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愣神让钟焕险些没有接住闻歌这一刀。
抵挡住这直来的一刀够艰难,钟焕此时的模样十分凌乱,他袖口被刀锋割开了一道口子,额边些许发丝散落到了脸颊上,那张阴沉沉的脸上竟因此增添了几丝平易近人的狼狈感。
这时候,钟焕才发现对面的姑娘挥起刀来一点也不像赛前看着那样呆木,而是眼眸明亮、神情坚定,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刀法,她的刀法也的确厉害。
闻歌也不知道对方刚在怎么一副神魂出窍的表情,只是心想强者多少有些特别之处,所以倒也不意外钟焕方才能快速回神并接住她这一刀。
她本来也没很指望这一刀就能打过钟焕,毕竟钟焕又不是傻子,她也不是绝世奇才,哪可能一刀定胜负?
钟焕一只手拂开脸上的发丝,由于刚用力扛了一刀,他此刻呼吸有些急促,蓄力重新抬起手中的剑,剑尖指向闻歌,认认真真地打了过去。
台上两人目光交汇,台下众人静谧至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句话也不敢说,紧盯着台上的两人,心知接下来将是这场比赛的高潮。
钟焕先前更多的时候是在抵挡闻歌,并没有出什么招式。没办法,这姑娘的刀法太灵巧了,变化多端,近乎抓住了这场比试的主动权,引着他一次次应对。
此刻的二人真正进入决斗阶段,你一招我一招,谁也不让着谁。
剑气横扫,仿佛有千军万马之势,怒吼着朝闻歌汹涌而来。刀光如日如月,光芒万丈,将澎湃的剑气几乎吞没,如此强大的剑气到了闻歌身上只留下了几根斩断的青丝和面颊上一点擦伤。
招式变幻间只留下残影,待再看清,闻歌的长刀与钟焕的宝剑撞在一起,发出鹤唳般的刺耳声音。
两人相看一眼,都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僵持着抵住对方,谁也不松手。
不知台下是谁先起了头,说这局算平手,顿时人群沸腾喧哗,叫好之声响彻云霄,穿透浮阳城的大街小巷。
何般上天眷顾的一年,城中百姓安居乐业,比武大会的举办如火如荼,甚至出了两个魁首。
这件事儿在很久以后依然是一桩江湖美谈,一个刀光剑影的传奇,一段神仙眷侣的来时路。
很多年后,钟焕会回想起这个春天,高高的擂台上有个姑娘握着刀,在某一个瞬间明亮得让他挪不开眼睛。
这一刀,万丈寒冰为她化作春水。
下了擂台后,心口的涌动久久无法平静,钟焕还是发愣,三魂六魄像是被钉在了擂台上。
他真的感觉惊奇,自己一个行走江湖多年的剑客,怎么会忽然对一个根本就不熟识的姑娘动了心?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只觉得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闻歌打完比试不会留意对手在做什么,因此没有看到钟焕这幅丢魂落魄的模样。游迹正好跑过来找她,依旧笑嘻嘻的,仿佛中午被拒绝的人不是他。
闻歌觉得这游少主脑子缺根筋。
“诶,柳姑娘,你瞧。”游迹收了扇子,扇子往侧前方一指,下巴扬了扬,“你真是厉害啊,钟焕这家伙我看他打过比赛,他跟别人打完可不会同手同脚地走路。”
天才总是有些特别之处。闻歌依旧这样觉得。
她往游迹指的方向一望,瞧见钟焕已经把同手同脚的步伐纠正了过来,但双腿依旧像是刚认识一样,磕磕绊绊,连路都走不清楚。
游迹见闻歌沉默不语,继续叨叨不绝:“柳姑娘,小爷我觉得你真的是位奇人,连钟焕这样的高手和你打一场都能被震慑成这样,所以……”
闻歌猜出来他下句要说什么,转回眼光依旧一言不发。
果不其然,游迹嘻皮笑脸道:“柳姑娘你来逍遥武馆吧!”
