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明刀玉剑照残雪 > 11. 答应
    这个问题问的僵硬却又掷地有声,闻歌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尽管她对钟焕的印象在两人携手共战过后有了改观,但她依旧觉得钟焕是个帮助他人以后会全身而退的人。

    他的义气应当点到即止,而不是像现在,朝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姑娘抛出这样的问题。

    闻歌的思绪僵住了,大脑迟钝地转了转,,手也像是没了知觉,也不计较包袱上恶心的腥臭了,也不思考江湖诡计多端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此时此地。

    与她相对而站的少年薄唇抿得泛白,眉头不自觉地蹙着,一张脸紧紧绷着,握剑的指节甚至有些泛青,他鬓边发丝凌乱,几绺头发垂落在了脸颊旁。

    他在等她的回答,紧张而害怕。

    话既出口,覆水难收。

    既然已经说出了心里话,那就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方才带着孤注一掷的冲动询问闻歌的想法,现在也并不后悔。毕竟他已经经历了许多次别离,就算闻歌拒绝,其实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他还是紧张至极。

    钟焕害怕自己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就在这夜风里破碎,害怕两个人好不容易因为一次联手建立起的关系缘尽于此,害怕今晚缘分不过是一场梦,天亮梦醒后各自行走天涯。

    害怕这一下分道扬镳,从此相忘于江湖。

    如果他和闻歌在离开浮阳城后,就不再遇见,那这场缘分断得他心甘情愿。可如果只能是如果,现实就是他们两个又恰巧相遇,然后恰巧地一起杀了蛊虫,恰巧的默契与缘分。

    就这一次碰巧,让钟焕所谓的心甘情愿有些动摇。

    他不甘心就此别过。

    反正他也无处可去,既然闻歌要蹚这趟浑水,他为何不能奉陪?

    但愿闻歌同意他的询问。

    好不容易生出的羁绊,只求她不要斩断。

    闻歌没有立刻回答钟焕的问题,而是缓缓看向钟焕。

    她看着钟焕,将钟焕的样子映入脑海,然后细细搜寻。

    她发誓,自己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钟焕,千真万确。

    可是钟焕怎么就这样突兀地问能不能同她一起蹚浑水呢?真是奇怪的人,居然主动要掺和进来。

    阴影里的那个人只在闻歌的包袱里放了蛊虫,那应当只是针对她的,这事儿和钟焕有什么关系?和他压根就没关系。

    他来蹚这趟浑水做什么?

    如果钟焕是个行侠仗义、有着英雄气概的人,那闻歌会以为他这是在积德行善、助人一臂之力——她相信钟焕骨子里是这样的人,可他没有太表现出来。

    她在请求钟焕帮忙杀蛊虫时就说过自己信任他剑法中蕴含的浩然正气,钟焕在听到她那番话时明显怔愣,于是闻歌断定钟焕心里并不自信,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正义的人。

    一个不自信的人应当不会主动联合别人,他内在的善良正义只能被动地施展出来。

    钟焕这是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浮阳城外的月光依旧惨白如霜,四周寂静无声,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闻歌望着钟焕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在擂台上第一次与他对视时,她只在他眼里看到了淡漠与疏离,可现在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少年眼眸里盛满了紧张与执拗。

    她要怎么回答他?闻歌斟酌着。

    不要拒绝他。钟焕在心里小心祈求。

    钟焕说的对。闻歌心想。这江湖的水必定比他们两个想的深,她与钟焕都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少年人,钟焕还比她多几年爬摸滚打的经验,而她闻歌当真是初生牛犊。

    如果钟焕没有心怀鬼胎,那她由衷感激,感激有人愿意陪伴她闯荡江湖。

    闻歌想说“不必”,因为当年从不归派离开,她就做好了独自闯荡的准备,钟焕既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自由生活,那就继续去当他的游侠,不要成为她的变数。

    可话说出口也还是转了弯。

    一个那样疏离冷淡的人用暗藏热烈的眼神盯着她,用颤抖的、乞求的口吻询问她,闻歌到底心软了。

    她听见自己说——

    “好啊。”

    好啊,我们一起来蹚这趟浑水。

    两个字,掷地有声,如金石坠地,似珠落玉盘,砸在钟焕的耳朵里,无比清晰、确切。

    她居然说“好啊”。

    钟焕震惊抬眸,晦暗的眼底被点亮了一簇火苗,眼中暗藏的执拗与惊喜变得无处可藏。

    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过闻歌的眉眼,少女那双明亮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已思虑周全”。

    我已思虑周全,愿与你蹚一场浑水,行一段江湖路,查一个深渊之下的阴谋。

    闻歌在说出这句“好啊”之后,也反复忧虑着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可是正确与否是未知的,但她此刻觉得自己不后悔,如果未来的事让她发现自己走错了路,那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她手中还有刀。

