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满 > 2. 过去
    如果要问岁枝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岁枝的答案一定是:“来到南江,遇到了齐厌。”

    —

    岁枝十岁那年被母亲送到了外婆在南江的家里,起初她还带着点北方气质,后来常年浸润在南方潮湿温润的水汽里,在这里生活久了,她的眉眼渐渐染上了一层柔和感,肌肤也变得白净细腻,倒是长成了一副标准的南方模样。

    岁枝刚来外婆家的那阵子看电视的时候迷上了跳古典舞。

    岁梅耐不住她撒娇,就花钱给她报了个舞蹈班,每天准时准点送她去上课。

    起初岁梅还以为岁枝会三分钟热度,没想到岁枝还真咬牙坚持下来了,压腿的时候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都没喊一声。

    岁枝从小性格就好,再加上现在又会跳舞。院里同龄的小孩都爱和她玩,岁梅说她从小最不缺的就是玩伴。

    岁枝第一次见到齐厌是在她来到南江的第三个月,那会儿她上午在学校里上课,下午就被岁梅送去学舞蹈。

    她和别的小孩玩的时候,齐厌就一个人坐在院里的那棵柿子树下面。

    他身上的衣服也皱皱巴巴的,嘴角带着伤,眼里藏着一股狠劲,仔细看还有隐忍。

    院里的小孩都不和他玩,都避着他。他们说:“岁枝,你也别和他玩,我妈说他爸爸欠了好多钱,还爱喝酒,喝醉了还打他,太可怕了,你离他远点,小心他和他爸一样爱打人。”

    那时岁枝听着他们的话,眼睛偷偷往树下坐着的齐厌身上瞟,她皱眉说:“可他爸爸打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没做错什么。”

    他们又说:“反正你离他远点,要不然我们也不和你玩了。”

    岁枝拿着手里的玩具坐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

    她不懂大家为什么都避着他,也不懂明明是大人做错事,为什么受惩罚的却是他的孩子。

    正这样想着,岁枝的目光就和树下的齐厌对上了,他朝这边看过来了,岁枝吓了一跳,她偷看被发现了。

    树下的齐厌发现她在看自己后,扫了她一眼,心想,她肯定和那些人一样,一边觉得他可怜,一边又要避着他。

    忍着背上的疼痛,齐厌起身挪步,见他准备离开了,那些人就跑过来围着他。

    上一句还在嘲笑他没有母亲,下一句就提到了他的父亲。

    一字一句落在齐厌的耳朵里,他站在中间,耳朵里泛起一阵短暂的耳鸣,周遭的声音顿时就像隔了一层雾一样,他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他居然下意识地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他听不到,也看不见了。

    这样,就不会难受了。

    “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他!”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稳稳地砸在齐厌的背上,像是一层套在他身上的保护罩。

    紧接着后面又传来脚步声,他听到有个男生说了一句:“岁枝,我们不是说了让你离他远点吗?”

    离他远点......

    齐厌搬来这里后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他在心里嘲讽自己的不堪,他觉得自己的未来好像隔着天地,好远好远。他快要撑不住了。

    “为什么要离他远一点?他又没有做错什么。”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

    没做错。

    齐厌在心里默念。

    有人厌弃他,有人又捧着真理站在他身后。

    “岁枝你要是和他玩,我们就不和你玩了。”

    “不玩就不玩!”说完岁枝又朝他们说了一句:“我才不要和你们这一群只知道欺负别人的坏人玩!”

    十岁的岁枝拉着十一岁的齐厌跑出了院子,也跑进了命运设下的半圆里。

    那天齐厌问他:“这么做,他们就不和你玩了,值得吗?”

