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明刀玉剑照残雪 > 8. 剑穗
    有外人来了钟焕更不好开口,他方才本来琢磨着如何向师父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他发现他说不清楚,他实在太不擅长与他人打交道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想。

    就这样沉默地做个了断也好。

    心知肚明的事儿用不着一再提起。

    人与人之间,想一刀两断的关系拼命挽留也无济于事,能藕断丝连的缘分斩也斩不断。

    入座后闻歌才发现自己旁边坐的人竟然是方才的对手钟焕,钟焕对面的人她也有印象,正是中午的说书先生。

    旁边那桌桌面上尽是瓜子壳儿,闻歌猜测两人应当相谈甚欢。似乎是因为她的突然到来使谈话终止,钟焕黑着脸侧头看了她一眼。

    闻歌倒也没觉得抱歉,毕竟茶馆这么大又不是只有他能来,至于她为啥非要坐靠里边的位置,纯粹是嫌外头吵闹。

    浮阳城刚结束了这场重大的比试,街上还热热闹闹的,大家忙着往家里走,嘴里还滔滔不绝地讨论着。城外来的门派也清点着弟子准备回去,还有人不死心地想要两位魁首加入自己门派。

    结果闻歌一路冷着脸拒绝了所有人,为了躲开一些穷追不舍的人还专门绕了绕路,钟焕无情无义的名声更是先前就在一些门派里流传开了,这次比试结束时更是眨眼就没了人影。

    那些人估计想不到,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性格古怪的魁首竟然都在这一方普通朴素的茶馆里。

    闻歌来这儿是有目的的,一是像中午那会儿一样趴着歇息一下,这几日住客栈花的银钱叫她肉疼,于是她打算今日就出城。二是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行程,总不能在江湖里胡乱漂泊。而她为了省钱,早上就把包袱放到了客栈掌柜那里寄存,没法回房间,客栈底楼又太吵闹,于是这个茶馆成了闻歌的不二之选。

    这茶馆因为靠近比试点这两日生意甚好,平时人流就少的可怜。租钱少所以铺面还算大,闻歌在这儿待着也算舒坦。

    她让掌柜上了一壶茶,要了两个茶碗,掌柜奇怪地瞥她一眼,却也按照要求把东西搁在了桌上。

    闻歌把茶水往茶碗里一倒,没有急着喝,而是沾了沾茶水往桌上比划。

    这行为是和她爹娘学的。

    闻歌记得,之前门派里有什么需要秘密商量的要事,爹爹和阿娘两人就会待在议事阁谈话。小时候的闻歌不知道机密的含义,总是爱缠着爹娘,想听爹娘说话。于是阿娘就会把她一同带到议事阁,有什么怕小孩子听到的东西两人就蘸着水在桌上比划。这时候的闻歌就只能无趣地坐在一旁,迫不得已地盯着自己看不懂的加密探讨发呆。

    后来闻歌明白当时爹娘用水比划是为了避免她这个小孩子听到机密后像喇叭一样传出去。

    她右手在桌上划拉着线路图,心里念念叨叨。这个点是不归派残部待的小村镇,这个点是浮阳城,往下走这个点是……是勒马山。

    她要绕开勒马山。

    在查清当年朝廷迫害不归派的真相,她绝对没有勇气回勒马山。

    一想到青山之上亡魂遍野,闻歌呼吸都重了起来,心跳加快,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翻腾叫嚣。

    小时候她以为当年那事只是朝廷为了剿匪而出的阴招,后面发觉这事儿并没有那么简单,多的是门派存活至今,那几年被灭门的只有一些小鱼小虾的门派,不归派如此硕大,它的险些覆灭绝对不是偶然。

    那她下一步去哪里了?闻歌有点迷茫地撑着下巴,盯着水渍思考。

    她也毫不避讳旁边的人,反正她一个字儿没写,画的这么丑的线路恐怕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她好像无处可去。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胸口发酸发闷,闻歌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打完比试的身体有些疼,虎口麻,肩膀酸,胳膊也疼。

    ——其实她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能被一场比试弄得浑身都痛,只是漂泊在外的孩子朝自己无理取闹罢了。

    闻歌直起身,拿起另一碗茶小口喝了起来。

    随着茶碗里的茶水渐渐减少,闻歌这发酸发涩的喉咙被茶水慰籍、滋润,舒坦了筋骨,她便开始胡思乱想了。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是自然之理,却不是人之理。这江湖足够辽阔,足够广袤,却充满太多未知。能让人放心喝下的茶太少,能让人安心闭眼的地方不多,能让人安稳居住的净土更是寥寥无几。

    江湖是要“闯出来”的,是不能“游出来”的。此时的闻歌认为,江湖是留给勇猛者的,能长居江湖的人,绝对不是浮萍般飘渺的旅人。

    思及此,闻歌感觉又惆怅了起来。

    她坐在那里迟迟未有动作,惹得钟焕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桌上的水渍已经干了,所以钟焕看见的就是一张桌上一壶茶两个茶碗,桌前坐着一个不知为何变得焉耷耷的闻歌。

