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明刀玉剑照残雪 > 12. 勒马
    天快要亮起来了。

    掌柜的尸体依旧寂寞地躺在柜台前,整座浮阳城依旧沉睡在美梦之中。

    拂晓,晨光熹微,第一缕阳光照进客栈大厅。

    这时候客栈里醒了第一个伙计。

    徐老三揉着惺忪的眼睛走出房门,往大厅里走去,他头发不太整齐地束着,衣服带子都系得凌乱。

    没走几步,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又腥又臭,冲人心脾。

    起初他以为是什么垃圾的味道,骂骂咧咧地要上前看个究竟,于是顺着味道一直走,快要走到掌柜那儿的时候,那双惺忪的睡眼终于睁开了,眼前景象在刹那间变得清明。

    “啊——”

    春末夏初,鸟儿正活跃着,清晨一声声鸟鸣唤醒人们的美梦,而今日与平时不同,只听一声刺耳的、凄厉的惨叫撕破了天空,打碎了浮阳城的宁静。

    此时其他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另一个伙计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徐老三你大清早的喊啥呢?踩到狗屎了自己去洗脚,还要不要人睡了?”同伴的声音充满埋怨,一听就是还没睡醒。

    楼上有客人拍了几下房门以示不满。

    可徐老三没有回应,只是接着又喊叫了一声——

    “掌柜他、他……啊!”

    一听是掌柜出了状况,另一个伙计赵二连滚带爬地从床铺上翻下来,跑到大厅的时候闻到了刺鼻的腥臭,再一看,只见徐老三跟痴傻了一般。

    徐老三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柜台的方向,嘴唇不住地打着哆嗦,见赵二来了也说不出话。

    赵二顺着徐老三手指的方向一看,这一看不要紧,胸腔里那颗心脏猛地一跳,窜到嗓子眼,冲出天灵盖,吓得他魂都没了半截,立刻像方才徐老三那样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歇斯底里、凄厉至极。

    掌柜的血肉被蛊虫吃得精光,那副可怜的皮囊上还沾着腐臭的鲜血和蛊虫黏液,半个晚上过去了,蛊虫现在也不知道爬到了哪些地方,或许又钻回了他的身体躲着,或许正在客栈的犄角旮旯乱窜。

    徐赵二人没有看见蛊虫,只看得见掌柜凄惨的死相,整个被掏空的人就像一个瘪了的牛皮鼓,丑陋、恶心、恐怖,令人作呕。

    掌柜泛着乌青的眼眶深深地陷了进去,眼球突出,嘴巴张得几乎裂开,似乎没有来得及诉说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

    二位伙计接二连三地发出的尖叫,彻底惹恼了楼上的客人,有客人忍无可忍,手往门上猛的一拍,踏出了房门,往楼下走去,然后看到了这般惨烈的一幕。

    第三个人在客栈大堂发出尖叫。

    楼上在迟钝庸笨的客人也应该知道,出事儿了,燕归客栈的掌柜死了,死相极其凄惨,死因不明不白。

    一会儿客栈里围得水泄不通,胆小的人挤在后面窃窃私语,洁癖的人站在楼上极目远眺,话多的人跑出了客栈,将消息传开。

    没一会儿,这些人成功让燕归客栈的掌柜之死如野火燎原一般,烧遍了全城,传进了妇孺的耳朵。

    霎时间,惋惜、惊讶、污蔑造谣等无数身影在浮阳城轰然炸开,男女老少议论纷纷,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这掌柜的死,真成了浮阳城的一件大新闻。

    有个好心的老乡偷偷替掌柜写了封家书,告知他的妻女这件事儿。

    鸿雁传书何时达?

    无人知晓,无从知晓。

    后来掌柜的妻子拿到了家书,终于知晓了今日的事,所有的震惊与悲痛都来得太迟。

    不过一封家书抵万金,即便没能看到掌柜最后一眼,这一封由他人之手发出的家书,于她而言,也算是安慰了。

    城外小道,闻歌和钟焕对浮阳城里的事情一无所知,两人急着赶路,于是一晚没睡,天亮时候早已经是眼圈泛着乌青,眼底泛着红丝,好一副狼狈的模样。

    装着蛊虫的包袱此时在钟焕手里,闻歌原本打算自己拿,但钟焕美其名曰自己好奇这蛊虫,好说歹说地把包袱从闻歌那里拿来,闻歌感觉这个看着冷冷淡淡的剑客今晚话特别多,她想着包袱里的蛊虫尸体也觉得别扭,于是把包袱给了钟焕。

    事实上,钟焕哪里好奇什么蛊虫,他只是注意到了闻歌疲惫的面色,于是想给他减轻点负担罢了。

    城外树林丛生,天空朦朦胧胧,两个人走了半个晚上,终于是把脚下的路走得开阔了些。

    这时候闻歌看到了一条河,想着自己手上的刀还沾着蛊虫的血,那种恶心感又翻腾上来,便提议要去洗一下刀。

    钟焕点头表示理解,顺着他的视线往河那边看去一眼,只见河水青翠,如玉如翡。

    “哎,别去!”他拦住闻歌。

    闻歌感到奇怪,这人前一刹刚同意她的提议,下一刹就来拦她,这是在做什么?