    那会儿岁枝不懂什么值得不值得,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件好事,那应该算值得。

    岁枝笑着点头:“值得啊。”

    齐厌看着她的样子,只觉得她傻,这有什么值得的。

    外婆岁梅一直跟她说,人要学会独立思考,也要学会及时止损。

    岁枝不懂,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是有思考的,是对的。

    —

    第二次见到齐厌,也是在院子里。

    那天因为方嵩撒谎,面对父母的指责,岁枝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哭。

    院里的小卖铺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巴掌声。

    岁枝被这一声吓得止住了哭声,擦掉脸上的泪痕,才看向小卖铺门口。

    就见齐厌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头偏向一侧垂着眼,一言不发,岁枝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但她看到齐厌垂在两侧的手攥紧又松开。

    而站在齐厌身前的男人满目狰狞,刚扇完巴掌的那只手又欲要抬起。

    听着这边的动静,院子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起初还有人拦,后来吃了亏,大家都不再管了。

    男人说了什么,岁枝没有听懂,但看着他的样子,岁枝第一次撞到这种情形,有些被吓到了。

    听着院里人讨论的声音,岁枝就猜到了,这个男人是齐厌的父亲。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这是岁枝心里下意识冒出的问题。

    齐厌的父亲走了之后,院里传出了小孩的笑声,他们笑他可怜,也笑他这么大了还被父亲当众打。

    他们笑他......

    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齐厌攥紧拳头,在这片笑声中想要离开。

    这一刻他的自尊就像被攥在拳头里一样,烂得稀碎,一文不值。

    “齐......齐厌哥哥。”岁枝试着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随着岁枝的声音落下,院子里的笑声也止住了,大家开始窥探,开始不理解岁枝,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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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要和齐厌玩。

    齐厌的脚步顿在原地,他抬头看向岁枝,右脸被打后火辣辣的发胀,半边脸颊泛起刺眼的红,他没敢过去,怕吓到她,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沉着眼睛看着她。

    见齐厌不动,岁枝就朝他走了过来,笑脸盈盈的叫他:“齐厌哥哥。”

    一次比一次叫得顺口。

    齐厌垂眸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脸上还带着被风吹干的泪痕,他沉着声音问她:“哭了?”

    岁枝点头,但嘴角微压,还是很委屈。

    齐厌顺势往树下走,他找了个地方坐下后跟她说:“哭吧,没让你憋着。”

    岁枝这个年纪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现在真让她哭,她反倒哭不出来了。

    齐厌看着她的样子,心中的情绪也被扫走了一大半。

    “齐厌哥哥,你相信我吗?”女孩满脸期待的问他。

    看着她的样子,齐厌没问理由,也没让她失望,他说:“我相信你。”

    一个不愿让她失望的相信。

    但岁枝以为的相信,却是像外婆相信她一样相信她。

    从这天之后,岁枝就更喜欢跟着齐厌了,在岁枝心里愿意相信她的人,都是好人。

    不管院子里的小孩怎么闹,怎么欺负人,岁枝都一直坚持着她自己的想法。

    —

    第三次见到齐厌,是在小学门口。

    齐厌比她高一级,他读的是五年级。

    那天一大早岁梅就告诉她,下午她放学岁欢会去接她。

    岁枝一听妈妈下午要来接她,从早上就开始盼着,一直盼到了下午学校里的学生都快要走光了。

    她抱着小兔子书包蹲在门卫处,一次次抬眼,又一次次失望。

    看上去可怜极了。

    她隐隐约约觉得她今天是等不到岁欢来接她了,就像她被送到南江后她等了两个月,等到的不是被接回去,而是她的转学手续一样。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有了弟弟方嵩后就更忽视她了,他们都喜欢方嵩。

    她被送到了外婆这里后,他们也不联系她。

    想起这些,岁枝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层委屈。

    “岁枝!”齐厌拎着书包站在一旁喊了她的名字。

    不等岁枝反应,他又问她:“岁枝,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要。”听到他的话,岁枝顿时眼睛都亮了。

    路上,齐厌帮岁枝背着她的小兔子书包,两人并排往家里走,就好像两个没人要的小孩,突然找到了同伴一样。

    岁欢看着回来的人,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我忙着照顾弟弟,都忘了去接你。”

    原来是方嵩刚到南江就生病了,岁欢忙着照顾他,就把接她的事给忘了。

    岁枝看着岁欢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方嵩,她别开脸说:“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