    钟焕的师父昭山先生已经站起了身,唤小二来清理桌上的瓜子壳儿,小二连声应答,急忙来把瓜子壳儿收拾了——客人还在,茶水没收。

    昭山垂眼看着自己的徒弟。

    钟焕已经从闻歌那里收回了目光,此时垂眸看着桌,然后端起茶碗将已经冷的茶一饮而尽。

    桌上茶碗里茶水已尽,桌前二人再也无话可说。

    “对了,为师还有个东西要给你。”昭山不说话的时候神情很严肃,他从衣襟里掏出个东西向前一递,又反应过来这逆徒已经是与自己再无瓜葛的陌生人,于是有点故意地把东西一丢,甩到钟焕面前。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是一枚剑穗。

    一枚黛蓝色的剑穗,它看上去很旧了。或许是常年被人摩挲的缘故,编制剑穗的丝线上起了毛边,看着有些粗粝。方才的响声来自流苏之上的一块墨色玉佩,玉佩晦暗而圆润,此时正倒映在与它相似的、钟焕的眼睛里。

    钟焕知道师父是什么意思,可内心深处那点挂念的情谊让少年不敢成为主动把话说开的人。

    回应昭山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街上的人流少了,茶馆里安静了下来,闻歌安静地继续规划着行动,准备过会儿就回客栈把包袱拿了,然后按照计划出城。茶馆掌柜不知啥时候不见了人影,店小二坐在柜台旁的一把凳子上打盹儿。

    昭山笑了一声,这一笑在茶馆的一片宁静里显得突兀。他这么大岁数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这小子心里想的啥,但他偏要戳破少年的顾忌,让钟焕对师徒情谊彻底死心。

    “这是为师当年带走的,你的东西。”

    钟焕不说话,昭山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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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道。

    “现在老夫将它还给你。”

    “钟焕,你是我第一且唯一的徒弟,但……”最后一句话噎在喉头说不出来,昭山喘气的片刻,钟焕替师父补上。

    “但我们二人就此别过吧。”钟焕声音平静到近乎心如死灰的地步。

    又是别离,又是抛弃。前十九年的人生早该教会他了,这有什么大不了……

    昭山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甩开衣袖,跨步走出了茶馆。

    闻歌被忽然涌上的回忆搅得有些无法集中注意力,桌面上的水渍乱七八糟,脑袋昏昏沉沉。她方才有听到昭山和钟焕的谈话,还真是有些吃惊,原来这看着高深莫测的说书先生竟然是钟焕的师父。游迹不是说钟焕是无门无派的游侠吗?果然那自以为是的大少爷真不可信。

    不过听那说书先生的话,这师徒二人的情分走到头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像月盈月亏,闻歌有些感慨,但也没太好奇两人之间的事。

    她与浮阳城不过萍水相逢,她要去下一个地方,开始她下一段江湖历程了。

    闻歌从座位上站起来,抻了抻腰,舒展一下筋骨,准备去客栈拿了包袱就出城。

    走之前她余光看见钟焕还端坐在座位上,像一尊塑像,桌面上摆着一个剑穗。

    闻歌只是无意一瞥,却有种熟悉感在心头蔓延开。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她也没多想,再晚点她出城就危险了。

    闻歌走了以后,钟焕终于无力地趴在桌上,像一座化成烂泥的山,他心里本就不多的情感塌陷成了废墟。

    抱以期待的师徒感情恩断义绝。

    还未尝到甜头的爱情昙花一现。

    钟焕第无数次感叹自己命运多舛。

    这时候茶馆小二睡醒了觉,见钟焕还坐在那儿,连忙来跟他说茶馆要闭门打烊了,于是钟焕只好起身出门——犹豫了一瞬,那枚剑穗还是被他挂在了携霜剑上。

    此时的他走在街上像什么呢?

    ——累累若丧家之犬。

    不过孔圣人再如何颠沛流离也有弟子相伴相随,可他钟焕当真是孑然一身啊!

    钟焕站在茶馆外,后面吱嘎作响的门缓缓关上,他抱着携霜剑,第无数次地感觉,这江湖之大,他真的无处可去了。

    闻歌回到客栈拿包袱时,客栈已经很安静了。

    客栈那位瘦高如竹竿一般的掌柜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被闻歌的动静吵醒以后,不耐烦地把包袱丢给她。闻歌接住包袱,抬头看去,掌柜那双眼赤红得仿佛充血了一般,浑浊凶狠恶地往闻歌身上剽了两眼。

    闻歌感觉莫名其妙,毕竟她事先是说了自己要晚点来取包袱的,而且掌柜这态度也奇怪。前几日闻歌见这掌柜时,他态度都还乐呵呵的,虽说不上多热情,至少算得上和蔼可亲,怎么今晚上是这幅模样?

    闻歌心里觉得奇怪却又没有表现出来,毕竟她今晚打算出城,花时间在和掌柜理论上没有意义。

    于是她背着刀,拿起包袱很迅速地往外走。

    在她踏出客栈的时候,她身后的掌柜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揣摩的笑,随后一屁股往椅子上坐下。

    陈旧的木椅吱嘎一响,方才被扰了清梦的客栈掌柜朝后一靠,重新睡起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