闻歌脚下的速度加快。
游迹连蹦带跳地追上去,嘴里依旧念叨:“我知道你们游侠爱自由,你也不用加入我们逍遥武馆,你就……你就先待一段时间,挂个名,然后你闯你的江湖去,真的不影响……”
闻歌终于顿住了脚步,却不是被游迹打动了,而是被他烦得没辙:“游少主,你别再企图让我加入逍遥武馆了,我已经拒绝过你了,你若再劝说,就休怪我的刀不长眼睛。”
游迹这人有意思,他其实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招人烦,但在游平生让他来劝闻歌时,他不和游平生争辩,也不拒绝,到了闻歌面前非要把闻歌整烦了才罢休。
他就是这样一个欺软怕硬的人。
和闻歌初遇时,他以为闻歌是一个弱者,所以敢去挑衅她。在发现自己实力不如闻歌时,又眼巴巴地来拉拢关系。而在游平生的血脉压制面前,他不敢顶撞父亲,只会来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闻歌。
在不归派里闻歌用不着留多少心眼,所以她在为人处世上真的很迟钝、很呆。但是她察觉到游迹的一系列行为让她不舒服时,她就这样挑明了、警告了,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游迹终于闭嘴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两人间隔的距离不算太远,但从此界限分明。
这边闻歌耳根子终于清静,那边钟焕遇到了一点麻烦。
常言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然而此刻的钟焕绝对不这么认为。
把时间拨转回两个时辰前,正是晌午。
茶馆里人群拥挤,人人都想在这个春末夏初炎热的时候喝上一碗入口回甘的茶水。钟焕当时比闻歌先打完比试,看了一会儿闻歌那边后就先行一步离开了。此刻人潮未退,大家还在汗流浃背地观赏闻歌和许松风的比拼。
暮春天气已经升温,中午更热,钟焕顶着阴冷的脸色和一身的汗走到了茶馆门口。此时茶馆里还没有茶客,只一个两鬓霜白的人趴在边上的桌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落满灰尘的塑像。
他应该是在休息。钟焕这么猜想。
钟焕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钱不多,但喝一碗茶也还不至于肉疼。他往里面走,正准备去找掌柜的要一碗茶,经过趴桌上的那人时,那人手边的醒木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块醒木缺了个角,钟焕很眼熟。
毕竟那个醒木是钟焕自己摔的。
钟焕转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人,茶馆里光线晦暗,依稀能看见空气中灰尘漂浮,那人趴在那儿,斑白的头发、灰仆仆的衣袍更是显得沧桑。
不过是三年不见,这人怎么老成了这样。
钟焕心里嘀咕了一句,算了算,四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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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这人今年也才四十八岁,怎么已经这样苍老了?
钟焕看着自己曾经师父的背影,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师父在,那他就不能进这个茶馆,可是……他看了看师父旁边放着的那个缺角醒木,心想,师父既然还在说书谋生,一定还是对江湖的传奇故事如数家珍。
他知道自己师父本事通天,天下之大无事不晓,便动了再听一次这人说书的念头。
可这茶馆的大门他断然不敢堂堂正正地迈进去,到时候和师父见面干瞪眼,他再冷淡的性格也会尴尬。
所以,钟焕把目光转向了房梁。
多年前他师父一个人带着尚且年岁不大的他,一星点钱财难以养活两个人,于是带着钟焕当过“梁上君子”。
如此二人阔别三年,风水轮流转,沧海变桑田,钟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听到师父的说书。
他在房梁上待了一会儿,后来比试结束,人群涌进茶馆,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说书先生已经从桌上抬起头来,这时候钟焕突然发现,那老头和师父长得一点儿也不像,那根本不是他的师父。
但是茶馆里人多了起来,他也不好从房梁上下来,只好待在那里听那人说江湖。
那人谈起了不归派的往事,谈吐间似乎朝钟焕的藏身之处望了一眼。钟焕没有留意,他脑海里全是勒马山不归派、京城朝廷、被不归派剿灭的山寨。
他还不知道的是,茶馆里人满为患,人群中有个姑娘看见了他——那个他一个时辰后一见钟情的姑娘。
比试结束以后,钟焕本想自己悄溜溜地离开。他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没人喜欢和他有过多接触,几句“钟少侠好剑法”和几句恭喜是常人与他最亲近的客套。
但眼前的老头绝对不这么觉得。
他拉着钟焕在茶馆最里面坐下,往桌上摆了两个茶碗、一个茶壶和一盘瓜子儿。
老头一手拿瓜子嗑着,一手拎着一个茶壶,茶碗往桌上一搁,没有温杯、润茶的繁琐步骤,只是把茶壶里的茶汤往茶碗里倒,极其随意,极其迅速。
是钟焕熟悉的不拘小节的师父。
少年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嗑瓜子儿。那人上下牙一嗑舌头一动,就把瓜子仁吸溜进了嘴里。如此迅速、娴熟的嗑瓜子姿态钟焕只在师父身上见过。
但他万分确定自己师父不长这样。
现在他彻底懵了,不知道眼前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张口欲言又止,坐他对面的人手停了,嘴吧唧两下把瓜子仁吞进去后就开了口:“钟焕你小子怎么回事儿啊?你师父我刚给你留的时间不够多吗?你一句话不说,招呼也不打一声,跟看陌生人一样看我……”
“师父?真是你?”钟焕心里差不多猜到了答案,可看着对面这张陌生的脸,还是感觉头疼。
老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连自己师父都不认识了像什么话?”他往钟焕面前也丢了把瓜子,抬了抬长着白须的下巴,示意他也来嗑两个,继续道,“你小子,难不成还在怪我当年丢下你一个人走了?”
钟焕自认为不是一个会对仇恨耿耿于怀的人,师父不提,他还差点忘了两个人三年之前是为什么走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