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这位大人说对了!”说书人皱巴的脸上展开得意笑容,被调侃了也不恼,“老夫今日呢,就给你们讲个新鲜的!这门派就是……”
台下落针可闻,闻歌见这老头还没讲到正文,只觉得困。趁现在安静,她不如多歇息一会儿,反正江湖里多传奇的门派她都不敢兴趣……
“不归派!”说书人声音铿锵,响在宁静的茶馆里。
但不归派不一样。
闻歌一听到这三个熟悉的字眼,感觉自己瞬间不困了、精神了。
她离开不归派已经半年了,而不归派离开江湖已经十年了。闻歌真是万万没想到,江湖里竟还留存自家宗门的传说。他倒是想听听,这个江湖是如何议论不归派陨落的。
或者是当年的事,是否另有隐情……
她想知道。
这对她很重要。
闻歌直起身,全神贯注地听着,没有注意到这茶馆里还有一人和她一样,在说书人提起不归派时,原本懒洋洋的姿态和疲惫的神情一扫而空,忽然就竖起了耳朵。
说书先生口中当年不归派与闻歌记忆里的大差不差,奉旨剿匪,然后惨遭朝廷歼灭,从此在江湖中不见了踪影。
“大名鼎鼎的剑尊柳霜天死了,他的发妻闻花意受了重伤……或许在逃回宗门的路上不治而亡……总之,这对江湖有名的双剑鸳鸯不再出现在世人眼前。传说他们有个女儿,只可惜他们的女儿当年年幼,名字和样貌外人都无从知晓。
“至此,人们再也不知不归派幸存之人的去了哪里。老夫历遍山川湖海,也未曾听闻后续。”
台下议论纷纷,不归派没落太久了,很多人没有听过这样详细的往事,便对不归派的结局进行了许多猜测。
有人说他们成功北逃,有人说他们的残部也在逃难中离散,甚至有人猜测当年不归派根本就没有剩人,所有人都死在了那一场纷乱里。众说纷纭,难辨真假。人声嘈杂里其实有正确的猜测,但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些话只能泯灭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消失在江湖某个角落不为人知的议论里。
闻歌没有听出什么重要的消息,但再听一遍往事,仍被惆怅的潮水裹挟了,胸腔里沉闷难过。
今日茶馆中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口中的某个主人公,就和他们坐在同一块地,听着同一个故事,喝着同样味道的茶。
她这个中午是没有休息一丁点儿的,脑袋还有点昏沉就上了场。
闻歌觉得自己肯定打不好了,但毕竟她一个初出茅庐的人能站在决战的赛场,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她随便打打得了,输了就输了……
输了真的就无所谓吗?
她的父亲年少时候好像很少输过,母亲也是,孩提时期的话语已经被十几年来的血海和杨花埋没,但她的记忆依旧存留。
她当年口口声声地发誓自己定会成为比爹爹还要厉害的大侠,说要顶天立地,要名满江湖。
哪个真将军,还没开战就想着投降?
哪个真英雄,还没交手就这副无所谓的态度?
她在心里自嘲,闻歌,你若就这幅态度,还要做什么大侠,做什么济世英雄啊……还不如改名龙虾,狗熊……
是,输赢无所谓,可只有在拼尽全力的情况下,才能理直气壮地无所谓。
就当她思绪万千时,她的对手也站上了擂台。
他就是游迹口中那个剑术高深莫测的游侠钟焕。
他的模样,和闻歌想象的不太一样。
闻歌想象里的钟焕应该是一位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潇洒公子,就像父亲和师兄们一样,而不是像眼前这位。
眼前的少年长得实在不算英俊,顶多长得眼是眼、鼻是鼻,清秀有余而俊美不足,脸色沉黑得像是要滴墨,神情淡漠,身材只是高挑,但不健硕,石青色的衣裳穿在身上,更显得整个人阴气极重。
真不是闻歌以貌取人,钟焕这模样无论哪个对手瞧见都会惊讶一下,毕竟在许多人眼里,剑是最明净坦荡的武器,人如其剑,长这样阴戾的人,为何会练出那样高超的剑呢?