    既然手握武器,就不要惧怕,就应当相信自己所向披靡,不能退却。

    闻歌坚信,她的刀能助她报仇雪恨,也能护她一世周全。

    如果她真的走错了路,就把该斩的人斩了就是。

    刀山火海她不害怕,深渊阴谋她不畏惧,何必独独要防备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就应该有大胆决定的勇气。

    对面的钟焕嘴角微微弯起,笑意淡然,那是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喜悦之情,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随着闻歌的答应松懈了下来,握剑的手上凸起的青筋终于消失不见,眉眼展开,心里舒畅。

    夜风呼呼吹啸,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天上月如银盘,前方的远路逐渐明亮。

    江湖水深,天涯路远,从今夜起,刀与剑,肩并肩。

    很多年后钟焕再想起此夜,想起来的不是泥泞的羊肠小道,也不是忽吹忽停的晚风,而是天上的明月与眼前的人,还有心中难得的、真实的雀跃之情。

    他多庆幸自己鼓起勇气说出了“一起吗”这三个字,多庆幸闻歌答应了他。

    他用三个字亲手系起了两人的牵绊,多值得啊。

    浮阳城外两个少年刚缔结为搭档,浮阳城里燕归客栈暗流涌动。

    瘦如竹竿的掌柜正仰靠在椅背上睡觉,此时他的喉咙起起伏伏,嘴巴张着,有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却难得没有发出像以往一样打呼的声音。

    他喉咙里此时发出的是一阵阵细碎的、轻微的、骚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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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那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就像是有一群东西在喉咙里熙熙攘攘、好吵吵嚷嚷,争先恐后地要从里面爬出来,但掌柜毕竟身材瘦削,喉咙也不宽大,倒是苦了里面寄生的、急于窥见天日的东西。

    终于,五更天,天光未破,天幕依旧暗沉的时候,第一只家伙战胜一众同伴,辛苦地爬了出来。

    那漆黑的家伙正是闻歌和钟焕才浮阳城外碰到的然后杀掉的蛊虫。

    见同伴已经见得天日,里面待的家伙便嫉妒不堪了,更是躁动地要涌出来,喉咙的起伏越来越大,仿佛从涟漪变成了巨浪,若是这些蛊虫会说话,此刻的咒骂声和抱怨声连屋顶都能掀翻。

    终于第二只、第三只……

    接二连三、陆陆续续。

    半个时辰以后,将近二十只蛊虫终于全部出来。

    它们每一个都肥硕至极,懒洋洋地趴在掌柜身体上的各个地方,像是吃饱喝足后的歇息,就像是胜利者在自己的战利品上做上记号。

    这些蛊虫这一路走来可真是辛苦啊……从瘦子掌柜的肠道走到狭窄的胸腔,再慢慢爬到更为细窄的喉咙,然后把自己从嘴巴里挤出来,路程遥远又拥挤。

    掌柜的胸腔与肚子已经深深瘪了进去,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成了一个空壳,皮囊下的血肉所剩无几,软趴趴的一具躯壳就像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此时的他已经死透了。

    是被这些蛊虫活生生啃噬吞食致死的。

    他是不明不白的就死掉的。

    闻歌包袱里的蛊虫确实是他放进去的,闻歌将包袱放在了他这儿。

    然后蛊虫入脑,他不再是他自己,他被操纵着把蛊虫们的同伴丢进了闻歌的包袱里。

    至于这些蛊虫的人类同伙究竟是谁呢?

    他也不知道。

    这一生都和蔼可亲的、可怜的掌柜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谁害死,又被操纵着险些害了谁。

    他是从来没有想过害闻歌的,他自己也有女儿,面对孤身一人闯荡江湖的年轻姑娘,他当然能想到闻歌的不易。

    他对闻歌,有的只有长辈对晚辈的心疼与普通人对侠客的敬佩。

    绝对没有害人的想法。

    但可怜的他成了暗处的阴谋操作者的一把刀。

    或者说甚至算不上一把刀,做刀应该足够趁手、不可或缺,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蝼蚁、一个虾米,无关紧要、死不足惜。

    柜台的抽屉里还有他攒下的银钱,他攒了好几个月,按他原本的计划,在下个月的时候,他应该托人将这些银钱送到乡下妻女的身边。

    燕归客栈,似曾相识燕归来。

    可这个客栈的顶梁掌柜,再也无法归来。

    他的尸体靠在他生前最爱坐的那把椅子上,死相凄惨,等到天亮时候,客栈的伙计们发现他的空壳,这消息就将惊动这座浮阳城。

    这一生平凡、默默无闻的人啊,死后终于,惊动了整座城,等到明日,整座城的人都会议论他的死亡,他会成为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讨论对象,他不体面的死相会在那些人口中成为猎奇的场面,无数的陌生人都会为他这个平凡的客栈掌柜默哀。

    此生虽然短暂,但这凄惨的死亡是如此的惊天动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