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还和师父待在错落峰上。
他十岁的时候就和师父待在那里了,一待就是六年。
错落峰,以山势险峻而闻名,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参差错落。
一师一徒待在此处,尽管生活清贫,但还算潇洒自由。师父有空的时候会教他舞剑,没空的时候他就自己琢磨。师徒二人两个待在深山老林的人当然是买不起剑谱,那剑谱是从哪里来呢?
“劫”来的。
由于错落峰山势太过复杂,里面住着的除开山匪只有像钟焕师徒二人的游侠、隐士,生性自由不听朝廷命令,不像勒马山可以借助一个正经门派剿匪。
所以错落峰的山匪很嚣张,常常有武艺不精的游侠或者是过路的富商走到这里被劫杀。至于为什么师父和钟焕一老一小能够安稳生活在这豺狼之地呢?一是他俩太穷,没什么好劫的;而是江湖山匪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像他俩这样不惹事儿的老人小孩谁去打劫谁会被同行瞧不起。
山匪常常是只劫钱财的,那些游侠的武谱就被他们丢在了一旁,这时候师父就会带着钟焕去捡。
师父真的是什么都要留着,少年钟焕总是抱着厚厚一摞武谱回家,心想这些游侠出个门干嘛要带这么多书?到底是要闯荡江湖还是要进京赶考?
而且这么多书有一大半没啥用,不是太简单就是又偏又怪没有学的必要,这些没用的书就被师父丢进了火灶,跟着柴火一起烧饭吃,搞得钟焕那段时间觉得自己肚子里有墨水。
那段时光真的是清贫但美好。
钟焕的命不好。小时候他上街游玩的时候路边有个摆摊占卜的跛脚道人说他会克死身边的人,说他是灾星,当时带他逛街的师兄听到这话直接上去给了那人两拳。
钟焕至今没有忘记当时那场面,那道士脸上血淋淋的,鼻骨似乎断掉了,他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师兄骂。师兄低声咒骂了一句疯子,然后那个从从容容地带着小钟焕离开。
师兄面不改色地走,牵着小钟焕的手却一直在抖。钟焕懂事得太早了,他面对身边的人和事都是一副顺其自然的态度,显得懵懂,但心里其实比明镜还清楚。他知道,师兄把那跛脚道士的话听进去了。
这不怪师兄。小时候的钟焕也时常在想自己身边的人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地离开他,而自己总是侥幸存活。
很小的时候钟焕的父母就离世了,那时候他尚在襁褓之中,还未记事。他被父母的故人——一个小山寨的大当家带走了,山寨里的人把他拉扯长大。好景不长,几年后大当家暴病身亡,享年仅有三十五岁——算得上英年早逝。
后来少主当了家,他依旧像逝去的大当家那样对待钟焕,不短他吃穿,还带他习武。只是山寨中许多人对钟焕疏远了起来,他们表面不说,但心思敏锐的小钟焕能够觉察。
他们在钟焕询问剑法要领时他们假装不知,长老监督下和钟焕切磋时又故意用那个剑法;他们下山游玩时故意不喊钟焕,事后又带回钟焕一吃就过敏的红豆酥假意赔罪;他们带着小钟焕吃饭时故意给他所谓上好的酒,小孩子的肠胃受不了这么刺激的东西,钟焕被酒水弄得直吐,到头来却成了野猪吃不了细糠。
这般明目张胆,这般虚情假意。
可是钟焕找不出他们欺负他的证据,况且“钟焕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只好把委屈吞进肚子里。
毕竟是他寄人篱下,一向身体硬朗的大当家也是在遇到他以后渐渐患上重病的。
他似乎真的是个灾星。
钟焕认清了这个事实,眼睛有点酸疼,抬起头来正好望见满街灯火。
这个带他来街上玩的师兄是寨子里为数不多用平常态度对待他的人,这时候正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的畏惧被隐藏了起来。
他一边颤着手,一边让钟焕不要听那疯道士的话。
可一刹那闪过的忌惮被钟焕牢牢记在了心里,那是一粒痛苦的种子,在岁月里疯长,根系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绞得他痛不欲生。
时间会证明,好运于他,真的太难得到。
那山寨叫做春风得意十八寨,又称春风寨。钟焕是他前大当家带入门的,跟着前大当家一起,属于第十三寨。
后来整个山寨没了,只剩下满山春风漫无目的地吹拂,吹得柳絮飘飘。所有恨他的人、爱他的人都死在了寨子里,而他多侥幸。
他多侥幸,那天他偏偏就不在春风寨。偏偏那天,那群不太喜欢他的人难得没有下山走动,偏偏那天他们指使几乎没出过寨子的钟焕下山采买东西,钟焕秉着寄人篱下的自觉下了山,回来时走到半山就感觉了不对。山上争斗的动静太大,他知道自己一个武艺不精的小孩回去了也是无济于事,于是他逃走了。
钟焕靠着山下买来的一点食物在山林里躲了五天五夜。也就是那五天,他习惯了酒的味道。
同门让他下山带的剑南琼酿是之前捉弄他时常用的酒,也是支撑他五天意志不倒的酒。酒壮人胆,钟焕到底是个只有几岁的孩童,面对这生死难料的危机自然感到害怕。争斗的时间不算太久,可钟焕还是待在深山老林里不敢出来,这一待就是整整五天。
五日后,食物在他精打细算的情况下依旧告罄,连红豆酥都被钟焕扣掉红豆后勉强吃了进去——尽管他吃完后皮肤冒着令他难受的红疹。钟焕身体有些乏力,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是死是活都应当出来试试。
