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明刀玉剑照残雪 > 13. 审问
    闻歌说完这番谎话,就偏过头去不再理会钟焕。

    她自顾自地向前走,步子迈得很大,脚步走得急而重。

    ——她在发气。

    勒马山是闻歌的软肋。

    一提到勒马山她所有的理智就荡然无存,她那身为不归派少主的冷静自持、少年老成就这样被抛之脑后。

    这时候的她心里就真正蔓延开少女真正酸涩丰富的情绪。

    她恨啊,她怨啊。

    她恨朝廷两面三刀,恨父亲好人没好报,恨江湖水深、人命贱如草。

    她也怨自己当年年幼无能,不仅没法救门派于水火之中,也没能延续门派的剑法。

    闻歌从小就立志要名满江湖、匡扶正义,当年和父亲轻飘飘的玩笑话在那一场浩劫后重达千钧,在她肩上一压就是这么多年。

    她方才和钟焕说的话其实半真半假:不归派的武谱主要是针对练剑之人是真的,毕竟她父母都是用剑的;但这些武谱对她没什么用是假的,她这一身好刀法都是不归派的剑法给予她的。

    方才像呆子一般的钟焕发觉这甜意有点发酸发涩,心头一时不是滋味儿。

    他看着闻歌的背影。

    闻歌年幼时候逃难北上,一路风餐露宿,营养实在不良。因此她个子不高人也瘦,虽然练习武功让她有些肌肉,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单薄,头发也枯燥发黄,看着焉焉的。

    此刻天又亮了一些,这里的树林已经稀疏了许多。

    熹微晨光透过枝桠,打在闻歌单薄的背脊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

    光打在她身上。

    钟焕第一次觉得阳光有千钧之重。

    清晨的雾气有点重,沁进眼睛里,叫他眼眶有些湿润。

    心里某处地方酸胀得厉害,像针扎似的。

    钟焕第一次体会这样的感觉,名为心疼的感觉,他抬手按着心脏那块地方,一时间,思绪万千。

    钟焕觉得闻歌不去勒马山的理由没有那么简单,但他没有过问,毕竟人在江湖,万事未卜,怎么可能将自己的故事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人呢?

    他都对闻歌有所隐瞒,闻歌对他有所保留也是自然。

    只是闻歌此时心情肉眼可见的很差。

    而他安慰不了她什么,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

    钟焕只好跟在闻歌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言不发,能听见的只有闻歌故意踩重的脚步声。

    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两人却默契地保持着这样的脚步。

    闻歌的心情逐渐平静,脚步渐渐放缓放轻,到最后,只剩下踩上路上落叶的细碎的轻响,或是枝上不知名的鸟雀偶尔发出婉转悠扬的鸣唱。

    清晨的雾终于散尽,钟焕看清了闻歌的背影,少女瘦削的肩膀是如此□□,背脊笔直,照在阳光下,映在钟焕的眼睛里。

    钟焕那双墨色的瞳孔被阳光照成了琥珀的颜色,里面镶嵌着闻歌的背影。

    少女的倩影,是他心里暗自认定的珍宝。

    这边两人悄无声息,那边浮阳城翻天覆地。

    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日,全城的人都知道了燕归客栈掌柜的惨死。

    这无疑是一桩轰动全城的惨案。

    燕归客栈被封了起来,里面的住客被暂且安置在了一座寺庙里,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有人默不作声地等候。

    无数假装事不关己的讨论背后,无人不胆战心惊;无数看热闹的眼睛里,无一不藏掖着日夜恐惧。

    城里侠客众多,既然有武力高强且富有威望之人坐镇,朝廷并没有在这里设立官衙。

    少了朝廷的治理,这场案子不知要经历多繁琐的环节才能传到官府的耳朵里,在此之前,调查此案、稳住民心的重任,就压在民心所向的各大武馆肩上。

    几日过去,风声依旧未平。

    逍遥武馆作为元老级别的武馆,自然要以身作则,馆主游平生这几天简直为此愁破了脑袋。

    连游迹那嘻皮笑脸的家伙都严肃了脸,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问他大师兄:“师兄,你说这掌柜……怎么走的?”

    邹文荐一边看着手下师弟师妹递上来的情报,一边回答这缠人的傻少爷的问题:“昨天不是和你说了吗?他内脏和血肉都如同被腐蚀了一般空落落的,应当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能钻进人身体里的动物,八成是虫子。”

    “啥虫子吃人啊?”游迹又抛出一个傻瓜问题。

    邹文荐摁了摁皱起的眉头,真觉得馆主严于律徒、宽于律子的行事方式真不太行,游迹这么大个人了除了一身比不过人、自以为是的武功啥都不懂。

    “吃人的虫子?那多的去了,我们这不正在查吗?”邹文荐强忍住暴躁的情绪,耐心回答道。

    “哦……”游迹终于发现自己问了等同白问,反正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那就干脆把嘴巴闭上好了,于是他哦完这一声哦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退到了一边。