    “那个……水绿则深,”钟焕为自己的冒失摸了一下鼻尖,“不安全。”

    两个敢杀人敢见血的侠客此时竟然讨论起了一条小河安不安全。

    不过闻歌确实没有打算横死在路边的河里,于是点点头,打算忍着恶心继续往前走。

    按照她在茶馆里的规划,她应该继续沿着这条路走。

    这条路在浮阳城西南面,然后闻歌打算绕开勒马山。但走下去具体会碰见什么,她也不太清楚,只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闻歌是做好了一个人独自闯荡江湖的准备的,那就有的是耐心跟江湖耗。

    但现在不一样,她的身边意料之外地出现了另一个人,一个不知道怀着怎样的想法愿意同她一起踏入未知深渊的人。

    前方漫长的道路从此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那之前的规划就不能完全作数,她要把钟焕考虑其中。

    “钟焕?”她开口叫他名字。

    这是闻歌第一次叫他的姓名,而不是一句客套的少侠。

    “怎么了?”钟焕心尖儿一缩,仓皇地与闻歌对视上,语调装得很平静。

    “你下一步打算往哪儿走?”闻歌问他。

    “往前走的话,我知道一个地方。”钟焕回答她的话。

    “什么地方?”闻歌追问道。

    “往前走,走出很远以后,你便会看到有处山,山前立了块石碑……”钟焕一副娓娓道来的腔调。

    “石碑上面刻着俩上古的、豪气的大字儿——‘勒马’……”闻歌接话道。

    往前走,有一座山叫做勒马山。

    那山极陡极险,山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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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名,行至悬崖峭壁处时,连马都来不及勒住。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钟焕有点尴尬又有点惊奇。

    “你师……那个茶馆的说书先生讲的呀。”闻歌心想你们师徒之间讲故事的语调还真是一脉相承。

    钟焕尴尬地挠了挠后颈,心里又想到原来当时闻歌就在茶馆里,原来当时他与闻歌就差点遇见。

    “钟少侠在房梁上听的还挺认真嘛。”闻歌又冷不丁地补了一句。

    冷酷如钟焕此刻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闻歌这人,明明方才已经叫他钟焕,现在的称呼又改成了钟少侠……

    少女无意的调侃让钟焕更加心痒。

    他想问闻歌是怎么看出来他和梁上那人是一个人的,低头时却看见自己从未换过的衣裳。钟焕忽然感觉自己自从来了浮阳城过后,人都变得痴傻了。

    “所以要不要去勒马山?”言归正传,钟焕正儿八经地问道。

    闻歌不假思索地摇头,却没有丢给钟焕任何解释。

    她与钟焕不过是前不久才达成共识的搭子,她的身份是个秘密,还不能告诉钟焕。

    于是从钟焕的角度看来,闻歌的拒绝让他感到一头雾水。

    闻歌居然不想去勒马山。

    那可是勒马山呀,一众侠客就算一路艰难险阻也要前往的勒马山啊。

    勒马山是当年第一剑派不归派的发家之地。

    传言里朝廷当年剿灭不归派后并没有找到所有武谱,而这些武谱的下落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被不归派的漏网之鱼带走,有人说是被其他侠客夺取,也有人说这些武谱就遗落在勒马山上,或许正埋葬在几尺黄土之下。

    正因为这些不知所踪的武谱,尽管勒马山亡魂重重、血迹犹温,仍有无数人为之心驰神往,年年都有许多侠客上山寻找武谱,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钟焕实在想不到像闻歌这样痴迷刀法、热爱武功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向往勒马山。

    勒马山是这样埋葬着武魂的地方,试问哪个侠客会不喜欢勒马山?

    除了不归派,因为不归派生也勒马、亡也勒马,所谓追寻传奇武谱的江湖风流正是踩着不归派的伤痛。

    喜欢勒马山的侠客里也不包括钟焕。

    因为他恨死勒马山了,恨到他此生不想再踏足。

    而至于他为什么恨勒马山……他还不打算告诉闻歌。

    于是他也没有去问闻歌,为什么不打算去勒马山。

    他自己的心里都留存着秘密,自然也不能要求别人完全坦诚。

    况且刨根问底不是江湖侠客的作风,再好奇也不能莽撞地问出口。

    不过闻歌再三思索后还是补了一句理由。

    她说:“不归派擅长剑法,而我擅长刀法,那些武谱再怎样丰富也主要是针对练剑之人的……对我而言,没什么用。所以我不想去。”

    他喜欢的姑娘是多么的好,多么的同他有默契,连他没有问出口的心思都回答了。

    钟剑侠的心里泛起了蜜,他抿了抿唇似乎这样就尝到一丝丝甜意,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有些懊恼。

    再怎般冷酷漠然的人,在心上人的面前,也会变成一个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