于是他出了山林。钟焕拖着瘦削无力的躯体沿着熟悉的山路回到了春风寨。
整座山寂静得有些可怖,钟焕走在山路上,感觉身上的皮都裹紧了,心中惴惴不安,双足似乎灌了铅,沉重拖沓。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靠近了山寨,地上的血迹无人处理,已经和泥土混在了一起。深秋时节落叶翩翩,可是一地的落叶也掩盖不住满地凶残的血腥。
很容易想到这里发生了怎样的一场恶战,钟焕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
还没来得及破开已经熟记于心的机关,还没来得及进入山寨,钟焕就体力不支地晕倒在了地上,像是一滩烂泥,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他觉得他要死在这儿了。
——再往前走,他会看到朝夕相处的同门死不瞑目,会看到自己生活多年的山寨满地狼籍。
可他没有死成,他被救了。
救他的人是个看着高深莫测的中年男人,一身瓦灰长袍,漆黑鹤氅,一头卷曲的发随性扎着。
钟焕猜这人是个世外高人。
这人说他叫昭山,没有姓。
“在下只是沧海之一粟,飘摇不定,无根源、无来处,不需要姓。”怪人解释道。
“我叫钟焕。”钟焕回答,“钟”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来处。
这个怪人后来成了钟焕的师父。
师父带着他,从春风寨所在之山山脚的小镇一直到错落峰。
师父一直对他很好,带他习武,管他吃穿。师徒二人接过通缉令,给酒馆当过小二,在茶馆说过书,想尽办法维持生活,最贫困潦倒的时候两人甚至上街乞讨过一段时间——可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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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师父也没有抛弃他。
直到钟焕十六岁那年,师父说出门有点事,让钟焕自己料理家里。
结果师父一去不复返。
钟焕原本担心师父在外遭遇不测,直到错落峰其他的游侠给他带来消息,跟他说他的师父不会再回错落峰了。
钟焕的等待渐渐化作泡影,他终于接受了事实。
他又一次要接受身边的人离开。
可是如果没有师父他根本就活不到十六岁,没有师父他可能会死在深山老林,或许找不到食物饥渴交加而死,或许被虎豹豺狼咬死,或许吃到毒草药毒果子毒发身亡。
所以钟焕恨不得师父。
从回忆里抽出神思,钟焕只觉得心尖儿还在颤。他踌躇了片刻便缓缓开口,问师父当年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师父的答案简洁明了,他说当时太穷困了,他不想带着一个累赘徒弟,一个拖油瓶。
淡漠如钟焕,此刻也有点想笑了。
原来他是个累赘。
他自以为懂事勤劳,自以为听话乖巧,结果不过是师傅眼中的余食赘行。
按照师父的话,钟焕眼前这张老叟的脸是个做工精细的人皮面具,但头发是真的,三年时光蹉跎得他两鬓霜白——他是真的沧桑了许多。
钟焕盯着师父看了会儿,实在看不透那张面具之后的人,只好低头,嘴唇碰了茶碗,一点温凉的茶水滑进喉咙,埋没了一声还未出口的叹惋。
他只想出四个字形容眼前景象——时过境迁。
“你这小子这几年混江湖混得不行吧?”师父爽朗一笑道,“终于来茶馆还跑房梁上去……老夫当年带你爬房梁的时候可和你说过这不是什么君子行为啊……”
钟焕沉默不语,漆黑的眼眸低垂着,睫毛扑闪两下,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这三年其实在江湖混得不算好。
他没有结交什么知音好友,知晓他的人对他的评价又实在单薄——他武功好,剑术厉害,人有点无情又沉默。
江湖侠客。
江湖为主,侠为客。
在这辽阔的江湖,一个始终与他人界限分明的人是很难在那些萍水相逢的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
钟焕这人,如一叶浮萍,在似海的江湖中留下的不过是一圈稍纵即逝的涟漪。
师父见钟焕不说话,笑声渐渐停了,一双精明得发亮的眼落在这个陌生的徒弟脸上。
他俩谁也看不透谁,谁也说不清往事。
可两人都明白,今日一别,两人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钟焕想知道师父抛弃他的原因,师父好奇自己的徒儿混的好不好,现在一切都揭开了,两人便不再有谈话的理由。
再度遥想当年,师父不告而别的第十二天,钟焕提着剑,走出了茅屋,确定自己要独自面对暗流涌动、复杂难言的江湖。
那年,钟焕十六岁,他第一次在江湖中与人对决时见对手的武器有名字,便给自己的宝剑取了个名字。
那把剑,叫做“携霜”。
万里独吟迎雪去,平生一剑带霜携。
同年,十四岁的闻歌还待在北方的某处村镇,没日没夜地苦苦修炼刀法,沉玉师姐忙着上街给她挑及笄的礼物,某日灵光一闪,决定送她把新的刀。
后来这把至今没有名字的刀对上了携霜,那个颠沛流离的少年遇见了那位勤学苦练的姑娘。
在两人相顾无言、各怀心事的时候,有人在他们旁边落座。钟焕侧头看去,见来人正是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