    “你把人叫进来……就徐老三和赵二,我要审问他们。”邹文荐头都没抬,给游迹丢了个活儿。

    “哦。”游迹出去叫人,挺开心自己还不是完全无用、完全被抛弃在武馆责任之外。

    从父亲还有师兄嘴里听来,这个案子也真够恐怖,一个掌柜半夜死在了大厅里却没发出一点儿动静,整个燕归客栈没人发现,一直等到天亮徐老三才看见掌柜的尸体。这具尸体也疑点重重,掌柜几乎只剩了一句空壳,里面所谓吃干净他血肉的虫子不知所踪。

    逍遥武馆和其他武馆暂时成立了一个组织,专门负责这个案子。

    徐老三和赵二都被叫了过去,说有事儿要问他们。

    人是邹文荐来审问的。

    他清清嗓子,开口了。

    “掌柜为什么半夜不回房间,要睡在大厅里?”浮阳城向来安定,几十年没出过半点血案,燕归客栈也没有派人守夜的习惯,况且守夜这东西派个小伙计来就行,哪里用得着掌柜亲自上阵。

    “掌柜说有个客人要来取包袱,他要在大厅等那位客人。”徐老三胆子本来就小,游平生对外又是不苟言笑的严肃性格,徐老三就这样看着眼前长相周正温润的青年板着一张俊脸朝他提问,简直被吓得要尿出来了。

    这个取包袱的客人恐怕与掌柜的死脱不了干系。

    邹文荐思索着徐老三的话,眉头皱的更紧,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子,哒哒的声音在封闭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清晰无比,徐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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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心里直发毛。

    眼前这位青年穿着月白色弟子服配着松花绿色腰带,一副严肃的神情。

    徐老三来浮阳城干了还是有好几年了,他知道这是逍遥武馆的衣裳,也知道逍遥武馆在浮阳城的地位,这青年年少有为,定是不好对付的厉害人物。

    这么一想,徐老三心里更是惴惴不安,整个人忐忑得要死,即便确定自己没做亏心事儿,依旧感觉心虚。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燕归客栈的这出事儿!

    这么说挺没良心的,因为徐老三打心底觉得,掌柜对他那是真的好,他要娶媳妇儿掌柜帮忙张罗婚事,他生了病没钱糊口掌柜就把自己的银钱省吃俭用地留点来给他养家,平日里客栈生意好的时候买了啥东西掌柜都喊着他一起来分。

    他在很多客栈、酒家、茶馆帮过工,而燕归客栈的掌柜真的是他见过最好的掌柜。

    他惋惜掌柜的离世,却又觉得这事儿晦气。

    “取包袱?什么包袱?还有这客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你还有印象不?”邹文荐语气很快但咬字很清楚,如炬的目光紧紧盯着徐老三。

    冷汗正顺着脊柱往下流,背后湿润、脸上发烧,徐老三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打着颤。

    “我不知道啥包袱啊……”他有点欲哭无泪,语调里带着委屈,“名字和长相我也记不清……毕竟每天客栈都有客人,再说了那段时间开比武大会客栈门庭若市的谁记得住……”他自觉话说得太多又尴尬地闭了嘴。

    “客栈有登记客人的信息吗?”邹文荐继续问。

    徐老三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倒是有……但这个是掌柜记录的,我不知道那册子放哪里的……”

    邹文荐终于听到了一个有用信息了,于是欣慰地点头一笑,温柔道:“你可以出去了,叫你的同伴进来吧。”

    这会儿邹文荐露出了符合他样貌的语调,徐老三却是更加恐惧,听见邹文荐说对自己的审问已经结束,便屁滚尿流、三下五除二地跑出去了。

    徐老三出去、赵二进来的间隙,邹文荐若有所思地看了游迹一眼,这大少爷一脸郑重地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凝重。

    “游迹,你坐着吧,你站在那儿怪吓人的。”邹文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

    游大少爷摇了摇头,不去坐,坚持站着。

    “你想出什么没有?”邹文荐问他。

    “没……”游迹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又反应过来邹文荐的意思,嘴快地补充道,“就算站着没用我也要站着。”

    邹文荐不带恶意地笑了笑,余光却瞥见赵二进来,于是他嘴角迅速向下一撇,重新换上方才和徐老三说话时候用的棺材脸。

    赵二比徐老三年轻点,看着更壮实,此时被审问胆子也更大一些,说话更镇定,话语更有调理,但脸色同样很苍白。

    邹文荐能理解,毕竟他们这些普通人平时安安稳稳地生活着,哪里见过这么惨烈的状况,案子又迟迟没破,被吓了几天没调理好情绪也正常。

    他很快把赵二审问完了,赵二说的话和徐老三大差不差,也是说有人来取包袱。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他有必要去一趟燕归客栈,找用来登记客人信息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