很好,从不乱扔垃圾,喝完的水瓶会精准投入垃圾桶。
基本上不怎么需要费功夫,只需要把垃圾清空就好。
保洁阿姨和她关系很好,叮嘱过她捡到的瓶子不要丢掉,攒下来留给她。
阿姨有时候会给许清昼送一点自己蒸的馒头、花卷,还有自己炸的小肉丸,许清昼也投桃报李,垃圾桶里收集的瓶子都会给阿姨留着。
后来考上大学,阿姨还特意给她塞了五百块钱。
每次江听林练完琴,斜挎着书包出去,许清昼就走进教室,将他扔在垃圾桶里的水瓶捡起来。
每天都是同样的一款水,三元的贵族矿泉水,有时候只喝了一半,就丢掉了。
瓶子干干净净,没什么被造弄过的痕迹,许清昼举起来时会有些好奇,三元的矿泉水和一元的矿泉水有什么区别吗?
但她到底没好意思拧开尝一口,只是将剩余的水倒进厕所,瓶子踩扁,装进书包里留着,最后放进阿姨藏在楼梯间下的大尼龙袋里。
后来有一天干活间隙,她和阿姨靠在楼梯口聊天。
阿姨关心她的家庭情况,许清昼只皱着眉头,说这学期的学费还欠着没交呢,班主任虽然没催她,可她也知道快到期限了,许清昼实在没有办法。
阿姨叹了口气,从袖口掏出一卷手帕,手帕摊开,里面是揉皱的红色塑料袋,塑料袋再打开,里面有零零碎碎一卷卷叠好的钱。
她将钱向许清昼推了过去,“孩子,先拿着应急吧,上学要紧。”
许清昼绝对不能收,推了回去,阿姨自己还有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儿子,两个人吃喝生存的开销全压在阿姨一个人身上,也不富裕,这个钱她不能要。
许清昼装着轻松:“没事的阿姨,大不了我就不上了,我舅舅跟我说去中专读幼师或者护理不用钱,学费全免。我也有以前的初中同学是念这个的,到时候毕业了直接包分配,我觉得也挺好的。”
她那个时候眼界浅,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或者说未来想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过什么样的的生活。只是目前一道真真切切的困难摆在眼前,她迈不过去,没有办法,没法凭空蹦出来一千多块钱用来交学费。
她便想丝滑地迈过这道坎,自己解决自己的困境。
阿姨也不懂,阿姨没有学问,还是文盲,只叹了口气道,“学费全免,那也挺好。”
闲聊结束,阿姨拿着拖把离开了。许清昼在原地站了会,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突然推开了天台的门。
一个高高大大的清瘦男孩半靠在栏杆处,长腿支起,耳机挂在脖子上,丝丝缕缕的风将他的短发吹起,带着清朗舒畅的少年意气。
许清昼一愣,没想到江听林并没有走,他靠在天台上,不知道听了多久。
两人并没有对话,他们当时交集非常少,虽然是同班同学,但是从没说过话,连眼神交流都没有过。
许清昼知道,处在人群中央的江听林,肯定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清楚。
她拿着扫帚退了出去,并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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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第二天,她照常去打理教室,却在音乐教研室往常只有一个水瓶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拆开的信封皮。
许清昼没想那么多,打扫完毕,收拾好垃圾,拖把也清洗干净,她回去楼梯口,将自己的书包拿起来,却从早就坏了的拉链口处掉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信封。
信封打开,里面放着崭新的六千块钱。
信封上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一行字:“不用感谢,举手之劳。若是心怀感恩,那就好好念书吧。”
十六岁的她,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口,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泪水夺眶而出。
后来江听林如愿在晚会上弹奏钢琴,他穿着一身银色的西服,西服上斜斜挂了一道天蓝色的领巾,腰身细窄,肩背挺拔,一双长腿干净有力。
坐在钢琴前,悠扬的琴声从他指尖处流淌而出,全校的女生心都醉了。
即使过了好几年,许清昼还是能一下想起他弹奏钢琴的场景,以及那个半靠在天台上的身影。
“想什么呢?你觉得让他来表演节目,他能答应吗?”
段景岩在许清昼眼前打了个响指,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许清昼一愣,慢吞吞道:“不知道,我觉得他应该不会答应吧,他不喜欢张扬,要是没有老师压人,他肯定不愿意表演节目。”
一向大大咧咧豪迈的天江海王,听到这话,却突然不高兴了,小肚鸡肠道:“哦,不喜欢表演节目就是不张扬,那我就是张扬喽,你喜欢不张扬的?”
许清昼再一愣,被他的脑回路无语道:“说什么呢你?乱七八糟的。”
段景岩抓抓头发,自己都被自己无语到了。
“我不管,他不表演也得表演,到底是音乐部的人,怎么也得为部门出一份力,要不然我就卡他学分,到时候不给他盖章。”
“你好恶毒啊。”许清昼拿着谱子朝他肩头打了一下。
段景岩没个正形,扭着肩膀,向她靠过来,“你帮他不帮我?前男友已经是过去式了,好好看清楚,你面前现在坐着的人是谁……”
排练结束,许清昼正往宿舍里走,脑子里还在想着段景岩的提议,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了江听林的名字,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要不要发个信息给江听林,问问他的意见?
虽然段景岩没让许清昼这边通知江听林,但她好歹和江听林更熟一点,要不要先给他通个气?
这样想着,许清昼到底没有点进去,还是算了吧,减少和江听林的接触。
一来一回的,联系多了,总是会激起她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心思,许清昼觉得这样不好,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她就要做到。
从小事开始,减少联系,减少思索,减少想念。
她主意打得很定,这时,一条消息跳出,被她念叨的人突然显示在手机屏幕上。
江听林发来信息,许清昼拧眉一看,是他的问话——
[你想听我弹钢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