不过闻歌想到自己的模样也不像典型的刀客,也就不去追究钟焕为何长得同她想象中不一样了。
在她打量钟焕时,钟焕也在看她。
上午他打完比试时,这姑娘正在和人比拼。人人都爱面色和蔼的人,爱可亲可近的人。这位柳姑娘长得不明艳,甚至神情有点呆木,但比起总是板着张脸的他,还是可爱的多。于是台下的百姓更关注那位姑娘的战斗,只有一些内行的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他叫钟焕,是一个四海为家、浪迹天涯、无牵无挂的游侠。去年的时候他就参加过浮阳城的比试了,那时候比武大会还没有改规矩,他拿了剑术的第一。和游迹说的一样,当年没有人报名刀术,倒数第一的位置在那年空着。
由于刀术一项连着两年空缺比赛者,浮阳城当时刀法榜首的游平生没有机会在世人面前展示。
因此钟焕迄今还未见过多高超的刀法。
上午的时候他就观察过这个姑娘了,她的刀很快,身形轻盈,步伐也灵巧,的确是个人才。
在他看来,闻歌的优势是刀快而动作灵巧,而他自己每一下剑击都重而准,二人对上,他有信心自己能赢。
两个少年各怀信心,站上了万众瞩目的擂台。
这一局将定下今年比试的魁首,成就一段江湖的传奇。
这一局是钟焕先出了手。
用剑的人注定不会太富裕,因为他们在剑的身上开销太大。像钟焕这样一个穷酸的游侠,大部分盘缠都花在了打理剑上。这把剑已经跟了他许多年,依旧锋利无比、光洁鲜亮。
剑身如月下秋霜,明亮刺眼,寒气凌人。在钟焕手腕翻转间,剑身在顷刻间化作一道流光,只能看见残影,快、准、狠。剑势磅礴霸道,在无风的此时卷起狂浪,台下的人潮惊呼声起。
台下的观众急急去看对面闻歌的反应。
她分明依旧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手中举起了与自己样貌不符的长刀,抬眼看向钟焕来势凶猛的剑,脑后发丝发带随风后飘,一张沉静的脸显得清冷孤绝。
闻歌内心当然没有表面上这样冷静。
她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剑。
尽管在宗门中,每次和师兄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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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们比试时,她都要他们用出自己最狠的招式,可她也知道,师兄师姐们看在她是少宗主并且疼爱她,每一次切磋都是留了一丝余地的。
但在江湖中,在真正的比拼中,有谁会给对手留一丝反转的机会呢?
第一剑,闻歌尚有余力硬扛。
只见她横刀抵住钟焕飞来的强劲剑气,发丝翻飞,衣袖狂舞。
闻歌知道这样快的剑招是不能硬拼的,而对方这样快准狠的动作,她若是像方才和许松风打的时候一样,一再躲避,恐怕只会将自己放置在被动地位——这对于她来讲无疑是不利的。
所以她并不能这样做。
钟焕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姑娘真的能硬抗住他的第一招。那是他相当得意的一个剑招——破山海,这一招猛烈狂妄,常常助他一剑定胜负。
闻歌手臂发酸,虎口一阵麻,脚底牢牢钉在原地,没有被方才的剑锋逼退半步。
台下的惊呼声停滞了,所有人屏着一口气,想看看这两人将如何进行接下来的打斗。
在钟焕惊讶的时候,长刀高抬,闻歌接着未尽的刀意向前进发,身形如鹤,刀法轻灵,却又在接近钟焕时转换步伐,每一刀都从钟焕未曾意料的角度劈下。
钟焕是个很爱看武谱的人,可依旧看不懂闻歌每一刀的规律。
对面的刀没有章法——或者是他学艺不精而认不出她的刀法。
钟焕不得不拼尽全力格挡。
大开大合的刀法带起狂风呼啸,排山倒海的刀意朝钟焕扑面而来,将周遭沉寂的空气尽数割碎,台下的人群呼声阵阵。
闻歌又忽然停止了这略显凌乱的刀法,直直地向他刺来。
钟焕才二十岁不到,却已经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他见过很多刀,知名的刀、贵重的刀,但那些刀的主人是谁,他可真记不得。
一个个性太强的器物多少会压去主人的一些光芒。人们在见到主人时,先留意他的武器,再把目光转向他本人。
但眼前这把有着锈迹的刀是一把太普通的刀。正因为普通,它没有太强的个性,它呈现出的样子就是主人的样子。
他看着闻歌的刀,心里猛的一跳。
色迎霁雪锋含霜,刃淬初蟾鞘金错。
如此寒冽干脆的刀。
这般直率坦荡的人。
就这样直直地撞入了他的眼里,炽烈、璀璨。
钟焕惊了,这样漂亮的刀法他是头一回见到。
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紧张感在胸口轰然炸开,他的心脏仿佛被系上了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是闻歌的刀尖。
长刀起落,他的心就跟着动了。
只一瞬,翻江倒海,山崩地裂。
难以形容的感觉遍布全身,他的剑是一把充满寒霜之气的剑,一招一式,充满刺骨的冰寒,就像他这个人,阴沉冷血,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此时此刻,像是有一阵火要将他烧着了。
就这么一霎那,钟焕感觉自己这一生都忘不了这把无名刀了——闻歌这一刀,像是钉进了他的骨头。
有时候人真是奇怪,总觉得自己要将某一刹那的无厘头想法挂念一生。